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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咸康五年,除夕。

邺城皇宫,脂粉味盖不住血腥气。

太武殿内热得让人窒息。数百巨烛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只是烛台并非铜铁,而是一个个赤身跪伏的汉家少女。滚烫的铜盘烙在她们光洁的背脊上,滋滋作响,皮肉焦臭混杂在酒香里,令人作呕。

只要稍微颤抖一下,旁边的羯族武士便会一刀斩下头颅。

冉闵坐在末席,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酒爵。

他没佩刀,一身暗红武弁服,像块融不进这满堂喧嚣的顽石。

“叫!给朕叫大声点!”

殿中哄笑如雷。几个白发苍苍的汉家儒臣脖子上套着金项圈,正被几名羯族贵族牵着在地上爬行。

“汪!汪汪!”老臣含泪吠叫,换来一把洒在脸上的金瓜子。

高座龙椅之上,暴君石虎怀抱胡姬,笑得满脸横肉乱颤:“像!做狗,果然是一绝!”

冉闵仰头,烈酒入喉,如刀割肺。

这时候要是拔刀,能几个?

七个?还是八个?

不论几个,都换不回这满殿的汉家尊严。还得忍。

“父皇!”

一声阴鸷的呼喝打破了狂欢。太子石宣提着一把滴血的弯刀,醉醺醺地站起身。那双如毒蛇般的倒三角眼,死死钉在了冉闵身上。

“今父皇五十整寿,光听狗叫有什么意思?儿臣听说咱们的‘棘奴’最近炼出了什么绝世神兵。”

石宣打了个酒嗝,刀尖遥遥一指:“来人,把那个晋军斥候带上来!”

殿门轰然洞开。

两名龙腾卫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汉子扔在殿中。那人十指指甲已被拔光,眼眶空洞,显然受过酷刑。

“冉闵。”

石宣将弯刀“当啷”一声扔到冉闵脚边,满脸戏谑:“这汉狗骨头硬。父皇今高兴,你给大家表演个活剥人皮。记住了,皮要完整,破了一点,本宫就剥了你的皮!”

丝竹声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如针扎般刺向末席。羯人等着看戏,角落里的汉臣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这是死局。

剥,便是自绝于族人,彻底沦为羯赵的走狗;不剥,便是抗旨,当场格。

殿外,亲卫陈庆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冷汗湿透了掌心。

冉闵缓缓起身。

他没看地上的刀,也没看那个濒死的同胞。他只是掸了掸衣袖,大步走到殿中,冲着石虎躬身一礼。

“陛下,大喜之见血,不吉。”

石虎把玩着手中的夜明珠,眼皮都没抬:“哦?那你说怎么才吉利?”

“臣新得一杆马槊,乃西郊天雷火淬炼而成。”冉闵声音平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这种废人污了神兵。臣愿舞槊助兴,为陛下展示我大赵军威。”

石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准。”

“抬上来!”

四名乞活军力士抬着红布包裹的长物入殿。

红布一掀,寒芒炸裂。

丈二马槊,通体黝黑,唯有刃口泛着令人心悸的幽蓝冷光。这锰钢打造的第一把重兵,重达六十八斤,透着一股凶煞之气。

石宣脸色阴沉,冷哼道:“别是个银样镴枪头。”

冉闵单手抓起马槊。

那一瞬,他原本沉寂如死水的气势陡然一变,如猛虎出闸,煞气人。

“第一试,破甲!”

三层重叠的龙腾卫扎甲被竖在殿前。这种甲,寻常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个白印。

冉闵没有助跑。

脊椎如大龙翻身,腰腹骤然发力。

嗡——!

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声瞬间炸响。

没有任何金铁交鸣的阻滞感。

噗!

一声闷响,丈二长槊如热刀切油,瞬间洞穿三层铁甲,余势未消,槊锋深深扎入后方的大理石地砖之中,石屑纷飞!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这就是……锰钢?”石虎猛地坐直,那双残暴的眼睛里爆发出贪婪的精光。

冉闵面无表情地拔出长槊。

“第二试,断木!”

十碗口粗的硬木桩一字排开。

冉闵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如岩石般隆起。

横扫!

呜——!

这一击带起的劲风,竟吹得前排案几上的酒爵摇摇欲坠。

咔嚓!咔嚓!

木屑如暴雪般炸开。十硬木桩齐刷刷拦腰折断,断口光滑平整,仿佛被神魔之力生生抹去。

冉闵收槊而立,气息微乱。他在向这头老怪兽展示价值——只要刀够快,狗就可以不听话一点。

“好!好!好!”

石虎连喊三声好,拍案大笑:“此等神兵,当赏!重赏!”

这笑声,却像耳光一样抽在太子石宣脸上。

嫉妒如毒草般在他心中疯长。这头曾经的家奴,如今爪牙太利了,利得让他脖颈发凉。

“父皇!儿臣不服!”

