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如酥。唐盛工坊的第四座风车终于立在渭河畔时,玻璃窑那边的老窑工王老五却红着眼睛冲进书房:“东家!又炸了!第三炉了!”
李铭披上外袍冒雨赶往窑区。雨丝斜打在脸上,混合着窑区特有的焦土气息。还未走近,便看见满地狼藉——新砌的玻璃窑塌了半边,窑口涌出的炽热玻璃液遇雨水炸裂,溅得到处都是晶亮尖锐的碎片。三个窑工蹲在废墟旁抹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伤亡如何?”李铭第一句问。
“人没事,都躲得快。”王老五抹了把脸,黝黑的脸上满是挫败,“可东家,这‘明瓦’真不是凡人能烧的!波斯商人卖的那种琉璃盏,最大的不过海碗口,您要烧三尺见方的平板……这、这简直是要烧出天宫瑶台的窗户啊!”
李铭蹲下身,捡起一片还温热的碎玻璃。这是他用纯碱替代草木灰后的第三炉试验,透明度已比最初的浑浊琉璃提高许多,能隐约透出人影。但冷却时应力不均,不是炸裂就是起皱。
“纯碱配比多少?”
“按东家给的方子,石英砂七份,纯碱两份,石灰石一份。”王老五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裹的笔记本——那是李铭要求每个工匠必须记录的“工艺簿”,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每次配比和结果,“可烧到最高温时,窑内总有气泡……”
“气泡是因为杂质。”李铭站起身,望向雨幕中模糊的终南山轮廓,“得找到更纯的石英矿。还有,我们需要一种能承受更高温度的耐火砖。”
正说着,赵福撑伞匆匆赶来,脸色比天色还沉:“东家,出事了!西市‘波斯邸’那边聚了一群胡商,正嚷嚷着要告官,说咱们偷了波斯‘玻璃秘术’!领头的那个大胡子叫阿罗本,在长安胡商里有些声望,已经往京兆府递了状纸!”
雨忽然大了。李铭站在原地,任雨水顺颊而下。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自去年献玻璃镜得封爵位,长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项技艺。只是没想到,发难的竟是这些万里而来的胡商。
“京兆府传票到了么?”
“还没,但最迟明。”赵福压低声音,“老奴打听了,那阿罗本上月频繁出入崇仁坊的王氏宅邸,太原王氏在背后撑腰呢。他们这是要借‘窃取番邦秘术’的名头,把玻璃生意彻底掐死。”
李铭忽然笑了。他转身看向那堆还在冒热气的玻璃废墟,又看看远处缓缓转动的风车,心中某个关节忽然通了:“赵福,去准备三件事。第一,把历次试验的所有‘工艺簿’整理好,尤其是失败的记录。第二,让刘大锤带人连夜赶制一套小型玻璃窑,要能搬动的。第三……”他顿了顿,“递帖子到阎尚书府上,请尚书明来工坊‘鉴赏新巧’。”
当夜,玻璃窑区灯火通明。
李铭披着蓑衣亲自上阵。他指挥工匠们用新烧制的水泥和特制黏土重建窑炉,并据记忆画出“蓄热式换热器”的草图——那是后世玻璃窑的雏形,能将废气热量回收利用,把炉温再提高两成。刘大锤带着铁匠连夜赶制一套巴掌大的模具,那是用于当堂演示的微型工具。
后半夜雨停了,苏婉儿提着食盒来到窑区。她没带侍女,自己撑着伞,看见丈夫满手泥灰地蹲在窑口前计算着什么,鼻尖忽然一酸。
“婉儿怎么来了?”李铭抬头,就着灯火看见妻子眼下的青影,“怀安睡了?”
“刚哄睡。”苏婉儿取出还温热的羊肉馅饼,“夫君吃点东西。妾身……有话想问。”
李铭接过饼咬了一口,示意她说。
“若明京兆府真定了‘窃术’之罪,会如何?”
“轻则罚金,重则……”李铭咽下饼,“玻璃技艺收归少府监,咱们再不得染指。连带之前献镜的功劳,也可能被翻出来说成‘欺君’。”
苏婉儿手一颤,食盒险些落地:“那为何夫君还如此平静?”
