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纸,将屋内的血腥气驱散了些许。
危机,暂时解除了。
林建来看着炕上虽然虚弱,但呼吸都已平稳下来的妻女。
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膛。
他现在看李老头的眼神,比看庙里供奉的还要虔诚敬重。
李老头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视线一转,再次落在了那个睡得香甜的女婴身上。
枯木逢春,逆天改命……
这娃儿的脉象,他想不通。
行医一辈子,头回见到这种违背常理的事。
“好好养着吧。”
李老头收回目光,声音里透着沙哑与困顿。
“你媳妇底子亏得厉害,月子里得下功夫补回来。这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福大命大。”
林建来一听,咧开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
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看起来有些憨傻。
“是,是!我闺女福大命大!”
旁边的张红霞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虽然没起到决定性作用,但忙前忙后,也是出了力的。
林建来是个实在人,他知道这份恩情该怎么还。
一抹脸,转身就往外屋走。
门口,从李老头进来就偷偷溜出去的老太太。
见儿子出来,连忙鬼鬼祟祟地凑上来,压着嗓子问。
“咋样了?那狐狸精……不是,你媳妇她……”
林建来没搭理她,径直走到厨房的篮子边。
老太太的眼神瞬间就变了,跟护食的老母鸡一样紧紧盯着他。
“建来,你啥?”
林建来不答话,伸手就从篮子里摸出了两个鸡蛋。
鸡蛋还是温的,上面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
是他昨天下午才从鸡屁股底下掏出来的,宝贝得很。
“你疯了!”
老太太的声音瞬间尖利起来,一把抓住林建来的胳膊。
“这蛋是留给你弟弟补身体的!”
“给平宝蒸蛋羹的!”
“你拿出来啥!”
林建来看向自己的亲娘,眼神微冷。
“娘,这是救命的钱。”
他一掰开老太太的手指,又从篮子里拿了第三个。
一共三个。
三只鸡蛋被拿走,老太太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大块,疼得直抽抽。
“三个?!”
“你还不如拿刀捅死我!”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养了你这么个胳肢窝往外拐的败家子!”
林建来置若罔闻,拿着三个鸡蛋回了屋里。
他将两个递给李老头。
“李叔,家里实在没啥好东西!”
“这俩鸡蛋您拿着,还请您务必收下!”
“别嫌少!”
鸡蛋!
李老头看了一眼,没有推辞。
他知道,在这年头,肯拿出两个鸡蛋当谢礼,已经是掏了心窝子了。
他收下了。
这不仅是诊金,也是结下了一份善缘。
林建来又把剩下的一个递给张红霞。
“张医生,大半夜辛苦你了。”
张红霞顿时眉开眼笑,刚才那点没帮上大忙的尴尬一扫而空。
一个鸡蛋,这可是稀罕物!
“应该的,应该的。”
她嘴上客气着,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
送走了两位“”,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老太太坐在厨房门槛上,看着空了一角的鸡蛋篮子,心口突突地疼。
三个鸡蛋!就这么没了!
但她终究没再撒泼。
院子里,只剩下林家人。
老太太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炕上人事不知的赵秀兰,又瞪了一眼那个“赔钱货”。
但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再蠢,也算得过来一笔账。
儿媳妇虽然生的是个赔钱货,但胜在老实肯,还能生娃。
比村里那些懒婆娘好用多了。
以后下地挣工分,洗衣做饭,带孩子……哪样不要人?
要是真没了,再娶一个,彩礼钱都不知道要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抠出来。
这么一想,三个鸡蛋,好像……也不算太亏。
老太太心里的气顺了不少。
只是看林欣然的眼神,依旧像是看着一个讨债鬼。
她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屋,眼不见为净。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赵秀兰沉沉睡去,开始了漫长的月子恢复期。
林欣然的神魂,此刻正泡在温泉里一般,舒坦得让她想喟叹。
那500点功德值,像是一场及时的甘霖,浇灌了她几近枯萎的神魂。
原本因为强行透支而布满裂纹的意识体,被一股温暖的能量细细包裹、修复。
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力”血槽,从见底的红色,一下子充满了大半。
最直观的变化,是她的“视界”。
之前看东西,像是隔着一层打满了马赛克的毛玻璃。
所有东西都是模糊的色块。
可现在,世界在她眼前,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能看见屋顶那黑黢黢的横梁上,岁月留下的细密木纹。
能看见糊窗的黄麻纸上,有一个不知被谁的手指捅破的小洞,正漏进一丝光尘。
她甚至能看见。
她爹林建来下巴上,因为熬了一宿而冒出的青色胡茬。
高清,无码。
这种感觉,对于一个前世是高度近视的人来说,简直爽到飞起!
就在这时,一个脏兮兮的小脑袋,悄悄凑了过来。
是她那个四岁的便宜哥哥,林念平。
小家伙一张小脸晒得黑黢黢的,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小花猫有的一拼。
可一双眼睛,却极大极亮,像两颗沾着晨露的黑葡萄。
五官轮廓倒是清秀,能看出是个小帅哥的胚子。
只是……鼻孔底下,还挂着两条清晰的“黄龙”。
实在太影响观瞻。
“妹妹……”
他小声地、带着一丝惊喜和好奇地叫着。
林欣然:“……”
她前世有严重的洁癖。
“妹妹,你好丑哦。”
林念平看着她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很诚实地发表了初见感想。
林欣然:“……”
信不信我一针让你三天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老虔婆嘴里那个宝贝金孙,那个要跟她抢口粮的家伙。
好讨厌的小屁孩!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响起了老虔婆那些刺耳的咒骂。
“讨债鬼!”
“跟我平宝抢吃的!”
对。
眼前这个小屁孩,就是老太太口中那个能三五天吃上一个鸡蛋的宝贝金孙。
是她未来口粮的最大竞争者!
是敌人!
一股源自本能的护食天性,瞬间让她对这个便宜哥哥充满了警惕。
嫌弃值,瞬间拉满。
“不过,你是我妹妹。”
小屁孩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奇异的喜爱。
“我喜欢你!”
说着,他伸出了那只在泥地里和过泥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小爪子。
目标,是她的小脸。
林欣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别碰我!
脏!
她不想被这个挂着鼻涕的小屁孩触碰。
她想尖叫,想躲开。
可她现在,只是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婴儿。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小脏手”,离自己越来越近。
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林欣然做出了自己唯一能做的反抗。
她闭上了眼睛。
装睡。
眼不见为净。
林念平的手指,在妹妹的脸蛋前堪堪停住。
他看到妹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
好像……不喜欢他?
小小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他悻悻地收回了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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