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梁山在晨雾里露出嶙峋的轮廓,像一头蹲踞的巨兽。山道崎岖,枯草覆霜,三百余人拖家带口,走得艰难。
赵铁柱拄着一木棍,一瘸一拐走在最前。脚上的冻疮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咬着牙不吭声。身后,几个半大孩子轮流背着一个生病的老妪,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徐世勣走在队尾,不时回头张望。他已经一夜没合眼,眼里布满血丝,手里始终按着刀柄。
“徐先生,”一个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小郎君他……不会有事吧?”
“不会。”徐世勣说得很肯定,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昨夜江澈单枪匹马折回渭水,到现在还没消息。而张家那些护院……徐世勣见过他们的身手,虽算不上高手,但二十人结阵,寻常武师也讨不了好。
万一……
他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前方山路忽然一转,出现一片缓坡。坡上有几间破败的茅屋,像是猎户遗弃的。屋后有条小溪,水声潺潺。
“就在这儿歇脚!”赵铁柱喊道,“生火做饭,给伤病治伤!”
人群如蒙大赦,瘫坐一地。女人们忙着捡柴生火,男人们去溪边打水,孩子们围着那口唯一的铁锅,眼巴巴等着粥熟。
徐世勣爬上坡顶,手搭凉棚望向来路。
山道空空,只有风卷着落叶。
他心头一沉。
巳时,粥刚煮好。
米是昨夜从雍州带出来的,每人分了三斤,省着吃能撑三天。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没人抱怨,都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就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两匹。
徐世勣猛地站起,手按刀柄。赵铁柱也抄起木棍,挡在妇孺身前。
马蹄声渐近,转过山坳。
当先一匹瘦马上,坐着浑身浴血的江澈。他左肩的箭伤又崩裂了,血浸透包扎的布条,顺着胳膊往下淌。脸上也有几道血痕,像是被树枝刮的。
但人还活着。
身后那匹马上,驮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还有一捆刀剑——是昨夜那些护院的兵器。
“小郎君!”赵铁柱冲上去,“你受伤了!”
“皮肉伤。”江澈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被徐世勣扶住。
“张家的人呢?”
“死了。”江澈说得轻描淡写,“坟也填好了,他们动不了。”
徐世勣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问,扶他到火堆旁坐下。有妇人递来热水,江澈接过,一饮而尽。
“咱们得在这儿住几天。”他环视四周,“这地方隐蔽,有水有柴,适合藏身。”
“可粮食只够三天……”赵铁柱低声道。
“够。”江澈指向那几麻袋,“这里面是张家护院随身带的粮,还有我从他们身上搜的银钱。省着点,能撑半个月。”
众人眼睛一亮。
“另外,”江澈顿了顿,“徐兄,劳烦你带几个人,去附近看看有没有猎户、山民。用银钱换些盐、布,再打听打听山里的情况。”
徐世勣点头:“明白。”
“赵叔,你带人把这几间茅屋修一修,能遮风挡雨就行。再挖几个陷阱,防备野兽——也防备人。”
赵铁柱重重点头。
“还有,”江澈看向那些面黄肌瘦的汉子,“从今天起,每早起练。不练敌,就练力气,练爬山,练听令行事。咱们是逃难,不是等死。”
人群沉默片刻,忽然齐声道:“是!”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午后,徐世勣带回消息。
“往东十里有个村子,三十几户人家,多是猎户。听说咱们是雍州逃难来的,肯换盐布,但要价高。”他顿了顿,“还有件事——这山里,有土匪。”
“土匪?”江澈正在重新包扎伤口,闻言抬头。
“嗯。约莫百十号人,占着东边的老鹰嘴,领头的是个莽汉,姓程,使一柄大斧。平里劫掠商旅,倒也少害百姓性命。”
程?大斧?
江澈心头一动:“可是叫程咬金?”
徐世勣一愣:“你认得?”
“听过名号。”江澈不动声色,“他手底下,可有姓尤的、姓齐的?”
“有。说是他结拜兄弟,一个使钢叉,一个使长枪。”徐世勣疑惑,“小郎君怎知如此详细?”
