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宸渊身子一扭,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从柳如烟即将合拢的双臂间钻了出去。
“我不要你抱。”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吃饱喝足后的气,还有几分不容商量的执拗。
柳如烟伸出的玉臂就那么僵在半空,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赢宸渊却没理会她,自顾自地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院中那棵梨花树下。
那里有一张他专属的竹编摇椅。
他哼哧哼哧地爬了上去,小身子陷在里面,舒服地晃悠了两下。
柳如烟收回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正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赢宸渊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在自己宽大的衣袍里摸索起来。
“对了,这个给你。”
他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朝着柳如烟的方向丢了过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柳如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入手一片冰凉丝滑,薄如蝉翼,在午后的阳光下,通体流淌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她摊开一看,竟是一件小巧的内甲。
“这是……”
金蚕丝甲!
以千年冰山雪蚕吐出的丝,辅以西域奇金,由铸器宗师耗费十年心血方能织成一件。
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最重要的是,它能硬抗天人境强者全力一击而不损!
这是能让整个江湖都为之疯狂的稀世珍宝,是有价无市的保命神器。
柳如烟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烫,这件轻飘飘的丝甲,此刻重若千钧。
“给本殿下做饭,虽然火候过了点,味道也差了些,但总归是辛苦了。”
摇椅上,赢宸渊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这个,就当是给你的奖赏了。”
奖赏?
柳如烟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赢宸渊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
“殿下……您可知此物是何等珍贵?”
她的声音都有些涩。
“不就是件衣服么。”
赢宸渊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穿着还有点扎人,本殿下不喜欢,放着也是浪费,不如给你了。”
扎人?
柳如烟简直想撬开这个小祖宗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这可是金蚕丝甲啊!
你管这叫有点扎人?
“怎么,不想要?”
赢宸渊晃悠着小腿,作势要从摇椅上起来。
“不想要就还我,我拿去垫桌脚也行。”
“要!”
柳如烟几乎是脱口而出,双手死死攥住了那件丝甲,生怕他真的抢回去。
开什么玩笑。
这东西别说拿回去了,就是让她现在用命来换,她都得掂量掂量值不值。
“殿下赏赐,奴家……奴家感激不尽。”
她朝着赢宸渊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充满了敬意。
这一次,再无半分平里的魅惑与风情。
“行了行了,收好吧。”
赢宸渊不耐烦地挥了挥小手。
“记得下次把那什么‘凤凰投怀’做得好吃点,皮要脆,肉要嫩,还要多汁,听见没。”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调整了一下姿势,在摇椅上蜷成一团。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他睡着了。
柳如烟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件价值连城的金蚕丝甲,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中。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宝甲,又抬头看看那个在摇椅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口水的小屁孩。
这算什么?
自己用尽浑身解数,媚术全开,结果人家本不吃这一套。
自己费尽心思做了一桌菜,想要走温情路线,结果被评价为“味道差了些”。
最后,就因为这顿“味道差了些”的饭,对方随手就赏了一件能让天人境高手都眼红的至宝。
柳如烟感觉自己经营多年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这个十九皇子,到底是个什么妖孽。
……
这一觉,赢宸渊睡得格外香沉。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天边的太阳已经沉入西山,只留下满天绚烂的晚霞。
暖红色的光辉透过梨花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殿下醒了?”
一道柔媚入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赢宸渊扭过头,就看见柳如烟那张放大了的绝美脸庞,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
她不知何时搬了张绣墩,就坐在摇椅旁边,单手托腮,笑吟吟地望着他。
“睡得可真香,口水都流出来了呢。”
她伸出手指,作势要去刮赢宸渊的脸颊。
“奴家等了您一个下午,还以为能趁您睡着,占点什么便宜呢。”
赢宸渊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身子往后一缩。
“阿姨,你可别乱来。”
他一脸警惕。
“我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啊,”
“噗嗤。”
柳如烟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阿姨”这个称呼的意思,忍不住掩嘴娇笑起来。
笑得花枝乱颤,身子都有些不稳。
“殿下……殿下可真会说笑。”
她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一双美眸水波流转,风情万种。
赢宸渊却从她的笑声里,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真诚。
赢宸渊揉了揉眼睛,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喂,那件破衣服,你穿上了没?”
破衣服?
柳如烟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金蚕丝甲,心里又是一阵哭笑不得。
她站起身,在赢宸渊面前转了个圈,衣裙飘飘。
“穿上了呀,多谢殿下赏赐,穿着可暖和了。”
金蚕丝甲本就轻薄,穿在里衣之内,外面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是吗?”
赢宸渊伸长了脖子,似乎想看出点什么。
柳如烟见他这副好奇宝宝的样子,心头一动,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俯下身,凑到赢宸渊耳边,吐气如兰。
“殿下当真想看?”
“那……奴家这就把外衫脱了,让您瞧个仔细,好不好?”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赢宸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跳到地上。
他后退了好几步,小脸涨得通红,指着柳如烟,话都说不利索了。
“停停停!”
“光天化,朗朗乾坤!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真不拿我当小孩啊!”
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惊慌失措的模样。
“哈哈哈哈……”
柳如烟再也忍不住,靠着梨花树,笑得直不起腰。
“跟殿下……开个玩笑罢了,瞧把您给吓的。”
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装的。
都是装的。
之前那些老成,那些淡定,那些对她魅力的无视,全是装的。
可刚才那一下意识的惊慌与抗拒,却做不得假。
这个小殿下,骨子里,就是个纯粹净的少年郎。
他可以随手送出价值连城的宝物,却会因为一句出格的玩笑话而面红耳赤。
柳如烟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
她低头,隔着衣衫抚摸着穿在里面的金蚕丝甲,那冰凉丝滑的触感异常清晰。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若他后登基为帝,这大秦,乃至这整个天下,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里生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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