“因为真理不怕检验。”李铭指向那些堆积如山的工艺簿,“婉儿你看,从去年八月第一次烧出浑浊琉璃,到如今能透光的玻璃,我们失败了一百三十七次。每次配比、温度、冷却时间,都记在这里。而波斯商人……”他冷笑,“他们只会说‘祖传秘方’,却拿不出一张像样的记录。你说,官府会信谁?”
灯火下,苏婉儿看着丈夫被窑火映亮的侧脸,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在赵家庄用打火机点火的落魄青年。那时他眼中也有这种光——不是烛火,不是星光,而是一种更炽热、更坚定的东西。
“妾身信夫君。”她轻声说,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只是还有一事……魏王府送来的那个阿史那姑娘,今主动来找妾身了。”
李铭动作一顿:“她说什么?”
“她说自己不是女奴,是突厥阿史那部的公主,颉利可汗的侄孙女。三年前突厥败亡,她被俘送入长安,魏王将她养在府中训练成眼线。”苏婉儿声音很轻,“她求妾身收留,说愿做护院、做婢女,只要不把她送回去。她还说……魏王让她监视夫君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与吴王、太子的往来。”
雨后的夜风带着泥土的腥气。远处渭河传来隐约的水声。
“你怎么回她的?”
“妾身让她先住在西跨院的厢房,派了两个稳妥的婆子‘伺候’。”苏婉儿咬唇,“夫君,她说突厥话时眼里有泪,不像作假。可万一……”
“万一她是更高明的探子。”李铭接口,“先留着。明我要专心对付波斯商的事,家里就拜托婉儿了。”
四月十七,京兆府公堂。
长安百姓听说“李县男被告窃术”,把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公堂上,波斯商人阿罗本穿着锦缎胡服,着生硬的官话慷慨陈词:“府君明鉴!玻璃之术乃我波斯国千年秘传,李铭一个唐人,如何能懂?定是买通我商队匠人,窃取秘方!”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胡商,个个义愤填膺。旁听席上,太原王氏的二郎王弘端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李铭一身青色常服,安静立在堂下。等阿罗本说完,他才拱手:“府君,下官有几问,请准当面问阿罗本掌柜。”
京兆府尹崔敦礼是博陵崔氏旁支,素来与五姓同气连枝,但李铭毕竟有爵位在身,只能颔首:“准。”
“第一问,”李铭转向阿罗本,“掌柜说玻璃乃波斯千年秘传,那请问,波斯最早何时有玻璃?”
阿罗本愣了愣:“自然、自然是很早了!”
“可有文字记载?波斯古籍中,玻璃最早出现于何年何代?”
“这……”阿罗本额头冒汗,“商人不懂这些!”
“那好,第二问。”李铭步步紧,“波斯玻璃以何物为原料?”
“这是秘方,岂能外传!”
“第三问,”李铭从袖中取出一片巴掌大的玻璃,透明如冰,“波斯能烧出这般透明的平板玻璃么?最大能烧多大?”
阿罗本盯着那片玻璃,眼中闪过贪婪与震惊,嘴上却硬:“自然能!只是、只是工艺复杂,不轻易示人……”
“够了。”李铭忽然向崔敦礼躬身,“府君,此人连玻璃最基本的三问都答不出,如何能证明玻璃是波斯独有秘术?下官倒有一法,可当堂验证——请准下官在衙前空地支窑,从原料到成品,全程公开烧制玻璃。若烧出的东西与波斯琉璃相同,便算下官窃术。若不同,还请府君还下官清白!”
堂外百姓哗然。王弘手中玉佩停了转动。
崔敦礼皱眉:“公堂之上,岂容儿戏……”
“府君,”堂外忽然传来洪亮声音,“老夫倒想看看这‘当堂烧玻璃’!”
众人回头,只见工部尚书阎立德一身紫袍,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前。他身旁还跟着两位官员——竟是御史台的人。崔敦礼慌忙起身:“阎尚书怎么来了?”
“陛下听说有人要告我大唐县男窃取番邦秘术,特命老夫来看看。”阎立德步入公堂,目光扫过阿罗本和王弘,“既然李县男说要当堂验证,那便验!老夫做这个见证。”
衙前空地支起窑炉时,半个长安城的人都涌来了。
刘大锤带人抬来特制的小型窑炉和风箱,李铭亲自将石英砂、纯碱、石灰石按比例称重混合。当窑火燃起,他站在窑前高声讲解:“诸位看好了——石英砂是主料,纯碱用于降低熔点,石灰石增加硬度。此三样,长安西市皆可买到,何须窃取波斯秘方?”
