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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听晚家的老小区在城市的西南角,是那种二十年前建成的六层楼房,没有电梯,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了,叶子开始泛红,像给灰扑扑的建筑披上了暖色的围巾。

上楼时,听晚走在前面,陆星言跟在后面。楼道很窄,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但打扫得很净。在三楼的拐角处,有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显然被精心照料。

“到了。”听晚在401门前停下,掏出钥匙。

门开的那一刻,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糖醋排骨的酸甜,清蒸鱼的鲜香,还有莲藕汤的清甜。小小的客厅里,餐桌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分量都不大,但摆盘精致。

“快进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还有一个青菜,马上就好。”

陆星言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环顾四周——客厅很小,但整洁温馨。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盖着手工钩织的白色蕾丝巾。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都是风景:晨曦中的湖面,雨后的竹林,还有一幅星夜。

“这些是……”他走近看。

“我妈妈画的。”听晚走过来,指给他看,“她以前是美术老师,后来因为要照顾我,辞职了。现在偶尔接一些画的活儿。”

画框右下角有签名:“林月”。

陆星言看着那些画。笔触细腻,用色温柔,能看出画者内心的宁静。

“画得真好。”他轻声说。

“什么好不好的,”母亲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是打发时间。来,坐吧。”

三人围着小方桌坐下。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餐桌中央,把白瓷碗碟照得发亮。

“听晚说,你是物理系的?”母亲给陆星言盛了一碗汤,“研究声音的?”

“嗯,心理声学方向。”陆星言双手接过碗,“主要研究声音对人心理和生理的影响。”

“那正好,这丫头从小就对声音敏感。”母亲看向听晚,眼神里有心疼,“别的孩子听见雷声会害怕,她是听见碗筷碰撞声、门关重了的声音,都会脸色发白。”

她夹了一块排骨到陆星言碗里:“后来带她看医生,说是听觉过敏。医生说没办法治,只能适应。我试过很多方法——带她去安静的地方,给她戴耳塞,教她深呼吸……但效果都不好。”

母亲说话时,听晚低头喝着汤,睫毛微微颤动。

“直到她开始学琴。”母亲的语气柔和下来,“老师说,她有天赋,能听见音乐里很细微的东西。我想,既然躲不开声音,那就去学最美的声音吧。于是省吃俭用给她买了第一架二手钢琴。”

她看向陆星言:“所以,听说你理解她的状况,还帮她做研究,阿姨真的很感激。”

陆星言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阿姨,不是我在帮她,是她帮了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也有……类似的问题。三年前车祸后,留下了手伤和一些后遗症。那之后,我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了,觉得音乐也好,别的也好,都失去了意义。”

阳光移动了一些,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线条分明,深褐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很清澈。

“是遇到听晚之后,我才重新开始思考声音的意义。”他说,“不只是研究它,而是重新感受它。和她一起合奏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不完美的声音,也可以表达完整的情感。”

母亲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陆星言看向听晚,“是我该说谢谢。谢谢她让我重新听见音乐,也谢谢您,把她教得这么……勇敢。”

餐桌上一时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音:小贩的叫卖,自行车的铃声,孩子们的嬉笑。

很久,母亲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笑容温暖得像午后的阳光。

“吃菜,吃菜。”她又给陆星言夹了块鱼,“都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母亲问了陆星言很多问题——不是关于家世背景,而是关于他的研究,他的兴趣,他对未来的想法。陆星言都一一回答,语气平和,眼神真诚。

听晚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她发现自己很放松,比想象中还要放松。母亲和陆星言的对话自然得像认识多年的长辈和孩子,没有试探,没有评判,只有真诚的交流。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听晚要去帮忙,被轻轻推开:“你带小陆去阳台看看,那里的花开了。”

阳台很小,但摆满了各种盆栽:茉莉、薄荷、吊兰,还有几盆听晚叫不出名字的小花。深秋了,茉莉已经谢了,但薄荷还绿着,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你妈妈人很好。”陆星言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

“嗯。”听晚也靠过来,“她经历过很多困难,但从来没有失去温柔的能力。我爸离开后,她一个人带我,又要工作又要顾家,很辛苦。但每天晚上,她都会给我念故事,或者陪我弹一会儿琴。”

她指向楼下的秋千架:“小时候,我每次被声音吓到,她就会带我来这里荡秋千。她说,风的声音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因为它永远不会刺耳。”

陆星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秋千架上,一个小女孩正在荡秋千,笑声清脆,像银铃。

“其实,”他忽然说,“我父亲今天早上又给我发了邮件。”

听晚的心一紧。

“他说,如果我不回家,就切断我所有的经济支持。”陆星言的语气很平静,“包括学费,生活费,还有实验室的经费。”

“那你……”

“我回复了两个字:随便。”他转头看向听晚,“林教授说,我的研究可以申请国家科研基金。他自己也有一些积蓄,可以先借我。而且,我已经开始接一些声学设计的私活儿,收入足够生活。”

他顿了顿:“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听晚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眼睛里坚定的光。

“我不担心。”她说,“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被钱困住的人。你在乎的东西,比钱重要得多。”

陆星言怔住了。然后,他笑了。很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对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你听个东西。”

他打开一个音频文件,戴上耳机,分了一只给听晚。

耳机里传来各种声音:清晨的鸟鸣,菜市场的喧嚣,自行车轮的转动,孩子们的笑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琴声。

“这是……”听晚听出来了,“我们学校周围的声音?”

