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考试结果在周一早晨贴出来时,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孟飞舞挤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努力辨认着那张红纸上的名字。
“理科提升营入选名单”几个大字下面,是十个名字。飞舞的心跳得很快,目光从上往下扫:顾屿、李浩然、王雨婷……第六个,周颖。
她的名字没在上面。
飞舞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真的没有。心里那绷了一周的弦,“啪”地一声断了。她退后两步,感觉周围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飞舞,你看到了吗?”周颖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愧疚,“我进了,第七名……可是你……”
“恭喜你。”飞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本来就比我优秀。”
“不是的,你数学那么好……”周颖拉住她的手,“要不我们去问问陈老师?也许搞错了?”
“不用了。”飞舞摇摇头,“我自己知道考得怎么样。”
她转身往教室走,脚步有些沉。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闪着光,但这些都进不到她眼里。她想起那些熬夜复习的夜晚,想起做专题训练时手心的汗,想起最后那道共享单车调度题她自认为不错的思路。
原来还不够。远远不够。
教室里,几个入选的同学正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气氛热烈。飞舞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物理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孟飞舞,”李浩然走过来,“你别灰心,这次没进还有下次。而且听说高二上学期还有机会……”
“谢谢。”飞舞打断他,“我没事。”
顾屿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他把书包放好,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飞舞身上。飞舞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物理课上,陈老师果然提到了提升营。“入选的同学,本周五开始,每周五下午和周六上午进行集中培训。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希望大家珍惜。”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飞舞的方向:“没入选的同学也不要气馁。学习是长跑,一次选拔说明不了什么。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不足,继续努力。”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飞舞心里清楚,但那种失落感依然挥之不去。
下课铃响,周颖立刻转过来:“飞舞,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去问问陈老师……”
“真不用。”飞舞收拾书包,“我去趟图书馆。”
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图书馆里很安静,飞舞在熟悉的靠窗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却不知道该写什么。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两只麻雀在跳跃,叽叽喳喳的,很欢快。
“可以坐这里吗?”
飞舞抬头,看见顾屿端着两杯热饮走过来。没等她回答,他已经在对面坐下,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红糖姜茶,暖胃。”他说。
飞舞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下头:“谢谢。”
“选拔考试的成绩分析我看了。”顾屿的声音很平静,“你总分排在第十二名,离第十名只差三分。”
“三分也是差距。”飞舞小声说。
“主要是化学那道综合题失分多。”顾屿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我找陈老师要了你的答题情况分析,你要不要看看?”
飞舞惊讶地抬头:“陈老师给的?”
“嗯。”顾屿把纸展开,“你看,物理和数学得分都很高,化学那道合成路线设计题,你的思路其实很新颖,但忽略了一个关键反应条件,导致后面全错,扣了十五分。英语的科技文阅读也丢了不该丢的分。”
纸上详细列出了每道题的得分和失分原因,还有陈老师手写的评语:“思维活跃,知识迁移能力强,但细节把控和审题严谨性有待提高。”
看着这些分析,飞舞心里的不甘渐渐变成了清醒。是啊,她总是急着往前冲,却常常在细节上栽跟头。
“陈老师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参加提升营的旁听。”顾屿继续说,“不能参与核心,但可以听课、拿资料。”
“旁听?”飞舞愣住。
“嗯,他说你很有潜力,只是需要更扎实。”顾屿看着她,“你去吗?”
飞舞握紧手里的姜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她深吸一口气:“去。”
“好。”顾屿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周五下午,教室见。”
—
周五下午两点,提升营的第一次课在实验楼的专用教室进行。飞舞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周颖看见她,连忙招手:“这边这边!”
