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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博古斋的肃清刚落定,北平城的夜色已浸得浓稠。后院厢房的烛火渐次熄灭,福伯正领着伙计清点出发的物资,木箱碰撞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京北靠在书房椅上,指尖摩挲着怀表冰凉的外壳,原主与乐乐的交集记忆像蒙尘的碎片,在脑海里飘忽不定,只记得三年前顺手解过围,具体细节却模糊不清,他费了好一阵功夫,才从混沌里抠出 “庆喜班”“青衣” 这两个关键词,才敢吩咐赵悍去送信。

子时的戏楼后台,脂粉香混着汗味、头油味在闷热的空气里蒸腾,铜镜前的伶人们卸去描金画彩的面具,露出一张张疲惫蜡黄的脸,庆喜班的夜戏,刚散场。

角落里,乐乐正对着一面水银斑驳的镜子,慢里斯条地卸着头面。鎏金的凤钗、珠串的耳坠被一一摘下,搁在斑驳的木台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今年二十二,在戏班里已是台柱子,今晚的《牡丹亭・惊梦》,她扮的杜丽娘水袖轻抛、眼波流转,台下叫好声险些掀了屋顶。

可此刻镜中人,眉眼间只剩浓妆掩不住的倦意,连眼底那点戏文里的哀愁,都透着几分真真切切的沉郁。

“乐乐姐,您今晚唱得绝了!” 扮春香的小丫头端着一碗温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王督军家的三少爷又来送花了,满满一篮红玫瑰,就搁在后台门口呢!”

乐乐接过茶,指尖碰着温热的瓷碗,只淡淡应了声:“搁那儿吧,明儿分给大伙。”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知道这位姐姐性子冷,最不待见那些捧角的公子哥儿,识趣地转身去卸妆了。后台重归嘈杂,卸妆声、说笑声、班主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乐乐却像隔着一层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镜沿的划痕。

她不算绝色,比不上尹家大小姐那般明艳照人,胜在一身清冷气韵。班主教她,“唱青衣的,得让人瞧着就心疼”,她学得极好,戏台上的哀愁能赚足看客的眼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让她心疼的,从不是戏文里的生离死别,而是戏台之下,那个偶尔出现的身影,琉璃厂博古斋的东家,京北。

三年前的冬天,她唱《白蛇传》,扮着白素贞在 “断桥” 一折里凄凄切切诉衷肠。台下前排,坐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男人,眉眼清俊,神色却疏离得很,不像其他看客那般痴迷叫好,只静静坐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仿佛戏文里的悲欢都与他无关。

戏罢谢赏,班主领着她走到那人面前,谄媚地介绍:“京爷,这是咱们庆喜班的乐乐,唱青衣的顶梁柱。乐乐,快给京爷见礼。”

她垂着眼睫福身,听见一个温和却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唱得不错。”

托盘里多了一张银票,不是寻常看客给的大洋,足足五十块。后来她才知道,这是 “观山太保” 的传人,博古斋的东家京北,也是尹氏银行留洋千金的未婚夫。

再后来,她又在戏园见过他几次,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带着个老仆,总坐在同样的位置,听完整场就放下赏钱离开,从不逗留,也从不多说一句话。可她就是记住了,记住他听戏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记住他放赏钱时修长净的手指,记住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旧书卷的气息,与戏园子里浓烈的脂粉味、汗臭味截然不同,像一道清冽的月光,猝不及防照进她浑浊泥泞的戏子生涯。

“乐乐!磨磨蹭蹭的什么呢!” 班主粗哑的嗓音猛地打断她的思绪,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一脸急切,“快快快,收拾好了没?王三少爷在宴春楼摆了席,点名要你去唱堂会!马车都在外头等着了!”

