接过战报时,看到贾瓒名字的瞬间,这位曾遭其痛骂的首辅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他对贾瓒早已恨入骨髓。
早在贾瓒抵达大同之时,他便暗中布置,本欲让贾瓒命丧边关。
谁知隆庆帝龙体抱恙。
比起已被发配充军的贾瓒,圣上龙体更为紧要。
他将全部精力都放在稳定朝局和照料圣体上,将贾瓒之事全然抛诸脑后。
岂料这黄口小儿非但未死,反倒在边关立下大功。
他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暗骂:”又是这臭未的小子,竟未死在边关,实在可恨!此子若不除,后必成心腹大患。”
庞弘暗自盘算着,将文书递给次辅李文琦。
待众臣传阅完毕,永安帝从容开口:”贾瓒绕袭敌后,斩其帅旗,生擒贼首,大破敌军,立此奇功,诸位以为当如何封赏?”
此时文书传到贾瓒恩师、礼部尚书简成手中。
他仔细阅毕,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庞弘见状暗叫不好,圣上这是要重赏贾瓒。
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上前躬身道:”启禀陛下,老臣以为贾瓒立此不世之功,当重赏。”
“哦?”永安帝略显诧异。
贾瓒与庞弘的恩怨他心知肚明,本以为庞弘会从中作梗,没想到竟主动请赏。
“庞爱卿以为当如何封赏?”永安帝试探道。
庞弘笑道:”老臣以为,当封侯爵。”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大梁开国以来,除太祖时封赏的功臣外,能封侯者寥寥无几。
贾瓒虽立大功,但封侯未免太过。
永安帝面色阴沉如水,心知这老狐狸是要捧贾瓒。
庞弘身为首辅,岂会不知贾瓒之功尚不足封侯?此举分明是要让贾瓒成为众矢之的。
庞弘此举一箭三雕:既能彰显自己大度,又能将贾瓒置于风口浪尖,更可离间君臣关系。
永安帝强压怒火,淡淡道:”庞爱卿所议不妥。
贾瓒年少,封侯恐难服众,众卿再议。”
次辅李文琦出列道:”启奏陛下,臣以为贾瓒之功,当封三等伯爵为宜。”
永安帝颔首:”李爱卿老成谋国。”这话明褒李文琦,实则暗贬庞弘。
李文琦低头暗喜。
他做次辅多年,一直被庞弘压制。
如今新君对庞弘不满,正是他上位良机。
这时又有人出列反对:”启禀陛下,臣以为李大人所议不妥。”
永安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那人浑然未觉永安帝神色变化,摇头晃脑道:”陛下,贾氏一族已是一门双公,若再为贾瓒封爵,恐有荣宠过甚之嫌,望陛下三思。”
“荒谬!”永安帝断然挥手,”贾瓒立下汗马功劳,若不封赏,岂不让边关将士寒心?此事不必再议。”
那人碰了个硬钉子,讪讪退下。
庞弘冷眼旁观,目光在李文琦身上打了个转。
这老狐狸,平里装得老实,新君刚登基就按捺不住了。
庞弘心中冷笑,躬身道:”老臣附议。”
他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至于所谓”荣宠过甚”之说,更是无稽之谈——难道功臣之后就该永无出头之?
“简爱卿,”永安帝忽然点名,”你身为贾瓒业师,有何见解?”
简成出列拱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老臣不便置喙。”
“哈哈哈!”永安帝大笑,”举贤不避亲,爱卿该为 ** 争一争才是。”言语间对贾瓒的赏识溢于言表。
简成含笑称是。
当初他力保贾瓒遭朝堂冷落,如今 ** 建功,倒替他挣回了颜面。
“着内阁拟旨,”永安帝正要宣布封赏,忽被殿外一声尖喝打断——
“太上皇口谕!”
只见大太监戴权手持拂尘入殿,宣道:”贾瓒才兼文武,特封一等子爵,钦此!”
