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深渊裂隙的意外回响
决定去自由港的第二天,陆言还没出发,麻烦先上门了。
这次来的不是密探,不是学者,甚至不是人。
是个恶魔。
准确说,是半个恶魔——深渊裂隙偶尔会渗出一些低阶魔物,但这个不一样。它是被“传送”过来的,直接出现在庄园花园的正中央,就在那片发光植物旁边。
老格鲁当时正在给植物浇水(陆言发现用掺了微量龙晶粉末的水浇灌,植物的荧光会增强15%),突然听见“噗”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戳破了空气。他转头,看见一团黑雾在花园里凝聚,然后从中走出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圆顶礼帽、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的生物。
生物大概两米高,皮肤是暗红色的,额头有两只弯曲的小角,眼睛是燃烧的炭火色。它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甚至还打着领结。如果不是那身皮肤和角,看起来就像个王都的银行经理。
“早上好,”恶魔用流利的通用语说,声音低沉而礼貌,“请问陆言勋爵在吗?我是从深渊第七层来的商务代表,想谈笔生意。”
老格鲁手里的水壶“哐当”掉地上了。
班森老头从厨房窗户探出头,看见恶魔,“嗷”一嗓子又缩了回去。
陆言在二楼书房听到动静,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看到恶魔的打扮,他挑了挑眉——这画风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请进。”他在窗口说。
恶魔抬头,炭火色的眼睛看向陆言,微微鞠躬:“感谢接见。”
五分钟后,恶魔坐在书房客椅上,把公文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姿势标准得像受过礼仪培训。
“自我介绍一下,”它说,“我是玛门,深渊第七层‘贪婪之域’的商务主管,负责跨位面贸易和文化交流。这是我的名片。”
它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双手递给陆言。卡片材质很特殊,像是某种皮革,上面用烫金的深渊语和通用语写着:
【玛门·贪婪之舌
深渊第二层商务主管
主营:灵魂契约(长期/短期)、稀有矿产、禁忌知识贸易
地址:深渊裂隙坐标7-13-9(需预约)
注:本店接受金币、银币、魔法物品及高质量灵魂支付】
陆言接过名片,感觉卡片微微发热:“找我什么事?”
玛门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是这样的,勋爵大人。我们深渊商会最近通过……呃,商业渠道,获得了一份您的作品《哈姆雷特》的手抄本。”
它翻开文件,里面是熟悉的剧本内容,但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是用深渊语写的,文字像蠕动的蛆虫。
“我们组织了一场内部研讨会,”玛门继续说,“与会者包括深渊各层的学者、战术分析师、以及几位大恶魔领主。经过三天的激烈讨论,我们得出了一个共识。”
它顿了顿,炭火色的眼睛盯着陆言:“您这部作品,是一部针对深渊弱点的高级战术手册。”
陆言:“……”
他觉得自己应该习惯了,但每次听到新的离谱解读,还是会被震撼一下。
“能具体说说吗?”他问。
玛门翻开文件到第三幕,指着哈姆雷特那段“生存还是毁灭”的独白:“请看这里。‘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表面上是哲学思考,但结合上下文,这分明是在探讨‘针对深渊存在的最佳攻击策略’!”
它翻到下一页,情绪越来越激动:“‘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这是在分析对抗深渊侵蚀的两种方式:被动防御,还是主动出击!”
“还有这里!”它翻到鬼魂出现的段落,“亡灵显形,揭露真相——这明显是在演示如何利用深渊生物‘畏惧被遗忘’的心理弱点!”
陆言默默听完,问:“所以你们认为,《哈姆雷特》是……”
“是一部精心伪装的军事教材!”玛门斩钉截铁,“每一个情节,每一句台词,都隐藏着针对深渊战术弱点的分析!特别是最后那场决斗戏——多人混战,毒剑,同归于尽——这分明是在演示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引发深渊内部的自相残!”
它合上文件,表情严肃:“勋爵大人,我们深渊商会对此高度重视。经过评估,我们认为您——或者您背后的组织——对深渊的了解,可能比我们自己还要深入。”
陆言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玛门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合同:“所以,我们想和您。”
“?”