乐乐的手顿住了。王三少爷,督军家的纨绔,捧了她半年,心思昭然若揭。深更半夜的堂会,去了还能囫囵回来?她指尖攥紧了衣角,戏子的命贱,她懂,可心里存着那点光,就不想把自己彻底踩进泥里。

“班主,我累了。” 她低声说,“嗓子也哑了,明儿还有场,唱不了。”

“累什么累!” 班主瞪圆了眼,压低声音威胁,“王三少爷是什么人物?咱们得罪得起吗?不就是唱两段曲子?又不少你一块肉!赶紧换身衣裳跟我走!” 说着就要来拉她的胳膊。

乐乐往后缩了缩,正僵持间,后台的布帘 “哗啦” 一声被掀开,冷风灌了进来,也带进一个精瘦的汉子。他穿一身短打,脸上有道斜疤,眼神锐利如鹰,一进门,后台的嘈杂声竟莫名低了几分,这人身上有股子战场练出来的煞气。

“哪位是乐乐姑娘?” 汉子开口,声音低沉,不带多余情绪。

这汉子正是赵悍。京北吩咐他出发前处理些收尾事宜,其中就包括给这个戏子姑娘送封信,只说是 “还三年前的解围之情”。可京北没说太多细节,赵悍只记得东家反复叮嘱 “别多问,送到即可”,他能察觉到东家对这段过往的记忆似乎并不清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班主见状,忙收了火气,堆着笑迎上去:“这位爷,我是庆喜班的班主。您找乐乐姑娘是……”

汉子没理他,目光扫过一圈,精准落在乐乐身上:“乐乐姑娘?”

乐乐站起身,福了福身:“我是。”

汉子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信封没署名,质地粗糙,乐乐接过时,指尖忽然一顿,信封右下角,有个极淡的梅花印记,几乎要融进纸色里。那是博古斋账本上的暗记!她曾在一次堂会上,远远看见京北翻账本,封面就印着这个记号。心脏猛地一跳,她指尖微颤着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便笺,钢笔字迹清峻有力,内容极简:近离京,归期未定。珍重。落款只有一个字:北。

“北”,他竟记得她。记得戏台之下,有个叫乐乐的青衣。在她以为自己的心思永远只能藏在戏文里时,他竟托人送来了信。可 “近离京”“归期未定”…… 是去下墓吗?北平城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说京爷接了鬼王帖,要去邙山那十死无生的地方。

“姑娘?” 汉子见她愣着不动,轻轻唤了一声。

乐乐猛地回神,将便笺小心折好,贴身塞进衣襟,抬头时眼底已泛红:“送信的那位…… 他还好吗?”

赵悍斟酌着回道:“京爷还好,只是有要事要出趟远门。”

乐乐咬了咬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又问:“您是京爷身边的人,对吗?我…… 我能见他一面吗?就一面,说几句话就好。”

赵悍皱眉:“京爷现在不便见客。”

“我知道我不该打扰。” 乐乐急急道,声音发颤,“明儿午时,我在城南清风茶楼等,等到未时,他若肯来,我就说两句话;他若不肯,我绝不纠缠。”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细细的旧银镯,塞到赵悍手里,“这个麻烦您带给京爷,是我娘留下的唯一念想,就当…… 就当我祝他一路平安。”

银镯磨得发亮,花纹都快平了,却看得出被精心擦拭过。赵悍握着那冰凉的镯子,看着姑娘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泪光,拒绝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我试试”,他最终点头,“但京爷来不来,我不敢保证。”

“多谢您”,乐乐深深福了一礼,挺直的脊背像株倔强的芦苇。

赵悍转身离开,布帘落下,隔绝了后台的目光。班主立刻凑上来,狐疑地打量着乐乐:“那是谁?找你做什么?”

乐乐抹了抹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的清冷,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一个故人。王三少爷的堂会,我不去。您要是我,我就从戏台子上跳下去,您知道,我做得出来。”

班主脸色一变。他知道乐乐的性子,看着柔弱,骨子里却烈得很,以前为了不陪酒,真有过以死相的事。况且刚才那疤脸汉子看着不好惹,怕是有些来头。“行行行,不去就不去!” 班主悻悻地甩了甩手,“你可别后悔!得罪了王三少爷,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乐乐没理他,重新坐下卸妆。铜镜里,她的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期待。明儿午时,清风茶楼。她要见他,哪怕只有一眼。

午时的清风茶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城南的茶楼不算高档,却胜在敞亮,说书的拍着醒木讲得唾沫横飞,卖唱的姑娘拨着琵琶浅吟低唱,谈生意的、歇脚的、看热闹的三教九流挤在一处,茶水味、点心的甜香、汗味混在一起,成了北平城最鲜活的市井气息。

乐乐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最便宜的茉莉香片,续了三回水,茶色都快淡成白水了。她没穿戏服,也没穿平里登台的绫罗绸缎,只穿了件半旧的月白旗袍,外罩一件浅灰开衫,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着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乌青,她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那封短信和即将到来的相见。

窗外的头渐渐西斜,从正午的刺眼变得柔和。茶楼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隔壁桌的划拳声、跑堂伙计的吆喝声、说书先生收尾时的喝彩声…… 喧嚣不断,可她等的那个身影,始终没出现。

乐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心一点点往下沉。也是,他是京北,是琉璃厂的京爷,是尹家大小姐的未婚夫,何等身份?她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戏子,他肯托人送封信,已是天大的情分,怎会真的来见她?

