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天色微明。
一辆不起眼的青盖马车,在十余名虎卫军校尉的“护送”下,驶入了许都那条寻常百姓绝不可踏足的宫城驰道。
车内,吕小布闭目养神,身着崭新的“镇诡中郎将”官服。
李十七等五名陷阵营老兵,则换上了曹亲卫的服饰,手按刀柄,护卫在马车周围。
他们的神情依旧冷硬,但眼神中,多了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他们将要踏入的,是大汉皇朝的心脏——那座传说中金碧辉煌,却早已被权臣阴影笼罩的宫城。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宦官,早已躬身等候。
“咱家奉司空之命,引将军入宫查验。”
老宦官的声音尖细,脸上堆着谦卑的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审视与倨傲。
“有劳公公。”
吕小布走下马车,平静地回了一礼。
踏入宫门的一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同于城西水井的阴寒怨毒,也不同于驿馆梦魇的虚无死寂。
这里的气息,宏大、威严,却又腐朽、衰败。
他的【煞气感知】在这里仿佛变成了一个精密的雷达,能清晰地“看”到,无数条或明或暗的气运丝线,在这座庞大的宫城上空交织。
其中最粗壮的一条,带着相柳特有的阴冷与霸道,源自司空府方向,如巨蟒般盘踞在整个皇宫之上,将另一条微弱、但依旧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龙气”死死缠绕。
而在这巨蟒与金龙的缠斗之下,还有无数细小的、代表着不同人和势力的气运丝线,在挣扎、在攀附、在彼此吞噬。
这里,是一个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凶险的角斗场。
“将军,董贵人所居之永安宫,就在前方。只是……贵人近偶感风寒,闭门谢客,恐不易相见。”
老宦官一边引路,一边意有所指地说道。
吕小布心中冷笑。
曹既然敢让他来,又怎会让他轻易见到董贵人。
这更像是一场安排好的表演,让他来“闻”,然后“闻”出曹想让他闻到的那个结果。
“无妨。”吕小布不动声色,“我只需在宫外,感知一番即可。”
他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四周的宫殿楼阁。
他的感知力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他“闻”到了永安宫方向传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井中血发同源的怨念。
很淡,像是一个早已布置好的、粗糙的诱饵。
但就在这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股极度哀伤、凄婉,却又带着一丝不屈与高贵的复杂气息。
像是金丝雀在啼血。
“公公,那边是何处?”吕小布指着气息传来的方向,一座偏僻而幽静的园林。
“回将军,那是禁苑,平里少有人去。”老宦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妖氛无孔不入,或许就藏在此等僻静之地。我过去看看。”
不等老宦官回答,吕小布便径直朝着禁苑走去。
李十七等人立刻跟上,警惕地护在他身侧。
老宦官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阻拦,只是派了个小宦官远远跟着。
禁苑之内,草木萧瑟。
穿过一丛枯败的竹林,前方豁然开朗。
月色之下,一名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正独自一人,对着一池残荷,无声地垂泪。
她的身形单薄,仪态万方,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母仪天下的尊贵。
伏皇后。
吕小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示意李十七等人在原地戒备,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隐入假山之后,凝神望去。
月光洒在伏皇后的身上,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吕小布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影子,并非人形。
而是一只……羽翼华美,却一只翅膀齐折断的凤凰!
凤影悲鸣,光华暗淡。
这,就是大汉皇朝如今的气运写照吗?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伏皇后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她的脸上泪痕未,眼神却锐利如冰,充满了警惕与戒备。
但在看清吕小布的官服,以及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并非贪婪或欲望的复杂神情后,她眼中的戒备,化为了一丝深沉的悲哀。
她认出了他。
吕布,那个曾让天下震动的名字。如今,却也成了曹的鹰犬。
她没有出声呼救,也没有惊慌失措。
她只是缓缓地转回头,对着池水,用一种几不可闻的、梦呓般的声音,轻轻说道:
“吕将军……若有机会得见陛下……”
“……劝他,莫要再信那些方士了。”
“汉室的江山,不是靠丹药和符水……能求回来的。”
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听在吕小布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方士!
除了曹和董承,这皇宫之中,竟然还有第三方势力!
而且,这股势力,已经直接影响到了天子本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皇宫更深处,那片被层层禁卫守护的、汉献帝所居的宫殿。
在那里,他感知到了一股与相柳、与怨念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息。
那是一种混杂着草药、金石、以及……某种虚无缥缈的“仙气”的驳杂力量。
原来,这盘棋上,远不止两方在下。
伏皇后说完那句话,便不再言语,缓缓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如同一个美丽的幽魂,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吕小布从假山后走出,神色凝重。
他知道,自己今夜,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比“衣带诏”本身,更加危险和核心的秘密。
曹要他来当刀,去捅董贵人。
但伏皇后,却想借他这把刀,去捅向天子身边的方士。
而他自己,只是想在这刀光剑影的棋盘上,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他转身,带着李十七等人,迅速离开了禁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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