江澈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程咬金。尤俊达。齐彪。
这正是演义里程咬金“三板斧”时期的核心班底,也是他后投瓦岗、归大唐的起点。按正史,程咬金此时应该还在家乡东阿,但演义和民间传说中,他确实在吕梁山落过草。
没想到,提前碰上了。
“徐兄,”江澈包扎好伤口,站起身,“劳烦你带路,我去会会这位程好汉。”
“就你一个人?”徐世勣皱眉。
“一个人够了。”江澈提刀,“是敌是友,总得见见。”
申时,老鹰嘴。
说是“嘴”,其实是处险峻的山崖,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道能上。崖顶搭着几十间木屋,炊烟袅袅,隐约能听见划拳笑骂声。
江澈独自走上窄道。
刚走一半,崖上响起锣声。紧接着,几十个汉子从木屋里冲出来,手持刀枪,堵在道口。
“站住!什么人?”一个黑脸汉子喝问,手里提着一柄大斧——斧刃有豁口,斧柄缠着破布。
正是程咬金。
江澈停下脚步,叉手行礼:“雍州江澈,特来拜会程好汉。”
“江澈?”程咬金挠挠头,“没听过。是官是匪?”
“非官非匪,逃难之人。”
“逃难?”程咬金打量着他,“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胆子不小。”程咬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老鹰嘴!爷爷我程咬金的地盘!你这细皮嫩肉的,不怕爷爷把你剁了包饺子?”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使钢叉的汉子低声道:“大哥,我听说……雍州那边最近出了个狠人,也叫江澈。说是能徒手突厥,还挟持了王别驾……”
程咬金笑容僵住,重新打量江澈:“你……你就是那个江澈?”
“正是。”
“嚯!”程咬金眼睛一亮,大步走下来,绕着江澈转了三圈,“就你这小身板?能徒手突厥?我不信!”
“程好汉可以试试。”江澈神色平静。
“试试就试试!”程咬金是个莽性子,闻言抡起大斧,“接爷爷三斧!接住了,爷爷请你喝酒!接不住——嘿嘿,就留在这儿当肥料!”
说罢,也不等江澈答应,一斧当头劈下!
这一斧势大力沉,带着风声。寻常人别说接,躲都躲不及。
江澈却没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竟向斧刃抓去!
“找死!”程咬金一惊,想收力已来不及。
铛——!
金石交鸣!
江澈五指扣住斧刃,纹丝不动!斧刃离他额头只有三寸,却再难进分毫!
程咬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这一斧,能劈开碗口粗的木桩!竟被人徒手接住了?!
“第一斧。”江澈松开手。
程咬金退后三步,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斧,横斩而来!这一斧更猛,更疾,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江澈还是不躲。
他伸出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在斧面上轻轻一弹——
嗡!
大斧剧震,程咬金虎口崩裂,斧头险些脱手!
“第二斧。”
程咬金脸涨得通红。他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怒吼一声,第三斧使出全力,斜劈江澈腰腹!
这一斧,是他压箱底的绝招,名曰“掏耳朵”——看似劈腰,实则在半途变向,专砍人脖颈。不知多少好汉死在这一斧下。
江澈终于动了。
不是躲,而是进步上前,在斧刃及身前的那一刻,右掌如刀,切在程咬金手腕上!
咔嚓。
腕骨错位的声音。
大斧脱手,哐当落地。
程咬金捂着右手,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叫出声。他死死盯着江澈,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本事!爷爷服了!”
他转身,朝崖上吼道:“都愣着什么?猪宰羊!摆酒!今爷爷要跟江兄弟痛饮三百杯!”
当晚,老鹰嘴大摆宴席。
说是宴席,其实也就是几大盆炖肉,几坛劣酒。但山匪们热情,围着江澈问东问西,尤其对渭水之战感兴趣。
程咬金端着海碗,跟江澈碰了一个,抹着嘴道:“江兄弟,你是条好汉!爷爷……不,我程咬金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来,再一碗!”
江澈陪他喝了,问:“程兄在这吕梁山,多久了?”
“两年多了。”程咬金叹气,“家乡遭灾,活不下去了,就带几个兄弟上山混口饭吃。平里劫些为富不仁的商旅,倒也不害穷苦人。”
“可曾想过出路?”
