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文学房玄龄前脚刚走，作坊里就安静下来。尉迟恭抱着酒坛站在门口，被李丽质一句话钉在原地，脸上的笑僵着没散。他张了张嘴想争辩，见公主眼神认真，只得把酒坛轻轻搁在门槛边，挠着后脑勺嘀咕：“行行行，听监军的。”
秦儒没抬头，笔尖在图纸上划得飞快。李丽质走过去，拿起桌上那张新画完的图，指尖顺着线条滑到右下角的小字。“车载连发铳？”她念出声，眉头微蹙，“你打算装在马车上？”
“不止。”秦儒放下笔，揉了揉手腕，“马车太慢，我要的是能自己跑的车——带轮子、烧蒸汽，跑起来比马还快。”
李丽质愣住，“自己跑？不用马拉？”
“对。”秦儒从布包里掏出一块打磨光滑的铜片，上面刻着齿轮咬合的结构，“动力来自锅炉，传动靠这个。等样机做出来，先在城外试，不惊动百姓。”
尉迟恭凑过来，眼睛瞪圆，“老秦，你这脑子怎么长的？马都不用，车自己跑？那骑兵岂不是要改行当步兵？”
“骑兵照样有用。”秦儒把铜片递给他，“但战场节奏会变。火器射程远，机动性强，谁先到位谁赢。神机营以后不光扛枪，还得学会开车。”
李丽质把图纸卷好，放进袖中，“父皇让你造车，没说时限。别太赶，安全第一。”
秦儒点头，“我知道。眼下最急的是神机营编制。三千支枪不是小数目，工匠不够，材料也吃紧。”
尉迟恭一拍大腿，“我去找兵部调人！长安周边有几个闲置的铁匠铺，全给你征用。”
“别硬来。”李丽质拦住他，“房相说过，扩产要循序渐进。先稳住现有工坊，再慢慢招人。魏征盯着呢，别给他抓把柄。”
将军撇嘴，“那老头天天找茬，烦都烦死了。”
“他找茬是因为他在乎。”秦儒站起身，拍了拍尉迟恭肩膀，“有他在，我们才不敢乱来。火器这东西，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尉迟恭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暮色渐浓，作坊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王五带着几个学徒搬来新铸的枪管，码在墙角。秦儒蹲下检查，手指敲击管壁听声。李丽质站在一旁，看他专注的样子，轻声道：“明天我去工部，帮你催一批精铁。”
秦儒抬头，“不用麻烦，我让王五去就行。”
“王五不懂规格。”李丽质语气坚定，“工部那些人，见是公主亲自去，才肯给好料。”
秦儒笑了笑，没再推辞。
夜深时，作坊里只剩他们两人。学徒们回屋休息，尉迟恭也被李丽质打发去安排明练。秦儒收拾完工具，发现李丽质还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块玉佩——是他上次送她的，雕着简单的云纹。
“还没走？”他问。
李丽质把玉佩放回袖中，“等你一起。宫门快落钥了，我送你到巷口。”
两人并肩走出作坊。长安城的夜市刚散，街边摊贩正收拾家当，偶有醉汉踉跄走过，被巡夜的武侯低声呵斥。李丽质脚步很轻，走在秦儒身侧半步的位置，偶尔碰到他的衣袖，又迅速收回。
走到朱雀大街拐角，秦儒停下，“送到这儿就行。你回去早些歇着。”
李丽质没动，“父皇今天召见高句丽密使，你知道吧？”
“房相提过。”秦儒点头，“他们想要火器图纸。”
“不止。”李丽质压低声音，“他们还提出联姻——以辽东三城为聘，求娶大唐公主。”
秦儒皱眉，“谁？”
“没点名。”李丽质看着他，“但父皇没当场拒绝。”
空气凝滞了一瞬。秦儒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辽东三城换一个公主，他们算盘打得响。”
“父皇在等你的反应。”李丽质直视他，“或者说，等我的反应。”
秦儒沉默片刻，“我会加快进度。神机营成军之，就是高句丽低头之时。他们要的不是公主，是火器背后的威慑力。”
李丽质嘴角微扬，“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转身欲走，秦儒突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李丽质浑身一颤，没挣脱。
“等我造出会飞的车。”他声音很低，“带你去看昆仑雪。”
李丽质耳瞬间泛红，猛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秦儒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他摸出怀里的玉佩，攥紧在手心，转身朝作坊方向走去。
次清晨，李丽质果然去了工部。她穿着常服，只带了两名侍女，却让工部尚书亲自出迎。半个时辰后，十车精铁运抵作坊，每块都盖着官印，极高。
秦儒正在调试新式扳机，见状笑道：“公主出马，果然不一样。”