阿罗本脸色发白,想说什么却被王弘眼神制止。
窑温渐高,李铭用长铁钳夹起坩埚,将熔化的玻璃液倒入模具。那是巴掌大的方形模具,玻璃液在其中缓缓摊开。等待冷却时,李铭转向围观百姓,举起一本工艺簿:“自贞观九年起,下官为烧玻璃,试验一百三十七次,失败记录全在此!第一次,原料不纯,烧出黑疙瘩。第二次,温度不够,半生不熟……直到上月,才终于摸到门道。”
他翻开簿子,一页页展示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字迹有工整有潦草,有炭笔有朱笔,配着简图和数据——那是这个时代罕见的、系统化的试验记录。
阎立德接过簿子细看,越看神色越肃然:“李县男,这些符号是何意?”
“回尚书,是温度刻度。”李铭解释,“下官将窑温分为十等,每等对应不同火色。比如烧玻璃需‘白热’,而烧陶只需‘橘红’……”
“系统!严谨!”阎立德击掌,转身对崔敦礼道,“崔府君,你看这记录,可像窃术者所为?窃术者只求结果,唯有真正的探究者,才会如此珍视每一次失败!”
恰在此时,模具中的玻璃冷却了。李铭用湿布包裹取出,当众举起——
那是一块巴掌大、厚薄均匀的平板玻璃。虽然还有些细微气泡,但透明度极高,能清晰映出对面人的眉眼。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明亮光斑。
百姓们惊呼:“透光的!真透光!”
“比波斯琉璃盏透亮多了!”
阿罗本腿一软瘫坐在地。王弘脸色铁青,拂袖欲走,却被御史台的官员拦住:“王二郎且慢,此事尚未了结。”
李铭将玻璃呈给阎立德,又取出一物——那是块一尺见方的平板玻璃,虽边缘略有弯曲,但已堪称奇迹:“尚书请看,这才是下官要烧的‘明瓦’。若装在窗上,屋内白无需点灯;若制成镜,可比铜镜清晰十倍。此物若成,天下寒士夜读可省灯油,妇人梳妆可见真容——这,才是下官钻研玻璃的本心!”
阎立德抚着玻璃,手竟微微颤抖。他忽然转身,对全场高声道:“今诸位见证!李县男所研玻璃,原料、工艺、用途,皆与波斯琉璃不同!此非窃术,实乃开创!老夫回宫便禀明陛下,此‘明瓦’当列为工部重点营造!”
欢呼声如水般涌起。阿罗本被差役拖走时还在喃喃:“……唐人有相助……”
人群散去时已是午后。李铭在衙门前收拾器具,忽然听见身后女子声音:“李县男今,真是让玉妍大开眼界。”
裴玉妍仍是一身素雅襦裙,但发髻已从少女式样改为妇人式的单刀半翻髻——那是已订婚女子的发型。她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新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裴娘子?”李铭起身,“娘子今怎么……”
“来看热闹。”裴玉妍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家父听说我要来看这场官司,特意嘱咐我‘好好学学李县男的辩才’。可惜……”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我学到的不是辩才,而是绝望。”
李铭一怔。
“县男可知,自花朝节那我为你作诗解围,家中便加紧安排了婚事?”裴玉妍语气平静,袖中的手却在颤抖,“对方是范阳卢氏的嫡子,年过四十,续弦。因我‘抛头露面为外男作诗’,已折了身价。”
“裴娘子才情……”
“才情?”裴玉妍笑了,眼中却泛起水光,“在父兄眼里,才情不过是嫁妆的一部分。县男今在公堂上侃侃而谈时,玉妍却在想——若我是男子,是否也能站在光天化之下,凭本事争一个前程?”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塞进李铭手中:“这是母亲遗物。县男收好,他若遇难处,可持此佩到大慈恩寺寻一位法号‘静尘’的比丘尼,她是母亲旧仆,可信。”
说完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时脸上已恢复大家闺秀的平静:“对了,郑氏女已至长安,后会‘偶遇’县男于大慈恩寺。她左手腕有三颗朱砂痣,这是郑氏嫡女才有的标记——一个庶女,竟被点了假痣,县男该明白其中意味。”
裴玉妍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李铭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佩,在长安四月的阳光里站了很久。
回到唐盛庄园已是黄昏。苏婉儿在二门处等他,神色有些奇怪:“夫君,那位阿史那姑娘……今主动去了纺织坊,教女工们辨识草药。她说突厥女子都懂些医术,想为庄园出份力。”
“让她教吧。”李铭捏了捏眉心,“只要不接触核心工坊,随她。”
“还有一事。”苏婉儿引他往西跨院走,“午后有位姑娘来访,自称姓郑,是妾身‘远房表妹’。妾身从未听过这门亲戚,但她能说出母亲闺名和祖籍……妾身只好先安置她在客院。”
李铭脚步一顿:“可是十六七岁年纪,左手腕有痣?”