“出路?”程咬金苦笑,“咱们这种人,还能有什么出路?官府眼里是匪,百姓眼里是祸害,能活一天算一天呗。”
“若有一条路,”江澈放下酒碗,“能让兄弟们吃饱穿暖,还能堂堂正正做人,程兄可愿走?”
程咬金一愣:“哪有这种路?”
“有。”江澈指向北方,“太原,李公。”
“李渊?”程咬金皱眉,“那可是朝廷大官,能要咱们这些土匪?”
“李公怀大志,广纳贤才。程兄一身本事,何必埋没山林?”江澈顿了顿,“况且,如今这世道,突厥年年寇边,官府盘剥百姓,天下将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程咬金沉默。
旁边使钢叉的尤俊达低声道:“大哥,江兄弟说得在理。咱们在这山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投靠明主,搏个前程,也好过当一辈子土匪。”
使长枪的齐彪也点头:“听说李渊在太原治政清明,对百姓也好……”
程咬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一拍桌子:“行!就听江兄弟的!咱们投太原去!”
“不急。”江澈摇头,“现在去,只是百十号山匪,李公未必看重。咱们得带些‘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
“人,粮,兵器。”江澈缓缓道,“我那边有三百多寒门百姓,多是青壮。程兄这边有百十号兄弟,加起来就是五百人。再筹些粮草,打制些兵器——届时,咱们不是去投靠,是去入伙。”
程咬金眼睛亮了:“你是说……咱们合兵一处?”
“正是。”江澈端起酒碗,“程兄可愿?”
“愿!太愿了!”程咬金哈哈大笑,跟江澈重重碰碗,“从今往后,你江澈就是我程咬金的大哥!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不是大哥,是兄弟。”江澈纠正,“咱们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共图大事。”
“好!结拜!”
当下,两人就在这土匪窝里,对着明月,草为香,歃血为盟。程咬金年长,为兄;江澈年幼,为弟。尤俊达、齐彪等人作见证。
礼成,程咬金搂着江澈肩膀,醉醺醺道:“二弟,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难同当。”江澈重复了一遍,心里却想——
这乱世,难,才刚刚开始。
次,程咬金带人下山,与寒门百姓汇合。
三百多百姓见来了百十个土匪,起初有些害怕。但程咬金这人虽莽,却会来事,当场宰了十头羊,炖了几大锅肉,分给妇孺老弱。又拍着脯保证:“从今往后,有我程咬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
百姓这才安心。
两拨人合在一处,占了老鹰嘴。程咬金让出几间最好的木屋给妇孺住,自己带兄弟住帐篷。又派人下山,用银钱换回盐、布、铁器等物。
江澈也没闲着。
他将五百余人重新编组:青壮三百人,编为三队,分别由赵铁柱、尤俊达、齐彪带领,每练。妇孺老弱编为一队,负责后勤——做饭、缝补、采药、制盐。
徐世勣总领全局,负责制定规矩、分配物资、调解。他读过书,通晓律令,很快建立起一套简易的章程,众人皆服。
程咬金则专司防卫。他在老鹰嘴险要处增设岗哨,挖陷阱,设绊马索,将这片山头经营得铁桶一般。
短短三,一个简陋却有序的“山寨”便初具规模。
十月初一,程咬金带回一个消息。
“二弟,山下有商队经过,是从太原往长安运货的。”他压低声音,“押车的,是太原王氏的人。”
太原王氏,五姓七望之一,李渊的妻子窦氏的母族,也是李唐起兵的重要支持者。
“运的什么货?”江澈问。
“粮食,布匹,还有……”程咬金舔了舔嘴唇,“兵器。”
江澈心头一动。
开皇年间,朝廷对兵器管制极严,私运兵器是大罪。太原王氏敢这么做,定是得了李渊的授意——这是在为起兵做准备。
“多少人押运?”
“五十来个护院,领头的姓王,是王氏旁支子弟,骄横得很。”程咬金搓着手,“二弟,咱们他一票?那些兵器,正好给兄弟们用!”
江澈沉思片刻,摇头:“不能劫。”
“为啥?”程咬金急了,“那可是上好的横刀、弓弩!咱们现在缺的就是这个!”