“嗯。”陆星言点头,“我最近在做的一个课题:城市声景地图。用声音记录一个地方的生活气息。”

他切换文件:“这是你们小区的。”

耳机里的声音变了:老人们下棋的交谈声,晾衣绳上衣服被风吹动的声音,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还有——那个秋千架上的笑声。

“昨天来的时候录的。”陆星言解释,“我想,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至少可以带着这些声音。这样想家的时候,就能听见家的声音。”

听晚的眼睛忽然湿了。

她摘下耳机,看着楼下的秋千架,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在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她一直觉得那些声音是噪音,是负担,是需要躲避的东西。

但此刻,透过陆星言的录音,她听见了另一种可能——那些声音不是噪音,是生活。是街坊邻居的常,是市井的烟火气,是她成长的背景音。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以前很讨厌这里。觉得房子旧,隔音差,邻居吵。但现在……突然觉得,这些声音也挺好的。”

陆星言收起手机。“每个地方都有它独特的声音指纹。就像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频率。”

他顿了顿:“其实,我第一次听见你的琴声,就觉得……你的频率很特别。不是技巧多好,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那种在恐惧中依然选择表达的勇气。”

他转头看着她:“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一定听过很多刺耳的声音,所以她的琴声里,才会有那么多对温柔的渴望。”

听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阳台的水泥栏杆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对不起,”她笑着擦眼泪,“我今天好像特别容易哭。”

“没关系。”陆星言轻声说,“哭也是一种声音,也是一种表达。”

楼下,那个小女孩的秋千越荡越高,笑声像一串银铃,在秋天的阳光里清脆地回响。

母亲收拾完厨房,也来到阳台。“聊什么呢?”

“在听陆星言录的声音。”听晚说,“我们小区的。”

“哦?”母亲感兴趣地凑过来,“给我也听听。”

陆星言重新打开音频,调低音量,外放。

那些熟悉的声音流淌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温柔得像一首散文诗。

母亲听着,眼睛也渐渐湿润了。“真好,”她说,“我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从来没觉得这些声音这么好听过。”

她看向陆星言:“孩子,你有双会听的眼睛。”

“是耳朵,妈。”听晚纠正。

“不,”母亲摇头,“是用心在听。只有用心听的人,才能从噪音里听见音乐。”

她看了看时间:“好了,我约了张阿姨去市场买菜。你们聊着,晚上留下来吃饭吧,阿姨包饺子。”

“不用麻烦了……”陆星言想推辞。

“不麻烦。”母亲已经拿起菜篮子,“听晚最喜欢吃我包的荠菜饺子,你也尝尝。就这样说定了。”

她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里有笑意,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欣慰。

阳台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妈妈……”陆星言轻声说,“让我想起我母亲。”

听晚看向他。

“她也是这样,能从最普通的东西里看见美。”他的目光看向远方,“她去世前最后一个月,已经不能下床了,但每天都要我拉开窗帘,让她看窗外的梧桐树。她说,每片叶子的颜色都不一样,每阵风的声音都不同。”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楼下,秋千架上的小女孩被妈妈叫回家了。小区里安静了一些,只剩下风声,树叶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声景。

也构成了他们此刻的背景音。

“陆星言,”听晚忽然说,“等音乐节结束了,我们开始做那个音乐治疗吧。我想……帮助更多像我一样的人。”

“好。”陆星言点头,“林教授说,学校已经批了场地和初步经费。我们可以从简单的开始——每周一次开放,让有需要的人来听音乐,或者自己弹奏。”

“还可以做声音记。”听晚眼睛亮起来,“让每个人录下一天里最让自己平静的声音,然后分享。”

“好主意。”陆星言拿出手机,开始记笔记,“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声音图书馆,收集各种‘治愈系’声音样本。”

他们就这样站在阳台上,你一言我一语,规划着那个小小的音乐治疗室。阳光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楼下,有老人在拉二胡,曲子是《二泉映月》,哀婉而深沉。

但此刻听来,那哀婉里有一种坚韧,那深沉里有一种力量。

就像这座城市,就像生活本身——有刺耳的噪音,也有温柔的声音。有破碎的伤痕,也有完整的愈合。

而他们,站在这片声景里,用不完美的耳朵和不完美的手,尝试听见和创造那些完整的、温柔的声音。

风又吹来了,带着薄荷的清香,带着秋天的凉意,带着远方的消息。

明天,新的一周开始。

中期审查,还有三天。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慢得足够让两个频率,在城市的声景里,找到彼此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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