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文学星河峰下，从未如此喧嚣过。
夜幕早已降临，但山脚下却亮起无数灯火。符箓燃起的灵光、夜明珠柔和的光晕、还有弟子们眼中闪烁的焦灼光芒，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数学……究竟是何物？”
这个问题成了所有人心头的魔障。有人翻出陈年古籍，试图从《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等凡间典籍中寻找答案；有人动用人脉，向家族中博学的长辈飞符传书；更有机灵者，捧着灵石想要贿赂执事堂的弟子，打听内幕消息。
“我出十块下品灵石！你就告诉我，数学是不是某种上古符文？”
“让开让开！我曾在藏经阁见过‘勾股’二字，莫非与此有关？”
喧嚣声中，几个弟子甚至因为争抢一本《算经》残卷而大打出手，被巡夜执事厉声喝止。
混乱，躁动，迷茫。
在这片狂热的海洋里，只有一个地方保持着绝对的平静。
星河峰顶，实验室控制室内。
陆星河站在全景观察窗前，俯视着下方如同沸腾蚁群般的人群。全息屏上，无数数据飞快滚动：
【群体焦虑指数：87%】
【信息不对称程度：极高】
【非理性行为发生率：32%】
“很有趣，不是吗？”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无形的存在诉说，“当一个明确的最优解路径出现，哪怕无人理解路径本身，追求进步的生物本能也会压倒理性，催生出盲动。这是文明演进的第一推动力，也是所有社会实验的底层逻辑。”
空中，一道清冷的月光微微偏转，映照在观察窗上。林清瑶的虚影没有显现，但一道极其微弱的道韵掠过实验室外围，算是回应。
陆星河嘴角微扬，在实验志上记录：
【社会适应性实验，第一阶段：信息真空下的群体应激反应，数据采集完成。群体表现出典型的‘路径依赖突破焦虑’，符合预期。】
他关闭志，目光投向黑暗中那些闪烁的灯火。
“明天，该播种了。”
翌，天光未亮，星河峰下已被人淹没。
不仅外门弟子倾巢而出，就连许多内门弟子也放下矜持，混在人群之中。更远处，几道强横的神识在云端交织，密切关注着此地。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一架流线型的银白色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滑出实验室，在人群上空悬停。
“是法器！”
“要开始了吗？”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无人机底部打开，数百份纸质试卷如雪片般飘落。
“抢啊！”
“给我一份！”
场面一度混乱，但在几位内门师兄的呵斥下，众人终于勉强安静下来，各自寻地方坐下，看向手中的“试卷”。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道法口诀，没有修炼心得，甚至没有完整的句子。纸上只有些奇怪的图形、数字和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第一题：一个清晰的直角三角形，旁边标注着三个奇怪的符号：a, b, c。下方写着：请描述三者关系。
第二题：一组数字：1, 1, 2, 3, 5, 8, 13, __。要求填入下一个数字。
第三题：笼中有鸡兔不知数，头共十，足共二十八，问鸡兔各几何？
“这……这是什么？”
“符文吗？为何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这些数字是何意？”
大多数弟子抓耳挠腮，如观天书。他们尝试着注入灵力，用神识探查，甚至有人咬破指尖想要滴血认主，试卷却毫无反应。
人群中，一个身着内门紫袍的青年却双眼放光。他名为赵明，是内门中有名的悟性天才。
“我懂了！”他忽然激动地大喊，引来周围一片注目，“这直角三角形，定是象征天地人三才！a为天，b为地，c为人，三者相生，缺一不可！妙啊！”
他自信满满地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三才合一”四个大字，完全没注意到题目下方那行小字：“请用等式表示。”
另一个角落，一个负责管理药园的外门弟子李响，却眼睛一亮。他平最喜欢打理灵草，对数目最为敏感。看到第二题时，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就填上了“21”。至于那道鸡兔同笼，他捡起几颗石子在地上比划片刻，也很快得出了答案。
他不懂什么大道至理，只是觉得这些题目……很有趣。
云端之上，几道神识也在暗中交流。
“云鹤道兄，你看明白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丹霞峰的云鹤真人抚须良久，苦笑摇头：“此非道法，此乃……数理。此子，当真是在另辟蹊径啊。”
另一边，青岚真人的神识冷冷扫过：“装神弄鬼！”
