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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酒馆里的《劝学》与一枚铜币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老格鲁像块黏糊糊的麦芽糖一样粘着陆言,从出问到落:

“大师,‘涵虚混太清’里的‘虚’字到底指什么?是空气?是天空?还是某种哲学概念?”

“大师,您那诗为什么是八句?为什么不是十句?十二句?我们这儿的史诗都是三十句起跳的!”

“大师,您能不能再念一首?就一首!我拿《红龙王》的独家战斗描写换!”

陆言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偶尔睁眼回答一两个问题,更多时候是在脑海里整理数据:

奥兰大陆的通用语语法结构分析完毕——主谓宾定状补位置与地球印欧语系相似度72%,词汇量贫乏,缺乏抽象概念专用词。

沿途植被样本记录——63种植物,其中41种地球无对应物种,22种近似地球古生代蕨类植物变体。

魔力波动探测——空气中存在低浓度能量场,周期性起伏,与老格鲁提到的“魔力汐”现象吻合,目前处于衰退期。

以及最重要的:身体监测数据。

寿命预估更新:1092天14小时。

“快到了!”税务官从前面马车探出头喊,“前面就是白河城!”

陆言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城墙——灰色岩石砌成,高约十五米,城垛上着绣有河流与长剑图案的旗帜。城门洞开,商队马车、行人、驮兽排成长队缓缓进城。

和地球中世纪城市差不多,只是多了点……魔法元素。

城门上方悬着一颗直径约半米的蓝色水晶,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几个穿着长袍的人站在水晶旁,手里拿着像是登记簿的东西。

“那是入城税记录水晶,”老格鲁热心地解释,“法师老爷们用魔法记录进出人员和货物,比纸笔方便多了!”

陆言盯着水晶看了三秒。

大脑分析:光投影记录技术,原理类似全息存储。水晶内部有复杂的符文阵列,能量波动稳定,技术层级约等于地球21世纪初的初级光学存储设备。

“有意思。”陆言轻声说。

排到他们时,一个年轻的法师学徒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名字,来城目的,预计停留时间。”

“陆言。应吟游诗人行会招募。时间……不确定。”

学徒抬头看了陆言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诗人?行,过去吧。对了,城里最近在查非法魔法物品,身上有什么奇怪东西最好提前报备。”

陆言想起那枚刻字铜币。

“没有。”他平静地说,跟着马车通过了城门。

一进城,声浪扑面而来。

叫卖声、车轮声、马蹄声、讨价还价声,还有不知道从哪传来的歌声——跑调得厉害,歌词大意是“我的爱人有一头驴子般的秀发”。

老格鲁一下车就兴奋得像个孩子:“大师!我们先去行会报到?还是先去吃点东西?我知道有家酒馆的麦酒特别——”

“我需要赚钱。”陆言打断他,“立刻。”

“呃……赚钱?可您不是已经被行会招募了吗?每月五银币呢!”

陆言没解释。

五银币,按照黑麦村的物价,确实够一个人勉强活一个月。但他需要的不是活着——是纸,是笔,是安静的工作环境,是能接触更多信息的渠道。

这些都要钱。

“带我去人最多的酒馆。”陆言说。

老格鲁挠挠头,还是带着陆言穿过拥挤的街道。白河城比黑麦村大了不止一百倍,石板路两侧是两三层高的木石混合建筑,招牌五花八门:“铁锤与火焰铁匠铺”“闪烁水晶魔法材料店”“诚实约翰的二手盔甲——真的诚实!”。

最后他们停在一栋三层建筑前,招牌上画着一只笑得贼兮兮的山羊。

“这是‘跳山羊酒馆’,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老格鲁压低声音,“不过鱼龙混杂,您要小心……”

陆言推门进去。

喧闹声差点把他推出来。酒馆里挤满了人——佣兵、商人、水手、穿着学院袍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两个耳朵尖尖的坐在角落,优雅地喝着……大概是果汁的东西。

酒保是个独眼壮汉,正用那块脏得能当调色盘的抹布擦杯子:“喝什么?”

“白水。”陆言说。

独眼酒保翻了个白眼:“白水一铜币。事先说好,我们这儿不是善堂。”

陆言摸出那三枚铜币——犹豫了一下,把刻字的那枚留在手心,递出另外两枚:“两杯白水。”

酒保收了钱,倒了两杯浑浊的液体——说是白水,看起来更像某种生物的洗澡水。

老格鲁苦着脸:“大师,咱们就喝这个?”