满朝寂静。
这分明是当众削新君颜面。
按制,未经内阁的旨意本属矫诏,可太上皇余威犹在,谁敢质疑?
永安帝指节发白,面上却平静道:”便依父皇旨意。”稍顿又道:”另赐雅林居宅邸一座。”
庞弘心头一紧。
这处皇帝潜邸时的最爱园林,如今赐予贾瓒,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着兵部行文大同,”永安帝转向谭青,”命贾瓒押解俘虏入京。”
待戴权退去,永安帝凝视殿门,眸中晦暗难明。
荣国府内,贾母正与三房夫人打牌。
屏风后黛玉噘嘴不理宝玉,迎春姐妹与湘云笑闹不休。
忽见凤姐风风火火闯进来:”老祖宗!天大的喜事!”
“你这泼猴,”贾母笑骂,”整里虚张声势,又是什么鸡毛蒜皮?”
满屋娇笑中,凤姐作势抹泪:”早知这般吃力不讨好,我何苦跑来讨嫌?”
里屋传来湘云稚嫩的声音:”凤姐姐这眼泪装得不像,假得很呢。”
众人哄堂大笑。
贾母笑罢问道:”究竟有什么喜事?”
王熙凤扭着腰肢上前,扶着贾母肩膀正色道:”老祖宗,这回可不是孙媳妇夸大,真是天大的喜事。”
“哦?”贾母见她神色认真,也收敛了笑容。
“瓒哥儿在大同府打了胜仗,听说斩了四万多蛮子,街上百姓都乐疯了。”王熙凤笑道。
贾母先是一怔,随即喜形于色:”当真……打赢了?”
可这欢喜转瞬即逝,她很快又沉下脸来,叹息道:”赢了……也好。”
** 片刻,贾母转头吩咐鸳鸯:”去玄真观告诉他父亲一声,免得挂心。”
“是。”鸳鸯领命而去。
“老祖宗……”王熙凤满腹疑惑。
贾瓒天资聪颖,自贾珠早逝后,便被视作贾府中兴的希望。
虽是庶出,却深得贾母器重。
如今立下战功,贾母为何这般反应?
“继续玩吧。”贾母自顾招呼众人。
王熙凤不敢多问,只得按下疑惑。
牌声再起,但众人心思早已不在牌局上。
约莫一炷香后,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老太太!老太太!”
鸳鸯气喘吁吁跑进来,满脸是汗,全无平稳重模样。
“不是让你去玄真观吗?”贾母皱眉。
“老太太!”鸳鸯上气不接下气,”宫里……来了传旨的公公……”
贾母手中茶碗”啪”地摔碎在地,先是愣住,继而狂喜。
“快!叫珍哥儿、赦哥儿、政哥儿都来,摆香案接旨!”
众人慌忙准备。
王熙凤扶着贾母往外走,后面跟着王夫人、邢夫人、尤夫人及黛玉宝玉等。
刚走两步,贾母突然拍额:”瞧我这记性,快叫瓒哥儿媳妇过来!”
荣禧堂前,宣旨太监肃然而立,身后禁军列队。
贾母率众跪拜。
太监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贾瓒文武兼备……加一等子爵,赐宅院,钦此。”
” ** ** 万 ** !”贾母激动得满脸通红。
对贾家而言,爵位远比状元实在。
一姓三爵,大梁开国以来前所未有。
“恭喜荣国夫人,贾家麒麟儿果然名不虚传。”太监拱手道。
贾母还礼:”小儿顽劣,还需管教。”又示意贾赦。
贾赦不情不愿地上前,借着衣袖遮掩塞了银子:”公公辛苦,请用茶。”
太监瞄了眼袖口,笑容更盛:”为陛下效力,不敢言苦。”
宣旨队伍很快离去。
贾府上下喜气洋洋,无论与贾瓒亲疏,此刻都与有荣焉。
人群中,秦可卿恍如梦中。
从新婚燕尔到丈夫流放,再到如今封爵,这一年的悲喜交加,让她恍如隔世。
“夫君真的……我竟成了子爵夫人……”她终于展颜一笑,眉间郁结尽散。
唯独贾珍面色阴沉,强忍着嫉恨盯着圣旨。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
这位最年轻的状元,本就备受士林推崇。
如今军功加身,更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自古以来,能文能武、建功立业便是青年才俊最向往的抱负。
尽管世人常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谁人心中没有驰骋沙场、开疆拓土的豪情?
