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地下河道的加固工程,成了“星耀城”启动以来最严峻的考验。高压旋喷桩设备轰鸣着进驻工地,如同巨大的钢铁针筒,向地层深处注入水泥浆液,与松软的泥沙混合、凝固,构筑起坚固的 underground 屏障。
沈清欢几乎以工地为家。她协调设备调度,监控注浆参数,分析每天的岩土样本,眼睛熬得通红,工装裤上沾满了泥点。压力巨大,但她眼神里的火焰却越烧越旺。莫辰渊那句“我相信沈设计师的能力”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火种,在她最疲惫的时候给予她力量。
这不再是证明自己,而是不负所托。
顾言之依旧时常过来,带来温热的汤水和净的毛巾。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沈清欢身上某种东西正在发生变化。她谈论起技术难题时,眼神里除了专注,还有一种被点燃的、近乎虔诚的光彩。而这种光彩,似乎与那个远在集团顶层、从未露面却无处不在的男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清欢,”一次晚餐时,顾言之放下汤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你最近……似乎很在意莫总的看法?”
沈清欢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垂下眼帘,看着碗里白色的鱼汤,沉默了片刻。
“他信任我,把这么重要的部分交给我,我不能搞砸。”她的回答避重就轻。
“仅仅是……不能搞砸吗?”顾言之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却在她心湖激起涟漪。
沈清欢抬起头,对上顾言之那双总是包容温和,此刻却异常通透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辩解,却发现那些话语如此苍白。
她对莫辰渊,真的只剩下“不负所托”吗?
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那沉默却有力的支持,那彻底退出她视线、只在她需要时如山般出现的姿态……像无声的细雨,早已在她自己都未察觉时,渗透了她心防的裂隙。
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挣扎与迷茫,顾言之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覆上她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掌心温暖。
“清欢,我认识你五年,陪伴你五年,看着你从废墟里站起来,长出坚硬的铠甲。”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无论你的心朝向何方,我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和你不需要穿戴铠甲的地方。”
他的话,像最温柔的风,却吹得沈清欢眼眶发酸。他太好了,好到她无以为报。
“言之,我……”她声音哽咽,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大,像是在抓住一块浮木,“对不起,我只是……有点乱。”
顾言之摇了摇头,笑容带着一丝苦涩的释然:“不用道歉。感情的事,从来不由人。”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清澈而认真,“只是,清欢,别让自己再受伤。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仿佛已看穿了那平静水面下,正在重新酝酿的风暴。
地基加固工程进行到最关键的核心区域,也是最接近那条废弃河道主的区域。地质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钻探显示下方存在一个不小的空洞。
“必须加大注浆压力和流量,确保填满空洞,否则后患无穷!”沈清欢盯着监测数据,斩钉截铁地对施工团队下令。
技术负责人有些犹豫:“沈工,压力过大,可能会引起周边土体扰动,甚至……有小的塌陷风险。”
“风险可控!按调整后的方案执行,所有责任我来承担!”沈清欢语气坚决。她没有退路,莫辰渊的信任,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机器发出更大的轰鸣,高压水泥浆咆哮着涌入地层。
突然,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靠近核心区边缘的一处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沉,出现裂缝!
“停止注浆!疏散人员!”现场安全员声嘶力竭地大喊。
工地上瞬间一片混乱。
沈清欢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几乎跳出腔。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吗?她冲上前,想要看清情况,却被顾言之一把拉住。
“危险!别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工地入口响起。车门猛地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几乎是冲了下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是莫辰渊!
他显然是从某个重要会议直接赶来的,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西装,只是领带有些松垮。他脸色紧绷,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片出现裂缝的区域和被人拉住的、脸色苍白的沈清欢。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先去看那片险情,而是径直大步走到沈清欢面前。
周围的所有嘈杂,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无法掩饰的惊悸、担忧,还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庆幸。他上下打量着她,声音因为急促而带着一丝沙哑的厉色:
“你没事吧?!”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远超方关心的、近乎本能的焦灼。
沈清欢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他西装裤脚沾上的泥泞,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浓烈情绪……一直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莫辰渊似乎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条缓和了些许。他猛地转过身,面对惊慌的施工团队和闻讯赶来的莫氏部人员,瞬间恢复了那个伐果断的集团掌舵人模样。
“情况!”他声音冷沉,不容置疑。
技术负责人连忙汇报。
莫辰渊快速听完,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裂缝和监测数据,做出了最精准的判断:“不是结构塌陷,是浅表层土体扰动!立刻启动应急预案,进行临时支护和引流!通知设计院和岩土专家,一小时内我要看到加固方案!”
他的指令清晰明确,瞬间稳住了混乱的局面。所有人都像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行动起来。
他这才重新看向沈清欢,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着的、更深的东西。
“有没有受伤?”他又问了一遍,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辩的紧张。
沈清欢看着他一连串的反应——从冲到她面前确认她的安全,到迅速稳定全局,再到此刻依旧停留在她身上的、带着余悸的目光……
她一直冰封的心湖,那巨大的裂隙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碎裂了。
原来,他所谓的“尊重”和“距离”,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他依旧会为她失控。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她所有的迷茫和挣扎。
她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闪躲,没有疏离,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莫辰渊的心脏。
四目相对。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疾风知劲草,患难见……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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