“正因为缺,才不能劫。”江澈缓缓道,“程兄,咱们是要投太原的,不是要跟太原为敌。劫了王氏的货,就是打了李渊的脸,这条路就断了。”
“那……就这么放过?”
“也不能放过。”江澈站起身,“走,带我去看看。”
午时,山道。
一支车队缓缓而行。二十辆大车,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辙印深陷。五十余名护院手持刀枪,警惕地环视四周。
领头的锦衣青年骑在马上,正是王氏子弟王仁表。他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倨傲,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还有多久到雍州?”他不耐烦地问。
“回公子,按这速度,得三天。”管家赔笑。
“太慢了。”王仁表皱眉,“这穷山恶水的,万一碰上土匪……”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转出一人。
粗布襕衫,赤足,腰间别着一把豁口柴刀。正是江澈。
“站住。”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护院们立刻拔刀,将车队护在中间。
王仁表眯起眼睛:“哪来的野小子,敢挡王家的路?”
“路是天下人的路,谁都能走。”江澈一步步走近,“倒是王公子,这车上运的,怕不全是粮食布匹吧?”
王仁表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澈在车队前十步处站定,“私运兵器,按《开皇律》,当斩。王公子是想自己去雍州衙门投案,还是我送你去?”
“放肆!”王仁表怒极反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开皇律》?来人,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五十余名护院一拥而上。
江澈没动。
他只是抬手,从腰间解下那把柴刀,横在身前。
“王公子,”他轻声道,“我劝你,最好别动手。”
“给我!”
刀光如雪,劈头盖脸罩下。
江澈终于动了。
不是躲,而是迎上。柴刀在他手里,化作一道灰影,每一次挥出,必有一把刀被磕飞,必有一人虎口崩裂。
他没有下手,只是击落兵器,或是用刀背拍晕。
三十息,五十余名护院全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王仁表脸色煞白,拨马想逃。
江澈身影一闪,已到马前,单手抓住马辔——
嘶!
那匹骏马竟被他硬生生拽停,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王仁表甩下来。
“你、你想怎样?”王仁表声音发颤。
“不怎样。”江澈松开手,“只是有几句话,想请王公子带给李公。”
“什、什么话?”
“第一,告诉他,渭水北岸的江澈,还活着。”
王仁表瞳孔骤缩——江澈!那个传闻中已战死的煞星!
“第二,告诉他,我在吕梁山,有五百弟兄,愿为前驱。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他一道手令——准我在吕梁山开矿、练兵、蓄粮。作为回报,他起兵,我愿为先锋。”
王仁表愣住了。
开矿?练兵?蓄粮?这分明是要割据一方!李公怎么可能答应?
“当然,”江澈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若是李公不放心,可派监军,也可派子侄前来——比如,二郎世民。”
他顿了顿,补充道:
“对了,还请转告李公,就说——太原缺的硝石矿,我知道在哪儿。太原缺的治铁匠,我这儿有。太原缺的敢战之兵,我正练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指了指那些大车:
“这些兵器,我留一半。另一半,王公子带回去,算是我给李公的见面礼。至于怎么跟朝廷交代……就说,被山匪劫了一半,王公子力战保下一半。如何?”
王仁表面色变幻,最终咬牙:“好!我答应你!”
“那就请吧。”江澈挥挥手,“程兄,点二十辆车,卸货!”
程咬金带人冲上来,掀开油布——果然,十辆车是粮食布匹,十辆车是兵器。弓弩三百张,横刀五百柄,皮甲两百副,还有三十杆长矛。
“发财了!”程咬金眼睛放光。
江澈却只取了一半,剩下一半原样装车,让王仁表带走。
车队重新上路,狼狈而去。
程咬金凑过来,小声问:“二弟,你真信那小子会把话带到?”
“他会带的。”江澈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因为他怕死,更怕我改变主意,把他也留下。”
“那李渊……能答应咱们的条件?”
“会答应的。”江澈转身,看向老鹰嘴的方向,“因为,他缺人。更缺——敢跟天下世家叫板的人。”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咬金看着这个结拜兄弟,忽然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抱上了一条了不得的大腿。
侠客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