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文学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僵持。爱伦揽着她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却也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陌上靠在他怀里，身体因为发烧而微微颤抖，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沉默良久，她终究还是无法放下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陈晨，以及孟殊桐那绝望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那双因高烧和泪水而更显湿润明亮的眼睛，看向爱伦线条冷硬的下颌。
“爱伦，”她的声音沙哑微弱，“你能不能……救救陈晨？”
爱伦低眸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陌上继续艰难地说道：“他的家庭条件不好，负担不起ICU的费用……我知道他做错了事，罪有应得，可是……能不能先让他活下来？”她停顿了一下，指甲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掌心，说出了那句让她自己都感到卑微的话：“算我欠你的。怎么还……都好。”
话音刚落，她能明显感觉到揽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了一瞬，甚至带着一丝弄疼她的力道。
爱伦忽然低下头，深深地凝视着她，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心脏。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上看不懂的沉郁，甚至……有一丝愠怒在眼底翻涌。
然而，下一秒，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桀骜和嘲弄的弧度又回到了他的唇角。他笑了，可这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李陌上，”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为了那么一个人，值得你说出‘怎么还都好’这样的话？”他的目光在她苍白脆弱的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他不理解的事物，“你自己的得失，难道就不重要吗？”
他的问题像一针，精准地刺中了陌上内心最深的孤独和恐惧。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陌生无比的俊美面孔，一直强忍的委屈和酸楚几乎要决堤。
“你不明白……”她摇着头，声音带着哽咽，“我没有爸妈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身边能跟我好好说话的，只有殊桐和成帆……陈晨是殊桐的全部，如果他没了，殊桐怎么办？我……”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感将她紧紧包裹，“我不想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她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爱伦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悲伤和脆弱，那里面映照出的，是一种他似乎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执拗与绝望。他紧抿着薄唇，琥珀色的眼瞳里情绪翻涌，最终却归于一片深沉的复杂。
他什么也没说。
半晌，他松开了揽着她的手，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唤来了玉嫂。
“准备点清淡的粥。”他吩咐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的冷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没有再看陌上，吩咐完后，便径直离开了房间。关门声轻响，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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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李陌上断断续续地发烧。身体的不适加上心头的重压，让她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就高挑瘦弱的身形，此刻更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玉嫂尽心照顾着，熬各种汤水，看着她苍白着小脸勉强吞咽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少爷和这位李小姐之间弥漫的那种低气压，明明少爷那天晚上抱着人回来时，眼神里的担忧做不得假，可自从那晚谈话后，两人之间就像结了一层冰。
陌上没有听从成帆的劝告，依旧照常去上课。她试图用这种按部就班来维持生活的表象，但学校的流言蜚语却像瘟疫一样蔓延，愈演愈烈。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几乎成了她走在校园里的背景音。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寝室的门上被人用红色的喷漆涂鸦了歪歪扭扭的三个大字——“陪酒女”。
那刺目的红色，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成帆气得浑身发抖，拉着她要去找宿管查监控，却被陌上拦住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字，眼神空洞，然后拿出清洗剂，一点点地、沉默地擦拭净。她的背影挺直而单薄，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倔强。
