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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妈妈牵着五岁的我走出了福利院,她给我取名岁岁:
“岁岁,你的姐姐叫安安。你的生就在元旦节,这象征新生。”
“所以,以后每年生,你都要许一个愿望。许愿意味着新的开始,是件充满希望的事。”
我用力点头,牙齿冻得打颤。
那时的我不明白,我每许一个愿,妈妈就会从我身上取走一样东西。
六岁许愿看烟花,抽走了骨髓。
七岁许愿要洋娃娃,摘走了一颗肾脏。
八岁许愿吃蛋糕,割去了一叶肝脏。
今年我十岁。
妈妈在烛光中温柔地看着我:
“岁岁,许愿吧。”
烛光摇曳中,我闭上眼睛。
今年我唯一的愿望是。
希望我活过今年。
……
窗外的烟花在妈妈温柔的眼底跳动,她轻声问:
“岁岁今年许了什么愿望呀?”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我渴望了一整年的暖意。
我小心地靠近一些,轻声说:
“我许愿,希望妈妈永远爱我。”
妈妈的表情凝滞了一瞬,然后,她张开手臂,一把将我拥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我的脸颊贴在她柔软的毛衣上,眼眶一下子热了。
“傻孩子。”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妈妈当然爱你。只要你乖乖的,只要姐姐安安能活下来,妈妈就会永远爱你。”
我用力点头,眼泪蹭在她的毛衣上。
妈妈每年只会在我许愿的时候拥抱我,所以这是我等了整整一年的拥抱,从去年元旦到今天。
我伸出瘦小的胳膊,想要回抱她时,妈妈却先松开了手。
她双手捧着我的脸,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
“岁岁真懂事。那妈妈满足你的愿望,你也满足妈妈的愿望,再帮姐姐一次,好不好?”
我点点头。
每一次都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姐姐的心脏越来越不好了。”妈妈的声音依旧温柔,“医生说,需要一颗健康的心脏。岁岁,你愿意把你的心脏给姐姐吗?”
“明天妈妈带你去医院做配型检查。如果配上了,姐姐就能活下来了。岁岁也希望姐姐活下去,对不对?”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温柔的笑。
“好。”我说。
妈妈的笑容一下子明亮起来,她又一次抱住我,这次很轻很快:
“就知道岁岁最乖了。”
她起身去切蛋糕时,客厅的门突然被推开。
姐姐安安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进来,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妈妈!广场那边开始倒计时活动了!李阿姨说可以带我们去前排看,有烟花秀!”
妈妈立刻放下蛋糕刀,走到姐姐面前,帮她拍掉肩上的雪花:
“好宝贝,慢点说,别呛着风。外面这么冷,等做完手术再去好吗?”
“我想去嘛!”姐姐拉住妈妈的手晃了晃,撒娇道,“一年就这一次!而且医生说我现在状态稳定……”
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满脸期待的姐姐。
那一眼很短,短得我来不及读懂里面的情绪。
“好好好,但只能待一会儿,不能累着。”
妈妈的语气中是我从未听过的宠溺,然后她转向我:
“岁岁,你明天要去医院做配型,今晚早点休息,就别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想看烟花,我想看一场真正的烟花。
六岁那年许愿时,妈妈答应过我的,我还记得那时候妈妈笑着说:
“好呀,等你帮了姐姐,妈妈就带你去。”
结果我在手术台上捐出了骨髓后,妈妈只是摸着我的头说:
“烟花下次再看,姐姐等不及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妈妈已经牵着姐姐走到了门口,头也不回:
“岁岁,吃完蛋糕就不要吃东西了,明天要空腹。”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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