“安静。”陆言端着杯子,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开始观察。

大脑进入高速分析模式:

酒馆里的谈话内容,87%是吹牛(“我当年一个人掉三个兽人!”)、9%是生意(“这批毛皮你给个实价”)、3%是八卦(“听说城主夫人和她侍卫……”)、1%是诗歌相关。

关于诗歌的那1%,是一个醉醺醺的佣兵在背诵:

“我的剑!锋利!我的盔甲!闪亮!我要去敌!为了金币!和荣耀!”

然后他吐了一地。

老格鲁捂脸:“这水平都能当诗人……世风下啊……”

陆言没说话。他在等机会。

半小时后,机会来了。

酒馆门被推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丝绸长袍、手指上戴满戒指的胖子进来。胖子一坐下就嚷嚷:“老板!最好的麦酒!今天我请客——庆祝我儿子考进皇家法师学院!”

全场欢呼。

老格鲁在陆言耳边小声说:“那是卡隆老爷,城里最大的毛皮商人,出了名的暴发户。”

卡隆老爷几杯酒下肚,开始大着舌头吹嘘:“我儿子!天才!十二岁就能搓出火球!皇家法师学院的导师说了,他将来至少能当个高阶法师!”

周围的人跟着奉承:“虎父无犬子啊!”“卡隆老爷家要出大人物了!”

陆言放下水杯,站了起来。

“大师?”老格鲁吓了一跳。

陆言走到酒馆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用了一种特殊的发声技巧,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为庆贺贵公子入学,献诗一首。”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笑:

“又一个想讨赏的诗人!”

“卡隆老爷,让他来段《红龙王》!背好了赏钱!”

“看他那病恹恹的样子,能背完第一段吗?”

卡隆老爷眯着醉眼看了看陆言,大手一挥:“行!来首应景的!背得好,赏钱少不了!”

陆言闭上眼。

脑海里,无数关于“庆贺”“入学”“前途”的诗句闪过。最后他选了一首——不是最经典的,但是最适合当前场景、也最容易让这群文化水平不高的人听懂的。

他睁开眼,用通用语缓缓念出: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四句,二十个字。

念完,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诗多高深——恰恰相反,这诗直白得像在说话。但那种力量,那种从底层一跃而上的气势,那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冲击力……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卡隆老爷喃喃重复,眼眶突然红了。

他是个暴发户没错,但也是真从田舍郎爬上来的。年轻时背着毛皮走几十里山路进城卖,被贵族老爷的马车溅一身泥,被同行排挤,被税官敲诈……现在他儿子要进皇家法师学院了,那是真正的“天子堂”!

“好……”卡隆老爷声音发颤,“好诗……赏!重重有赏!”

他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银币——少说有十几枚——塞到陆言手里:“再来一遍!我要记下来,回去让我儿子天天背!”

酒馆里沸腾了:

“这诗……听着就带劲!”

“我儿子要是也能……”

“诗人!这诗叫什么名字?”

陆言平静地回答:“《劝学》。”

他没说作者是汪洙,也没说这只是节选。在这个世界,这首诗从现在开始,就叫《劝学》,作者是“游方诗人陆言”——暂时。

接下来的半小时,陆言被团团围住。佣兵们要他写“敌诗”,商人们要他写“发财诗”,连那两个都凑过来,用优雅但好奇的语气问:“人类的诗歌……都是这样直抒臆的吗?”

陆言一概拒绝:“今天只作一首。累了。”

实际上他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收集数据:

普通民众对诗歌的接受阈值极低,稍微工整押韵、有点意境的句子就能引发强烈共鸣。

商人和佣兵偏好实用主义题材——励志、战斗、财富。

族似乎更关注诗歌的“形式美”,对《劝学》的评价是“有力但粗糙”。

而这些信息,都会成为他后续“文明播种计划”的重要参考。

傍晚,陆言带着赚来的十八枚银币(卡隆老爷后来又追加了赏钱)和老格鲁离开酒馆。老诗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师!您看到他们的反应了吗?一首诗!就一首诗!您赚了普通人三个月的工钱!”