头渐高，有人颓然放弃，有人仍在苦思。终于，无人机再次出现，投下一道光柱，开始收取试卷。
一百份试卷被收回，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又过了半个时辰，实验室外墙上的光幕亮起，上面只有七个名字。
没有赵明，没有各峰天才，只有七个默默无闻的名字，排在首位的，正是那个药园弟子李响。
哗——！
全场炸开了锅。
“黑幕！”
“我等苦修多年，竟不如这几个废物？”
“他陆星河分明是在戏弄我等！”
落选的天才们面红耳赤，羞愤交加。赵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无法接受自己竟会落选。
几个青岚真人一系的弟子趁机煽风点火：
“陆星河此举，分明是看不起我们内门弟子！”
“什么新道，我看是邪道！”
群情激愤，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
陆星河缓步走出，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汹涌的人。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人群中叫嚣最凶的一个内门弟子——王猛。
“你，灵力属性偏金，主修《锐金诀》。”
王猛一愣，下意识地挺起膛：“是又如何？”
“每逢阴雨天气，你肺经刺痛，修为停滞，对否？”
王猛脸色骤变，这件事他连师尊都没有告诉过！“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只知金之‘锐’，不知金在微观晶体结构下的‘晶格振动’特性，与天地间水汽灵子的共振效应。”陆星河随手在光幕上画出一个简洁的波动方程，“解决之法，不是服用润肺丹药，而是调整行功时灵气的振动频率，避开这个共振点。”
他屈指一弹，一道微弱的、带着特定频率的灵气隔空打入王猛体内。
王猛下意识地按照平的功法运转灵力，当灵气流过肺经时，他身体猛地一震！
困扰他多年的、那熟悉的刺痛感，竟然消失了！不仅如此，一直纹丝不动的修为瓶颈，竟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这……这……”王猛呆立当场，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他张了张嘴，最终对着陆星河深深一揖：“多谢……陆师兄指点。”
这一幕，让所有喧哗戛然而止。
陆星河这才看向众人，声音清晰地传遍四方：
“你们以为，数学是什么？是符文？是功法？”
他摇了摇头，指向光幕上那些题目：
“数学，是理解这个世界底层规则的‘语言’。”
“不懂这门语言，你们永远只能照搬前人的答案，而无法自己找到答案。”
“这七人，或许修为低下，但他们拥有了学习这门‘语言’的潜力。”
“这，就是我的标准。”
说完，他不再理会下方各种复杂的目光，转身走回实验室。七道接引光柱落下，笼罩了名单上的七人，将他们接引至峰顶。
峰顶平台旁，不知何时建起了七间简易却净整洁的石屋。
李响和其他六名弟子忐忑地站在陆星河面前，脸上既有兴奋，也有不安。他们大多是外门中资质平平、无人问津的弟子，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机缘。
陆星河看着这七个“火种”，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忘记你们学过的所有功法概念。”他开口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抬手，灵气在空气中凝聚出三个光点。
“认识‘点、线、面’。”
不远处，林清瑶的虚影在月光中若隐若现，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幕。那关于“两点确定一条直线”的讨论声微弱却清晰，带着一种与此界任何道统都截然不同的、纯粹的逻辑力量，如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这片土地。
与此同时，青岚真人洞府内。
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正是星河峰顶那七点微光。在他对面，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句承诺在空气中回荡：
“师兄放心，外门大比时，自会见分晓……”
青岚真人指尖一道灵光熄灭，目光深沉如渊。
他注视着水镜中，那个正在讲解“平行线永不相交”的身影，第一次露出了超越愤怒的、深沉的忧虑。
“有些火苗，”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必须在成势之前，彻底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