飞舞走过去,在周颖旁边的空位坐下。这是一间小教室,桌椅呈半圆形排列,前面有投影仪和白板,环境比普通教室更专业。
“我还怕你不来呢。”周颖小声说。
“既然有机会,当然要来。”飞舞说。
顾屿坐在前排,正在和培训老师讨论着什么。这位老师姓张,是学校特聘的竞赛教练,据说带出过好几个全国金牌。
“同学们好。”张老师走上讲台,“从今天起,我们将一起探索高中理科的深度与广度。我先强调几点:第一,提升营不是超前学习,而是思维训练;第二,这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更好的解决方案;第三,最重要的不是你会多少,而是你如何思考。”
他打开投影仪,第一道题出现在屏幕上:一个关于太阳能电池效率优化的实际问题。
“这道题没有学过相关知识怎么办?”有同学问。
“这正是我要说的。”张老师笑了,“你们已经掌握了物理、化学、数学的基本原理。现在需要做的,是把这些原理组合起来,解决新问题。分组讨论二十分钟,然后每组派代表发言。”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飞舞和周颖、李浩然,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分在一组。
“太阳能电池……不就是光电效应吗?”李浩然先说。
“但效率优化涉及材料、结构、工艺很多方面。”那个叫孙薇的女生说,“我叔叔在光伏企业工作,我听他提过一些。”
飞舞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图:“如果从基本原理出发,光电转换效率取决于几个因素:材料的光吸收能力、载流子分离效率、电荷收集效率……”
“对,然后每个因素又可以继续分解。”顾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所在的组就在旁边,“比如光吸收能力,可以用光学薄膜理论分析。”
两个组索性合并讨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越拓越宽。飞舞发现,当大家把各自的知识碎片拼在一起时,一个完整的分析框架渐渐浮现出来。
二十分钟后,张老师让每组上台展示。飞舞他们组派了顾屿做代表,他逻辑清晰地阐述了分析思路,还提出了几个可能的优化方向。
“很好。”张老师点评,“这个组最大的优点是建立了系统的分析框架。记住,面对复杂问题,首先要做的是分解,然后才是解决。”
第一节课结束时,飞舞感觉脑袋里塞满了新东西,但很充实。那种因为落选而产生的失落感,被求知的兴奋冲淡了不少。
“怎么样?”周颖问。
“很有意思。”飞舞认真地说,“和平时上课完全不一样。”
“是啊,张老师讲的东西都好深,但又能听懂。”周颖感叹,“不过压力也好大,作业肯定不简单。”
两人走出教室时,遇见了苏文安。他刚结束社团活动,手里拿着辩论赛的奖状复印件。
“哟,提升营的大佬们下课啦?”苏文安笑嘻嘻地,“感觉如何?”
“受益匪浅。”周颖说,“不过飞舞更厉害,她是旁听生,但刚才讨论时思路比我们还清晰。”
“那是,我早就说过飞舞是潜力股。”苏文安转向飞舞,“对了,商洛他们明天出发去南京,参加全国物理竞赛决赛。他说如果你有机会去南京的夏令营,一定告诉他。”
南京。全国决赛。这些词再次提醒着飞舞,她追逐的那束光,已经走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好。”她点点头,“如果他比赛顺利,帮我说声加油。”
“没问题。”苏文安看看表,“我得去交材料了,先走了啊。”
看着苏文安跑远的背影,飞舞忽然想起什么:“周颖,你先室吧,我去图书馆还本书。”
“好,那一会儿见。”
飞舞其实不是去还书。她走到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在长椅上坐下。春末的午后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她从书包里拿出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最终写下:
5月20,提升营旁听第一课。
落选了,很难过,但看到了自己的不足。
顾屿帮我找陈老师要了分析,还鼓励我旁听。
课堂上和大家一起讨论太阳能电池,思维碰撞的感觉很奇妙。
商洛明天去南京参加全国决赛,祝他成功。
我还在追赶的路上,也许会慢一些,但不会停。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天。天空很蓝,云朵很白,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是啊,她还在路上。也许追不上那束最亮的光,但至少,她一直在朝着光的方向走。而且这一路上,她遇到了愿意伸手拉她一把的人,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遇到了更好的自己。
这就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飞舞回头,看见顾屿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在她旁边坐下,递过一瓶水。
“想静静。”飞舞接过水,“谢谢你,顾屿。”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帮我。”飞舞认真地说,“从高一到现在。”
顾屿沉默了几秒:“因为值得。”
又是这句话。飞舞想起他之前也这样说过。她转头看他,顾屿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神温和而坚定。
“我会继续努力的。”她说,“即使只是旁听,即使走得慢一些。”
“好。”顾屿站起来,“走吧,该室了。晚自习陈老师要讲期中考试的错题。”
飞舞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学楼。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安静的校园小径上缓缓移动。
她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挑战,不知道最终能走到哪里。但此刻,阳光正好,风很温柔,身边有值得信任的伙伴,心里有清晰的方向。
青春的路还长,她愿意一步一步,踏实而坚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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