苏婉儿讶然:“夫君如何得知?她腕上确实有三颗朱砂痣,排列如星。”
“因为该来的总会来。”李铭苦笑,“走,去见见这位‘表妹’。”
客院里,郑姝正在抚琴。
她穿一身水绿襦裙,发髻梳成未嫁少女的样式,腕上三颗朱砂痣在抚琴时若隐若现。琴声婉转,是一曲《猗兰》。见李铭夫妇进来,她止弦起身,敛衽行礼时眼波流转,真真是我见犹怜。
“小女子郑姝,见过表姐夫、表姐。”声音软糯,“冒昧来访,实因家中变故……父亲病故,兄长霸占家产,将小女子赶出家门。走投无路之际,想起幼时母亲提过长安有位表姐,便厚颜来投。”
说着泫然欲泣。苏婉儿看了李铭一眼,上前扶她:“妹妹莫哭,既来了便安心住下。”
“谢表姐收留。”郑姝拭泪,却抬眼看向李铭,“表姐夫今在公堂上的风采,长安城都传遍了。小女子虽愚钝,也知表姐夫是顶天立地的君子……”
李铭忽然打断:“郑娘子腕上的痣,倒是特别。”
郑姝下意识掩袖,随即嫣然一笑:“这是胎记,从小便有。先生说这是‘三星聚财’的吉相呢。”
“确是吉相。”李铭点头,不再追问,“婉儿,好生安置郑娘子。西跨院东厢还空着,就请郑娘子住那里吧——离主院近,方便照应。”
是夜,书房灯火长明。
李铭对着三样东西沉思:裴玉妍的玉佩,郑姝的三颗假痣,还有阿史那云今“无意中”透露的“魏王与太子近来频密往来”。
窗外,四座风车在夜风中缓缓转动,发出规律的吱呀声。那是他亲手改变这个世界的声音。
苏婉儿端茶进来,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夫君在担心郑姑娘?”
“我在想,”李铭接过茶,“这三颗痣点得如此精细,必是顶级画工所为。郑氏为了这步棋,花了多少心思?而阿史那云主动坦白的时机,也太巧了些——我刚赢了官司,她就急着表忠心。”
“夫君怀疑她们都是……”
“不全信,不全疑。”李铭握住妻子的手,“但婉儿,从今起,庄园里所有核心图纸必须入密室保存。我会设一套只有你我懂的暗语,用于关键工序的记录。”
苏婉儿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午后阎尚书府上派人来,说尚书邀夫君明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还特意嘱咐……带上一块‘明瓦’。”
李铭眼睛一亮:“终于等到了。”
四月十八,阎立德府邸。
这位工部尚书没有在正堂接待李铭,而是直接引他进了后花园的工坊——那是他自己的私人钻研之所,堆满了各种模型和图纸。最显眼处,竟摆着一架按比例缩小的风车模型,翼板能随风转动。
“李县男,坐。”阎立德屏退左右,亲自斟茶,“昨你在公堂上说的‘明瓦’,老夫想了一夜。你可知道,若真能烧出大块平板玻璃,意味着什么?”
“请尚书指教。”
“意味着……”阎立德手指蘸茶,在石桌上画了个方形,“宫殿的窗,不必再用纸糊、绢裱,白可借天光,省下无数灯烛。意味着药铺的柜台,能陈列药材而防防虫。意味着……”他压低声音,“水师的船舱,有了瞭望窗。”
李铭心头一震。他想到过民生用途,却未及军事。
“老夫今请你来,是想问你,”阎立德目光如炬,“若工部全力支持,你需要多久能烧出一块三尺见方、厚薄均匀的明瓦?需要多少人、多少钱粮?”