“是的。我们提供深渊各层的地形数据、生物特性、魔法弱点情报;您提供……更多类似的‘文学作品’。当然,我们会支付丰厚的报酬。”玛门翻开合同,“初步报价:每部达到《哈姆雷特》水准的作品,支付一百公斤精炼深渊魔铁,或等值的禁忌知识。”
一百公斤深渊魔铁。陆言知道这东西——奥术斯·星轨提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就能让法杖威力提升三成,有价无市。
“如果我拒绝呢?”陆言问。
玛门炭火色的眼睛闪了闪:“那我们会很遗憾。但请放心,深渊商会是正规商业组织,不会采取强制手段。只是……”它顿了顿,“只是最近深渊各层都在传阅《哈姆雷特》,很多年轻恶魔从中‘领悟’了一些……不太好的想法。”
“比如?”
“比如第一层的‘暴怒之域’,有群年轻恶魔看了剧后,认为‘复仇是最高尚的动机’,现在正谋划推翻他们领主的统治。”玛门叹气,“第四层的‘懒惰之域’,一些恶魔开始思考‘生存的意义’,导致工作效率下降了37%。”(它们本来就不想工作吧喂!)
它揉了揉额头——这个动作很人性化:“最麻烦的是第七层‘哲学之域’的那群老学究,他们开了个研讨会,主题是‘从哈姆雷特看深渊存在的本体论困境’,已经吵了七天了,到现在还没结论。”
陆言突然有点想笑。原来迪化是不分种族的,连恶魔都会。
“合同我留下看看,”他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玛门起身,再次鞠躬:“感谢您的时间,勋爵大人。另外……”它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这是见面礼。产自深渊第六层的‘静心水晶’,能帮助集中注意力,对您这样的创作者应该有用。”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紫色水晶,内部仿佛有星云在缓慢旋转。
陆言收下礼物。玛门再次行礼,然后身体化作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它走后,老格鲁才战战兢兢地溜进书房:“大师……那、那真是恶魔?看着还挺有礼貌……”
“恶魔也分很多种,”陆言说,“这个显然是文职型的。”
他拿起那份合同仔细看。条款写得很专业,报酬确实丰厚,但隐藏条款也不少——比如深渊商会有权对作品进行“安全审查”,确保不会“危害深渊社会稳定”。
“他们要我的作品嘛?”陆言问自己,“真的当战术手册研究?还是……”
他想起笔记本上林教授程序留下的指引:接触深渊学者,获取技术资料。
也许,这是个机会。
三天后,陆言给了玛门答复:接受,但有几个条件。
一、深渊提供的情报仅限于非军事用途(他不想真的帮谁打仗)。
二、内容保密,不对外公开。
三、他有权选择创作题材,深渊不能指定。
玛门再次出现时,带回了修改后的合同,以及……第一批“技术资料”。
不是想象中的禁忌魔法或邪恶仪式,而是实实在在的“科学”资料——如果深渊的东西也能叫科学的话。
“这是深渊第三层‘工程之域’的机械原理图,”玛门指着一卷图纸,“他们用灵魂动力驱动齿轮机械,效率比地表的地精蒸汽机高300%。”
“这是第五层‘炼金之域’的元素反应公式,他们发现了七十三种地表没有的化学反应。”
“这是第八层‘计算之域’的数学手稿,他们的计数法是基于十三进制的,解决了一些地表十进制无法处理的复杂计算问题。”
陆言翻看着这些资料,大脑飞速分析。
深渊的技术体系,和地表的魔法体系完全不同。他们更偏向于“实用主义”和“物质层面”的研究,虽然用的能源很邪门(灵魂动力、负面情绪转化之类的),但方法论……很科学。
“为什么给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们相信,真正的智慧应该共享,”玛门说,“而且……我们认为您能理解这些。从您的作品看,您对‘系统’‘结构’‘逻辑’的理解,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创作者。”
它顿了顿,炭火色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勋爵大人,说句实话——您真的只是个人类诗人吗?”
这个问题今天第二次被问到了。
陆言看着玛门,突然笑了:“你觉得呢?”
玛门沉默了几秒,也笑了——恶魔笑起来露出尖牙,有点瘆人:“我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这就够了。”
合同签署后,玛门离开了。陆言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一堆深渊技术资料,陷入沉思。
这些资料如果翻译、转化、去除那些邪门的部分,完全可以变成推动这个世界技术进步的基础。
但问题是……怎么传播?
直接抛出去?会被当成“深渊邪术”烧死的。
需要包装。需要本土化。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他想起正在写的《麦克白》。这部剧里有巫婆,有预言,有野心与背叛——也许可以掺一点“命运计算”或“概率分析”的暗线?