“陌上，你别来上课了，也别去医院了，”成帆红着眼睛劝她，“孟殊桐现在本听不进任何话，你去了只会更她。陈晨那边……我帮你看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陌上擦净最后一点痕迹，直起身，看着好友，轻轻摇了摇头：“你保护好自己，别被我牵连。我自己……会看着办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然而，麻烦并不会因为她的沉默而停止。很快，她被辅导员叫到了办公室。面对老师的询问，她只能重复着那套苍白无力的说辞——因为缺钱去金兰打工，机缘巧合认识了爱伦，住进彻湖是因为受伤暂住，关系清白。
老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李陌上，你一直是个优秀的学生，但这次的事情，影响非常不好。牵扯到社会人士、赌场、甚至……跳楼事件。学校必须考虑声誉。你之前申请的葡国留学，评审会很可能会因此否决你的申请。你要有心理准备。”
陌上静静地听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最后一点光晕，只能轻声回答：“我知道了……对不起，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天空灰蒙蒙的，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前途变得渺茫，朋友反目，声名狼藉……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而那个将她卷入这场风暴中心的男人，在她最需要一点解释或者支撑的时候，却消失了。
爱伦整整两天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天放学，图萨依旧沉默地来接她回彻湖。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内心一片麻木。回到彻湖别墅，客厅的巨大液晶屏幕上，正播放着财经新闻。她本欲径直上楼，却被画面定住了脚步。
屏幕上，正是爱伦·斯图尔特。他穿着一身矜贵的深蓝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卓然。而在他身边，亲密地挽着他手臂的，是澳城和楼公会老板万继年的独女——万忆礼。他们正在参加一个盛大的慈善晚宴，镜头捕捉到爱伦微微侧头倾听万忆礼说话的瞬间，他立体完美的混血侧颜在灯光下无可挑剔，唇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她熟悉的、慵懒而迷人的浅笑。万忆礼妆容精致，笑容温婉，一身珠光宝气，那火红的嘴唇衬托的整个人非常肆意，站在他身边，俨然一对璧人。
新闻主播用热情洋溢的语气介绍着斯图尔特家族的显赫，以及万氏家族的财势，言语间充满了对这对“郎才女貌”的赞赏，甚至隐晦地提及了两家联姻可能带来的商业前景。
陌上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脚踝和腰上的旧伤更甚。她明明告诉自己要清醒，可亲眼看到这一幕，那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还是像水般将她淹没。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鬼使神差地，她拿出手机，搜索着关于这场晚宴的新闻。铺天盖地的报道和评论区都在惊叹着爱伦的低调与强大，赞美着万忆礼的优雅与家世，欢呼着这宛如童话般的结合。
【这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斯图尔特小少爷太帅了！能力还那么强！】
【万小姐好美，和爱伦先生好配啊！】
每一条评论，都像一细小的针，扎在她的心上。她关掉手机，屏幕漆黑，映出她自己苍白而狼狈的脸。与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拥有着完美匹配伴侣的男人，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一晚，她陷入了纷乱的梦境。梦里是七年前那个海风咸湿的夏天，是叶浔哥坏笑着抢走她的画，是叶静宜阿姨温柔的打趣，是父母和米格尔叔叔准备烤肉的烟火气，是那个无忧无虑、被所有人宠爱着的炎梨……
她从梦中哭醒，脸上满是冰凉的泪痕。打开手机，凌晨两点。万籁俱寂，回忆的温暖与现实的冰冷形成残酷的对比，白天新闻里他和万忆礼并肩而立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一种巨大的冲动和难以言说的委屈攫住了她。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在拨出的瞬间就被接通了快得让她心惊胆战。她吓了一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挂断！
心脏在腔里疯狂跳动，她握着手机，不知所措。
然而，仅仅几秒之后，屏幕再次亮起，那个名字跳跃着——爱伦回拨过来了。
她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平稳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轻轻地、带着不确定地“喂？”了一声。
片刻的静默后，那边传来了爱伦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醒（完全不像是被吵醒的样子）。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他问。
他的声音奇异地抚平了她一丝慌乱，却又带来了更深的彷徨。她握紧手机，鼓足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
“爱伦……我是不是……僭越了？”她的声音带着微弱的哭腔和小心翼翼，“我们明明……才刚认识不久。像你这样的人……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吧？我还敢……还敢这样对你说话，提出各种要求……”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他的呼吸声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他清晰而简短地回答：
“没有。”
没有僭越？还是没有不把她放在眼里？他没有明说。但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然而，现实冰冷的浪随即涌上。她想起了白天的新闻，想起了万忆礼，想起了两人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疏离：
“我好多了，谢谢你这几天的收留。明天……我就不回彻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