可那 “北” 字的笔迹,那信封上的梅花暗记,又让她忍不住存了丝侥幸。万一呢?万一他心里,真有过一丝在意?

“姑娘,您这壶茶都凉透了,要不要给您换一壶?” 跑堂的伙计走过来,看她的眼神带着点同情,这漂亮姑娘孤零零坐了两个时辰,分明是被人放了鸽子。

“不用了,结账吧。” 乐乐轻声说,手伸进袖口摸出几个铜板,刚要放在桌上,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种莫名的穿透力,让周围的喧嚣都仿佛淡了几分。

她猛地抬头。

楼梯口,一个穿深灰色长衫、外罩黑色马褂的男人走了上来。他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带着难掩的倦意,可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从容。正是京北。

他身后跟着那个疤脸汉子,双手抱站在楼梯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乐乐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指尖的铜板 “当啷” 一声掉在桌上。

京北的目光在茶楼里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她身上。他顿了顿,脑海里瞬间掀起一阵混乱,眼前这张脸熟悉又陌生,原主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他记得这个叫乐乐的青衣,记得三年前的解围,却想不起她具体唱过什么戏,说过什么话,甚至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何会出手相助。这种记忆的缺失让他莫名心慌,脚步都顿了半拍,只能强撑着原主该有的沉稳,径直走了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声音温和却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乐乐姑娘,久等了。”

“没、没有……” 乐乐慌忙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旗袍下摆,脸颊烫得厉害,“京爷您肯来,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跑堂的机灵,见状立刻端来一壶新茶、两碟点心,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茶香袅袅升起,暂时隔开了外界的喧嚣,也让这方寸之地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京北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喝,只是握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壶凉透的茶上。他拼命在脑海里搜刮更多记忆,想找到一点能与眼前人呼应的细节,可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连她当初被地痞纠缠的具体场景都记不清。这种陌生感让他有些无措,只能按原主的行事风格,先开口提及信物:“赵悍把镯子给我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 他从怀里取出那只旧银镯,轻轻推到她面前,指尖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该好好留着。”

乐乐看着那只银镯,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不贵重的……” 她声音发颤,“我只是想给京爷添个念想,您平安。您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了。”

京北沉默了片刻。耳边是茶楼的喧嚣,眼前是姑娘泛红的眼眶,可他心里却被记忆的空洞填得发慌。他知道自己该说些符合过往的话,却苦于没有具体记忆支撑,只能泛泛回应:“我的心意收下了”,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努力模仿原主的温和,“但镯子你务必收回去。此行我会小心,你放心。”

“您一定要去吗?” 乐乐抬起头,泪珠终于滚落,“邙山鬼王墓…… 我听戏班里跑江湖的客人说过,那地方是吃人的!京爷,您能不能不去?”

她的关切直白又炽热,像一团火,让京北更加无措。他能感受到她眼底的深情,却不知道这份深情源于何处,原主到底对她做过什么,让她如此牵挂?记忆里只有模糊的 “解围” 二字,实在撑不起这样沉重的情意。他只能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按现代的处事逻辑,给出最稳妥的叮嘱:“有些事,非去不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乐乐姑娘,你好好唱戏,好好过子。将来若是有难处,就去博古斋找福伯,他会帮你。”

这话像极了交代后事。乐乐哭得更凶了,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戏台上的杜丽娘能为情而死,可戏台下的乐乐,连为他哭出声的资格都没有。

“京爷……” 她哽咽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香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得有些笨拙,显然是新手绣的,“这个是我自己绣的,里面装了些安神的草药。您带着,夜里要是睡不安稳,闻一闻或许能好受些。”