或者,写点全新的东西?
陆言铺开羊皮纸,提起龙脊笔。
笔尖悬停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他写下了标题:《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牛顿的著作,但需要彻底重写,包装成“古代贤者遗稿”或“异世界智慧”之类的。
但刚写了几行,他就停笔了。
太早了。这个世界还没准备好接受系统的科学理论。先得铺垫,得培养“理性思维”的土壤。
他换了一张纸,写下新标题:《寓言集》。
不是《伊索寓言》,也不是《庄子》,而是他自己编的——用简单的故事,传达逻辑思维、因果观念、观察与归纳的方法。
第一个故事:乌鸦喝水。讲如何用工具解决问题。
第二个故事:愚公移山。讲坚持与积累的力量。
第三个故事:刻舟求剑。讲事物是运动变化的……
他写得很投入,直到黄昏时分,老格鲁敲门送晚饭才停下。
“大师,您又在写新东西?”老格鲁看着满桌的稿纸。
“嗯。给小孩子看的故事。”
“小孩子?”老格鲁拿起一张读起来,读完后挠挠头,“这故事……挺有意思。但会不会太简单了?现在大家都爱看《哈姆雷特》那种复杂的……”
“复杂往往都是从简单开始。”陆言说。
晚饭后,陆言继续工作。他写了十个寓言故事,每个都附带简短的“思考题”:如果你是乌鸦,会怎么做?愚公的方法有什么优缺点?……
写完后,他叫来老格鲁:“把这些送到印刷作坊,印一千册。不要用我的名字,匿名出版。价格定低点,一铜币一本。”
“一铜币?!”老格鲁瞪大眼睛,“连纸钱都不够!”
“就当公益。”陆言说,“另外,第一批免费送给各地的启蒙学堂。”
老格鲁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一周后,《寓言集》开始在白河城流传。起初没人注意——薄薄的小册子,简单的故事,跟那些华丽的诗歌戏剧没法比。
但渐渐地,反响来了。
首先是学堂的老师们来信感谢,说孩子们很喜欢这些故事,而且“从中学到了思考的方法”。
接着是一些平民家长,他们不识字,但听孩子复述故事后,觉得“有道理,实用”。
甚至有几个学者注意到了,写文章分析这些故事的“教育价值”——虽然他们又开始了迪化,认为“乌鸦喝水”是在隐喻“魔法师应该善用工具”,“愚公移山”是在鼓励“长期研究”……
陆言不管这些。他要的只是传播。
与此同时,深渊那边也传来了反馈。
玛门再次拜访,这次带了个“客户反馈表”。
“勋爵大人,您的《寓言集》在深渊也传开了,”玛门说,表情有点复杂,“反响……很两极。”
“怎么说?”
“第七层‘贪婪之域’的恶魔很喜欢,认为这是‘高效解决问题的指南’,已经组织学习小组了。”玛门翻看表格,“但第三层‘工程之域’的恶魔很生气,说‘乌鸦喝水’的故事在暗示‘可以用简单方法解决的问题不要用复杂机械’,这是反技术主义!”
它继续往下看:“第九层‘哲学之域’又吵起来了,这次的主题是‘寓言中的道德相对主义与深渊价值观的冲突’……”
陆言听得想笑。他现在确定了一件事:智慧生物,无论是什么种族,迪化起来都一个德行。
“另外,”玛门收起表格,“我们领主想约您见个面。不是商务会谈,是私人学术交流。地点可以选在安全的中立区域——比如自由港。”
自由港。又回到这个地点了。
陆言想起林教授程序的指引,点点头:“可以。时间?”
“下个月圆之夜,自由港‘三眼乌鸦’旅店,三楼会客室。”玛门递上一张黑色的邀请函,“请务必到场。我们领主对您……很感兴趣。”
邀请函入手冰凉,边缘有细密的深渊符文在游动。
玛门离开后,陆言站在窗边,看着花园里的发光植物。
七彩的光芒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小小的、倔强的星河。
寓言集,深渊技术,自由港会面……
文明的拼图,正在一块块拼凑。
而他要做的,是确保每一块都放在正确的位置。
哪怕这个过程,会引发无数误解、争论、甚至……危险。
陆言握紧手中的邀请函。
深渊也好,人类也罢,龙族也好,也罢。
在这个文化荒漠的世界,智慧的火种,需要点燃每一片渴的土地。
哪怕有些土地,看起来黑暗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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