李铭沉吟片刻:“三月。但需要三样东西:第一,终南山最高品质的石英矿开采权;第二,陇右道碱湖的独家采碱权;第三……”他抬眼,“尚书需奏请陛下,将玻璃定为‘官督民办’——技术由工部监督,生产销售由唐盛商行负责,利润三成归国库。”
阎立德抚须大笑:“好个李县男!不仅懂技术,更懂朝堂!不过这三条,第一条老夫现在就能答应——终南山有几处石英矿本就是工部辖下。第二条需与户部协商。至于第三条……”他笑容渐收,“陛下那里,老夫会尽力。但你可知,一旦玻璃定为‘官督民办’,你就彻底站在五姓对立面了。他们损失的不仅是玻璃生意,更是‘秘术垄断’这个特权。”
“下官知道。”李铭平静道,“但下官更知道,若好东西只藏在少数人手里,那便不是真的好。风车该为天下人转动,明瓦该为天下人透光——这才是贞观盛世该有的样子。”
阎立德怔怔看了他良久,忽然起身长揖:“李县男,请受老夫一礼。老夫为官三十载,见过太多聪明人,但如你这般心系天下的……太少。”
临别时,阎立德送至二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陛下听闻公堂之事,说了句话——‘李铭此人,可用,但须磨’。李县男可知何意?”
李铭躬身:“下官明白。风太急易折翼,火太旺易焚身。”
“明白就好。”阎立德拍拍他肩,“还有一事,吴王殿下近来对风车很感兴趣,或许会去你庄园看看。殿下虽不问政事,但毕竟是皇子,你……好生接待便是。”
回程马车里,李铭反复咀嚼着“可用,但须磨”五字。
车过西市,忽然被一群人拦住。为首的是个突厥打扮的汉子,着生硬的官话:“敢问车里可是李县男?我家主人有请!”
李铭掀帘,看见对面茶楼二层的窗口,一个身穿胡服、头戴帷帽的身影正朝他举杯。
那是吴王李恪。
茶楼雅间里,李恪摘去帷帽,露出一张与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容。他没有皇子架子,亲自为李铭斟茶:“李县男莫怪小王唐突。实在是看了你那风车,心痒难耐——若将此物置于边疆要塞,驱动巨弩,是否可行?”
李铭心头剧震。这位以“文武全才”著称的皇子,果然一眼看出了风车的军事潜力。
“殿下,风车驱动需要稳定风力,边疆多山,风向多变……”
“那若是置于海船呢?”李恪目光灼灼,“小王近读前朝《海疆图志》,见有‘帆橹并用’之说。若以风车驱动桨轮,无风时亦可行船,水师战力岂不倍增?”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铭只能躬身:“殿下远见。但此等军国利器,需陛下旨意……”
“父皇那里,小王自会去说。”李恪微笑,话锋一转,“不过李县男,你如今树大招风。五姓昨在你这里吃了亏,定会从别处找补。小王得了个消息——太原王氏已联络江南道盐商,要在盐价上做文章。你那个‘就场征税法’,怕是要遇到麻烦了。”
他放下茶盏,似随意道:“若遇难处,可来吴王府。小王虽不才,但护个有才之士,还是做得到的。”
这是裸的招揽了。
李铭沉默片刻,抬头时神色坦然:“谢殿下厚爱。但下官只是工匠,唯愿做些利国利民的物件。朝堂之事,不敢擅涉。”
李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只是工匠’!那小王便只与你论工匠事——三后,带一块明瓦来我府上,咱们琢磨琢磨,这东西除了窗子,还能做什么。”
离开茶楼时已是华灯初上。长安城的夜市开始喧闹,胡饼的香气混着酒旗在晚风里招摇。
赵福在马车边低声道:“东家,家里传话,那位郑姑娘今晚亲自下厨,说是要感谢收留之恩。夫人让问问,东家回不回去用晚膳?”
李铭望向皇城方向,那里宫灯已次第亮起,像一片坠落的星河。
“回。”他登上马车,“告诉婉儿,明开始,我要闭关研製纯碱提纯法。另外……”他顿了顿,“请郑娘子有空时,帮婉儿整理库房账目——她既说是来投亲,总不能白吃白住。”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李铭掀帘回望。吴王茶楼的灯火还亮着,而更远处,魏王府的檐角在暮色中隐现。
一场官司赢了,但更大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风车在转,明瓦待烧。
而四月长安的夜空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注视着渭水河畔那片亮着灯火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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