香囊很轻,递过来时,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京北看着那只颤抖的手,又看看她哭红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布料的柔软,心里竟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他占用了原主的身体,却承接不住原主留下的情意。“好,我收下。谢谢你。”

乐乐破涕为笑,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亮得惊人。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压低声音道:“京爷,我还有件事要告诉您。前几晚,王三少爷在宴春楼摆席,请了一帮江湖人喝酒,班主着我去唱曲,我听见他们说…… 说罗刹堂的大军,从南边请了个‘高人’,专门对付墓里的邪门东西。还说,他们已经先去邙山探路了,好像找到了另一条进墓的路,不用走正门。”

京北的神色骤然一凝。另一条路?赵悍说过,三年前军队是从正门炸进去的,若是大军找到了别的入口,他们原定的计划就必须调整。这情报太过关键,让他暂时忘了记忆缺失的困扰,连忙追问:“还听到了什么?”

“他们见我进去,就没再多说。” 乐乐皱着眉回忆,“但我看见席上有个穿道袍的老头,很瘦,眼睛是绿的,看着特别吓人。王三少爷对他恭恭敬敬的,叫他‘茅山道长’。”

茅山道士?京北与楼梯口的赵悍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大军不仅找了人手,还请了懂法术的道士,这趟下墓,不仅要对付墓里的机关邪祟,还要提防活人背后捅刀子。

“乐乐姑娘,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京北正色道,压下心里的杂念,先致谢,“多谢你特意告诉我。”

“能帮到您就好”,乐乐摇摇头,眼神眷恋地看着他,“京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我每天都会去观音庙上香,求菩萨您。”

京北心里一暖,又一酸。他站起身,准备告辞,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因为记忆的空白露出更多破绽。可就在这时,乐乐忽然叫住了他。

“京爷!” 乐乐也跟着站起来,声音发颤,“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京北停下脚步,看着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年戏园解围后,您说我唱的《断桥》比话本里多了三分真意。” 乐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满是期待,“您还记得吗?您还说,我唱到‘恨法海不该把鸳鸯拆’时,眼里的泪是真的。”

京北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进他混沌的记忆里,却没能打开任何门,只搅动了更多混乱的碎片。他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模糊的画面:戏园的烛火、台上的青衣、那句唱词,可具体的对话、当时的心境,全是空白。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句评价,他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僵在原地,指尖的香囊都快被捏变形了。是承认记不清?还是编一句敷衍过去?承认的话,会不会让她起疑?编造的话,又怕与原主的风格不符,反而弄巧成拙。

短暂的沉默里,茶楼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他急促的心跳声。他能看到乐乐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褪去,换上了失落与疑惑。这种眼神让他格外难受,像是自己辜负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些许过往,记不太清了。” 最终,他只能选择最稳妥也最无奈的说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这些年琐事缠身,很多细节都模糊了。但你唱得确实好,这点我没忘。”

他避开了具体的评价,只笼统回应,既不算否认,也不算承认。可他知道,自己眼底的陌生与迟疑,一定瞒不过眼前这个心思细腻的姑娘。

乐乐眼中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却还是强撑着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没关系。我只是想问问。京爷,您多保重。”

京北点点头,转身走下楼梯,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怕看到她眼底的失落,更怕自己会因为这份愧疚,暴露更多不该暴露的东西。

走出茶楼,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怀里的香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指尖的银镯余温未散,可他心里却被记忆的挣扎搅得一片混乱。原主到底留下了多少未了结的情意?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些因为记忆缺失而无法回应的牵挂?

这些问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让他愈发迫切地想要完成这趟凶险的旅程,或许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慢慢厘清这一切。

回到博古斋时,暮色已四合。后院正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摊开的地形图,纸张泛黄,边角破损,这是尹曦玥从父亲书房里 “借” 来的地图,山川河流、村庄道路标注得一清二楚,市面上本见不到。

尹曦玥已经在等他了,旁边坐着赵悍、费氏兄弟和顾里。她见京北进来,起身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轻声问:“见过乐乐姑娘了?”