“只是开始。”陆言说。

他们在街上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净的旅店——招牌上写着“鼾声与美梦”,这名字就透着一股不靠谱的气息。

开房,一晚两银币,包早餐。

陆言付了钱,进到房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重要的是——有窗,有光,暂时没人打扰。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刻字铜币,放在桌上。

又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这是他用一银币在街边杂货店买的。

开始工作。

首先,整理现有资金:十八银币减去住宿费和杂项开支,剩余十五银币又七铜币。

其次,制定短期目标:

1. 获取纸张和书写工具——羊皮纸太贵,需要寻找替代品。

2. 接触吟游诗人行会,获取官方身份掩护。

3. 收集这个世界的基础知识书籍(如果有的话)。

4. 调查那枚铜币的来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规划第一个“文化产品”。

《劝学》的意外成功证明了一件事——这个世界对“励志类”内容有巨大需求。那么,接下来应该推出……

陆言在纸上写下几个标题:

《李白诗选》(节选)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选译)

《唐诗三百首》(精选)

然后他全部划掉。

“太急了。”他自言自语。

应该从更基础、更易懂的开始。比如……

窗外传来钟声,是城中心的法师塔在报时。陆言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夜幕降临,白河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有油灯,有蜡烛,也有几处是魔法水晶的冷光。

月亮升起,和地球的月亮很像,只是旁边多了一颗小一些的卫星。

陆言看着月亮,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首诗。

一首简单到极致,也经典到极致的诗。

他回到桌边,拿起炭笔,在新买的本子上写下标题——《静夜思》。

然后停住了。

不是因为记不住——他连这首诗每一个版本的异文、历代学者的注释、甚至现代汉语拼音标注都记得清清楚楚。

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这首诗如果在这个世界流传开,会引发什么?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陆言轻声念出前两句。

太简单了。简单到这个世界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也算诗?”。

但正是这种简单,蕴含着最普世的情感——思乡。而思乡,是任何有情感的生物都能共鸣的东西。

“也许,”陆言放下笔,“就从这首开始。”

他决定明天去行会报到后,找一个公开场合“发表”这首诗。观察反应,收集数据,然后决定下一步。

正要收起本子,目光又落在那枚铜币上。

陆言拿起铜币,走到窗边,借着月光仔细看。

刻痕在月光下似乎……微微发亮?

不,不是似乎。是确实在发亮——极微弱的、蓝色的荧光,沿着【地球联合文明·最后的火种·编号07】这些字的笔画边缘流淌。

陆言屏住呼吸。

他把铜币翻过来。背面是普通的王国铸币图案——国王侧脸。

但当他用手指摩挲图案时,感觉到极其细微的凹凸。

不是铸造时留下的,是后来刻上去的。

陆言凑到最近,用他信息过载强化过的视力,勉强辨认出那几个比针尖还小的字:

【若见,即未死。寻光。】

“寻光……”陆言重复这两个字。

他抬头看向窗外。白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法师塔顶端的巨大水晶散发出稳定的蓝白色光芒。

光有很多种。

烛光是光,魔法水晶是光,月亮是光,太阳是光。

要寻哪一种?

陆言握紧铜币,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

“好吧,”他对铜币说,也对自己说,“那就一边播撒文明的火光,一边寻找你指的光。”

楼下传来老格鲁的敲门声:“大师!该吃晚饭了!旅店老板说今晚有炖菜!”

陆言收起铜币,把本子塞进怀里,打开门。

老格鲁兴奋地搓着手:“我刚才打听过了!吟游诗人行会明天上午有新人考核!您肯定能过!到时候咱们就是正式的诗——”

“老格鲁。”陆言打断他。

“啊?”

“你知道城里哪里能买到便宜的纸吗?不是羊皮纸,是……类似草纸的东西。”

老格鲁愣住:“草纸?那东西又糙又脆,只能用来包鱼……您要那个嘛?”

“写诗。”陆言说,“很多诗。”

两人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旅店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炖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陆言找了个角落坐下,接过老板递来的木碗——里面是某种茎植物和肉块熬成的糊状物,味道……只能说能吃。

他一边吃,一边在脑海里规划明天的行程:

上午,行会考核。要表现得像个有天赋但“正常”的新人诗人。

下午,寻找廉价书写材料。

晚上,开始默写《静夜思》——也许不止一首。

三年寿命倒计时在脑海里无声跳动:1092天。

时间紧迫。

但陆言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在地球档案馆的最后时刻,明知一切将毁,他还是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那些即将消失的文明碎片。

现在,他要做的不是整理,而是播种。

把那些碎片,撒进这片文化荒漠。

然后看它们,开出什么花。

隔壁桌的客人正在高声谈论今天酒馆里发生的事:“你们没看见!那个诗人,就四句话!把卡隆老爷感动得哗哗掉眼泪!”

“真的假的?什么诗这么神?”

“我记不全了,就记得什么‘田舍郎’‘天子堂’……”

“我也要去酒馆碰碰运气!万一那诗人明天还来呢!”

陆言低头喝了一口炖菜汤。

嗯,盐放多了。

但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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