李丽质没接话，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图纸给我看看。”
秦儒递过一张草图。她扫了一眼，指着其中一处，“这里承重不够。车要跑得快，底盘必须加固。”
“你说得对。”秦儒拿过铅笔修改，“我疏忽了。”
李丽质站在他身后，看他运笔如飞，突然道：“父皇说，封你‘将作少监兼科学院博士’，赐宅长安。”
秦儒笔尖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朝议定的。”李丽质语气平静，“圣旨午后就到。宅子在永兴坊，离皇宫不远。”
秦儒放下笔，转过身，“这么快？”
“不快。”李丽质摇头，“你立的功，早该封了。父皇压着，是怕你基不稳，遭人嫉恨。现在神机营已成，没人敢再质疑你。”
秦儒苦笑，“可我还是个外来户。”
“现在不是了。”李丽质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文书，“这是吏部拟的告身，从今起，你就是朝廷命官。”
秦儒接过，手指摩挲着纸面，“永兴坊的宅子……有多大？”
“三进院，带花园。”李丽质顿了顿，“离我住的立政殿，步行一刻钟。”
秦儒抬眼看她。李丽质别过脸，“方便监督你。”
午后，圣旨果然到了。宣旨太监站在作坊中央，扯着嗓子念完冗长的敕文。秦儒跪地接旨，周围工匠学徒齐刷刷跟着跪倒。尉迟恭挤在人群最前头，咧着嘴笑，仿佛受封的是他自己。
宣旨毕，太监亲手将官服递给秦儒，“秦博士，陛下特赐紫袍，以示殊荣。”
紫袍在阳光下泛着暗光，领口绣着银线云纹。秦儒双手接过，道谢。
太监走后，尉迟恭一把搂住他肩膀，“老秦！紫袍啊！四品官！我当年拼死拼活才混到五品！”
“运气好罢了。”秦儒把官服叠好，交给王五收起来。
李丽质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等人群散去，她才走近，“官服我让人送去新宅。你今晚搬过去。”
秦儒一愣，“这么急？”
“不急。”李丽质摇头，“但总不能一直住作坊。你现在是博士，得有个博士的样子。”
秦儒无奈，“听你的。”
傍晚，李丽质果然亲自送来官服。她没带侍女，独自一人站在新宅门前，手里捧着紫袍，像捧着什么珍宝。
秦儒迎出来，“怎么亲自来了？”
“顺路。”李丽质把官服递给他，“试试合不合身。”
秦儒接过，犹豫了一下，“进来坐坐？”
李丽质摇头，“不了。宫里还有事。”
她转身要走，秦儒突然道：“等等。”
李丽质停步，没回头。
秦儒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给你的。”
李丽质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巧的铜哨，造型别致，吹口处磨得光滑。
“这是什么？”她问。
“报警用的。”秦儒解释，“我改良过的，声音尖锐，能传很远。你随身带着，遇到危险就吹。”
李丽质握紧铜哨，“你怕我出事？”
“长安不太平。”秦儒低声道，“墨门的人进了城，波斯商人也在盯梢。你身份特殊，容易成目标。”
李丽质把铜哨收进袖中，“谢谢。”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秦儒脸上，“新宅还缺什么，告诉我。”
“什么都不缺。”秦儒笑，“有官服就够了。”
李丽质也笑了，笑容很浅，却让秦儒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走了。”她说。
“嗯。”
李丽质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秦儒站在门口，目送她背影消失在街角，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官服。
紫袍沉甸甸的，像一份责任，也像一道枷锁。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新宅。
院中空荡，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秦儒把官服挂在堂屋正中的衣架上，退后两步端详。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作坊里捣鼓机械的异乡人。他是朝廷命官，是科学院博士，是神机营背后的大脑。
也是……某个人放在心上的人。
秦儒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飞行器设计初稿”。
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长安城的夜，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