石宣借着酒劲冲出席间,手里提着那把镶满宝石的弯刀,满脸狰狞:“不过是仗着兵器之利!若是近身肉搏,本宫十招之内必取他狗命!”

冉闵眉头微皱,看着这个脚步虚浮的废物。

“殿下醉了。”他将马槊递给侍卫,后退半步,“臣不敢与殿下动武。”

“不敢?刚才不是挺威风吗!”

石宣咆哮着抓起案上的酒壶,猛地泼向冉闵。

哗啦。

猩红的葡萄酒劈头盖脸泼下,顺着冉闵刚毅的脸庞滴落,染红了暗红色的武弁服。

“汉狗永远是汉狗,穿上这身皮,也掩盖不了你身上的味!”石宣指着冉闵的鼻子骂道,“想咬我?来啊!给本宫跪下舔净鞋面!”

羯族将领们发出刺耳的哄笑。

冉闵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液。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眸子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冰冷,漠然,不带一丝温度。

石宣被盯得头皮发麻,恼羞成怒下,手中弯刀毫无征兆地劈向冉闵脖颈!

“去死吧!”

这一刀,是真的要人。

“小心!”角落有人惊呼。

然而,下一瞬,画面定格。

冉闵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前欺半步,右手如铁钳般瞬间扣住石宣手腕,左手顺势攀上他的肘关节,反向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大殿内回荡。

“啊——!!!”

石宣发出猪般的惨嚎,弯刀脱手。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冉闵已经接住落下的弯刀。

刀锋一转,冰凉的刃口死死贴在了石宣的咽喉上。

仅仅一瞬。

空手夺白刃,分筋错骨。

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石宣的惨叫戛然而止,他感受着喉结上那丝刺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这家伙……真敢我!

“冉闵!!!”

龙椅上,石虎发出一声雄狮般的暴怒咆哮,“你敢弑君?!”

锵锵锵!

数百名龙腾卫瞬间拔刀,气冲天。

冉闵的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只要手腕一抖,就能割开这废物的喉咙。了他,再石虎,胜算几成?

零。

*还不是时候。*

*还得忍。*

当啷。

弯刀落地。

冉闵松手,任由瘫软如泥的石宣滑落在地,随后后退三步,重重跪下,额头磕在地砖上。

砰。

“臣,万死。”

“只是殿下若了臣,谁为陛下北抗鲜卑?谁为陛下铸造神兵?这满朝文武,谁能像臣这把刀一样,既快又狠,还听话?”

冉闵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他在赌。赌在石虎眼里,一个废材儿子的面子,不如一把好刀重要。

石虎死死盯着冉闵,膛剧烈起伏。那一身肥肉都在颤抖,眼中的意翻涌不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名宦官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报——!并州急报!”

“流民梁犊聚众造反!已攻陷两县,聚众五万!号称……号称要尽胡狗,复我汉邦!”

轰!

石虎一脚踢翻御案。

“反了!这群两脚羊竟敢造反!给朕!把并州屠净!”

石虎咆哮着,目光突然扫向跪在地上的冉闵。一个恶毒的念头浮上心头。

以毒攻毒。

让去,这才是最有意思的戏码。

“冉闵。”石虎重新坐下,语气阴冷得像条毒蛇,“你不是说你是朕的一把刀吗?”

“朕给你三千兵马。去并州。把梁犊的人头带回来。”

“平不了叛,你就提头来见。若是平了……”石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朕许你开府建衙,实领万兵!”

三千打五万?

这是必死的局。更是要让冉闵背上屠同胞的骂名,彻底断了他在中的后路。

石宣捂着断臂,疼得满脸冷汗,却依然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狞笑。

然而,谁也没看到,低垂着头的冉闵,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疯狂的弧度。

五万流民?

在别人眼里,那是叛军。

但在冉闵眼里,那全是最好的兵源!那是五万个和他一样,恨不得食胡肉、寝胡皮的复仇火种!

只要作得当,这哪里是平叛?

这是奉旨扩军!

“臣……”

冉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热与忠诚,“领旨!必不负陛下厚望!”

……

子夜,宫门外。

鹅毛大雪狂乱地拍打着大地。

冉闵大步走出宫门,身后的太武殿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张吃人的巨口。

“主公!”陈庆带着几名亲卫冲上来,看着冉闵身上结冰的酒渍,眼眶通红,“那帮畜生又动手了?听说让咱们去并州?那可是个大坑啊!三千对五万,怎么打?”

“打?”

冉闵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魔窟。

风雪中,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烫得像火。

“谁说我们要打?”

“那是我们的兄弟,是我们的本钱。”

冉闵猛地一挥马鞭,指向西郊大营的方向,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传令下去,把所有炼好的锰钢刀都带上。”

“还有那三十车黑,哪怕把库底子扫净,也全都给我装上车!”

陈庆一愣:“主公,带这么多什么?炸谁?”

冉闵策马冲入风雪,声音随着北风呼啸而来,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意。

“既然这天太黑,那咱们就用这并州的五万把火,把这天给老子烧穿!”

“这并州,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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