贾瓒虽年纪尚轻,论战功政绩尚不足以独当一面,却因声名鹊起而备受追捧。
名声在外,自有人为其造势,三分功绩也能夸作十二分。
用当今的话说,贾瓒俨然已成大梁朝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时间,京城各处,从街巷茶楼到烟花之地,处处可闻学子们高谈阔论,争相颂扬贾瓒事迹。
玄真观内,贾蓉领着家丁跪在袇房外叩首:”太爷,二叔在边关立下战功获封子爵,老祖宗要开祠堂祭祖,特命孙儿来请您回府。”
贾敬出家后鲜少见客,多是在房内应答。
今贾蓉久候无应,正欲告退,忽闻”吱呀”一声,房门开启。
只见一位银发道人踱步而出,正是仙风道骨的贾敬。
他虽年近五旬,却面容光洁,气度不凡。
“太…太爷…”贾蓉喉头滚动。
自小与祖父疏离,上次相见还是贾瓒大婚时,距今已近两年。
“备马回府。”贾敬目不斜视地越过贾蓉。
返程途中,贾敬未回东府,直奔西府荣庆堂。
“侄儿拜见婶娘。”贾敬躬身行礼。
贾母望着他满头银丝,轻叹屏退左右。
待众人退出,她才开口道:”瓒哥儿封爵之事,你都知晓了?”
“蓉哥儿已告知。”贾敬颔首。
贾母忧心忡忡:”自瓒哥儿得罪太上皇,旧交皆避之不及。
老身多方打探无果,连简大人都无动静。
原以为他再难返京,不料竟凭军功出重围。”
“如今他荣耀加身,老身却拿不准局势。
你有何见解?”
提及贾瓒,贾敬眼中泛起欣慰:”婶娘不必多虑,顺其自然即可。
愿来往者不拒,疏远者不强求。”
“正合我意。”贾母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家中另有隐忧…”
贾敬神色凝重:”据闻瓒哥儿性情大变。
在边关时常率军扫荡,得胡人退避百里。
东胡数次围剿皆损兵折将,更有部族被他…”
“这般伐果断,恐后兄弟阋墙…”
贾母闻言震惊。
昔的温润公子,如今竟成铁血将领。
想到贾珍对 ** 的非分之想,她终于道出实情。
“砰!”
贾敬一掌击碎茶案:”孽障!安敢如此!”
怒吼声震得门外鸳鸯心惊肉跳。
贾敬随即踉跄跌坐,咳嗽不止。
贾母忙为他抚背:”本不想说,可…”
“婶娘做得对。”贾敬喘息道,”这孽障无法无天,迟早酿成大祸。”
沉默良久,贾敬决然睁眼:”让蓉哥儿随我离去罢。”
“什么?”
贾母起初没听懂他的话,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不……不必这样吧……或许……是瓒哥儿太久没有家人陪伴,又在那种险境中受了 ** ,等他回来,有妻儿姐妹在身边,慢慢就会好的。”
贾敬摇摇头,沉痛道:“人的心性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等丑事,若不让他发泄出来,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让蓉哥儿跟我走,至少……长房……不至于断了香火。”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为艰难,仿佛一字一顿。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贾母连连叹息。
贾敬目光飘远,望向贾家祠堂的方向,似在追忆,又似在反省:“当年,我与父亲、叔叔忙于外务,疏于管教,才让他荒唐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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