京北没隐瞒:“嗯,她给了很重要的情报,关乎我们此行的安危。”

“她很喜欢你,对不对?” 尹曦玥低下头,手指绞着手帕,声音带着点委屈的呢喃,“她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时一样。” 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眼底带着试探:“你还记得吗?去年重阳,我们去西山登高,你替我摘了枝最红的山菊,说比我鬓边的珠花好看。后来那枝菊,我压在了《漱玉词》里,现在还在呢。”

又是过往的细节。京北心里一紧,原主的记忆里只有登高的模糊影子,没有摘菊的片段。他只能避开核心,语气放柔:“伤口还疼,好多细节记不太清了。等我回来,我们再慢慢说。”

尹曦玥眼中的试探淡了些,却没完全消散。她知道京北伤重,记忆模糊也说得通,可他醒来后的变化太过明显,以前的他,绝不会坦然承认自己记不清过往,更不会这样温和地回应她的试探。

“大军找了茅山道士,还可能找到了另一条进墓的路。” 京北转移话题,将乐乐带来的情报同步给众人,“原定从正门进入的计划,必须调整。”

“三年前我们挖的就是正门,炸过之后结构早就不稳了。” 赵悍皱眉道,“而且大军很可能在正门设了埋伏,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费老大半眯着眼,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山腰一处凹陷处:“从风水上讲,邙山北坡属阴聚煞,唐代镇妖台的布局必然是镇压阵法。这处凹陷像是天然风口,若是布阵之人,定会在此设‘泄煞口’,也就是暗道的出口之一。大军找的,大概率是这里。”

“泄煞口?那地方阴气不得重得吓人?” 费老二咂咂嘴,压着嗓子嘀咕,“活人进去,怕是要被煞气冲傻了。”

“所以他们才请了茅山道士。” 顾里推了推眼镜,冷静道,“道士懂驱邪镇煞,能帮他们应付这些。我们没有道士,只能靠硬办法。”

“那就改走泄煞口”,京北当机立断,“赵师傅,你明一早提前出发,带少量物资去探路,确认入口位置,排查大军的眼线。记住,隐蔽为主,别打草惊蛇。”

“明白”,赵悍抱拳应下。

“费爷、二爷,装备要补充。” 京北转向费氏兄弟,“除了盗墓的家伙,还要加对付活人的,匕首、短铳(能搞到多少搞多少)、石灰粉、绊索。顾大夫,防毒面具的药水里,加些雄黄、朱砂、艾草,能驱一点是一点。”

“没问题”,费老二拍着脯,“短铳我去想办法,城南枪贩子那儿我熟。”

“药材我今晚就调配”,顾里点头。

安排完这些,京北的目光重新落在尹曦玥身上,语气柔和了些:“曦玥,你和福伯留在北平。我们出发后,你帮我做三件事。”

尹曦玥抬起头,强打起精神:“你说。”

“第一,继续通过尹家的渠道,盯紧大军和那个茅山道士的动向。第二,若我们超过十天没有消息传回,” 京北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你就带着福伯,拿上铺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去天津租界避一避。大军得手后,绝不会放过观山太保的人。”

尹曦玥的脸色瞬间白了:“北哥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回不来了?”

“这是最坏的打算,必须安排好。” 京北按住她的手,“我不是丧气,是要确保你们的安全。”

“第三,” 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更低了,“如果我回不来,你就解除婚约,听尹伯父的安排,找个可靠的人嫁了,好好过子。”

“京北”,尹曦玥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去!要死我们一起死!”

她气得口起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屋里其他人都识趣地别开视线,假装没看见。福伯急忙上前打圆场:“少爷,曦玥小姐,时候不早了,都去歇着吧,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呢。”

众人陆续散去,屋里只剩京北和尹曦玥。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极近,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北哥哥,不管你记不记得那些过往,” 尹曦玥擦眼泪,声音带着一丝倔强,“我都等你。等你把这些事都了了,等你能喘口气了,我们再慢慢说。”

京北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堵。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尹曦玥笑了,笑容带着泪,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他,然后飞快地退开,转身跑了出去。

京北站在原地,怀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心里那点坚硬的地方,又软了一块。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空白信笺上写下遗言,不是丧气,是周全。信里交代了博古斋的产业如何处置,福伯和尹曦玥该如何安置,还有那面 “幽冥镜” 若能带出,要交给北平大学一位正直的古物教授保管。

写完封好,压在镇纸下,他吹熄了油灯。黑暗中,他摸出怀表,打开;表盖内侧的照片在月光下模糊不清,却能看清两个少年的轮廓。他将怀表贴在心口,静静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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