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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晨光惨白,照着西山别院残破的门庭。

血迹未,打斗痕迹狼藉。院中那株老槐被削去半边枝桠,露出惨白的木质。廊下散落着打翻的药罐、碎裂的茶盏,还有几截断裂的兵刃。

陈队长引众人至厢房。榻上躺着三名受伤的伙计,顾里正在为他们包扎。见京北等人归来,一名年长伙计挣扎欲起,未语泪先流:“京爷……福伯他……是为了护着小莲姑娘,被那帮畜生砍了三刀,还死死抱着贼人的腿……”

京北立在门边,身形僵直。晨风穿堂而过,拂动他染血的衣襟,冰冷刺骨。

尹曦玥左肩已包扎妥当,面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柳老鬼留了话。”陈队长低声道,“明午时,邙山鬼王墓入口。要您……携真镜独往。若见第二人,便先一人。”

独往。真镜。

京北缓缓闭上眼。脑中闪过福伯佝偻的背影、小莲怯生生的眼眸,还有费老二临死前那声“走啊”。

血债,又添一笔。

“不能去。”赵悍斩钉截铁,“那是死地。柳老鬼既与东洋人彻底勾结,必在墓中设下天罗地网。您独往,便是送死。”

白玉堂靠坐在椅中,肩伤虽包扎,但失血过多,唇色泛白:“真镜仍在墓中镇尸,不可轻动。即便您想以仿镜周旋,柳老鬼既见过仿镜,岂会再上当?”

费老大跪在院中,对着邙山方向,一遍遍捻着念珠,老泪纵横。胞弟新丧,老友被掳,这接踵而至的打击,让这位素来沉稳的风水师,也濒临崩溃。

顾里处理完伤员,沉默走来,将一枚瓷瓶放在京北手中:“最后三粒‘定神丹’。若决意赴死,服之可暂压伤痛,走得……体面些。”

话说得残酷,却是实情。

京北握着瓷瓶,瓶身冰凉。他睁开眼,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疲惫伤痛的面容,最后落在尹曦玥含泪却倔强的眼中。

“我去。”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京北!”尹曦玥急道。

“必须去。”他缓缓抽出手,走向院中石桌,将那张染血纸条铺开,“但未必是送死。”

众人围拢。

京北指尖点着“邙山鬼王墓入口”七字:“柳老鬼指定此处,而非墓内,原因有三。其一,他仍忌惮墓中尸王与百手镜蛇,不敢深入。其二,入口处地势开阔,利于设伏围。其三……”

他顿了顿:“他要的,未必是真镜。”

“嗯?”白玉堂挑眉。

“若只为镜,大可问福伯真镜所在,或另寻他法入墓强取。”京北缓缓道,“但他偏要我携镜独往,且时限紧迫,明午时。这说明,他需要‘我携镜出现’这个事实,去达成某个目的。”

“什么目的?”

“或许,是要在特定时辰,以特定方式,借镜开启什么。”费老大忽地开口,他不知何时已起身,眼中血丝密布,却恢复了几分清明,“邙山鬼王墓……老朽想起一事。昔年听先师提及,邙山北坡那处‘镇妖台’,每逢午时阳气最盛之际,地气会有微妙变化。若以幽冥镜为引,或可触动某种……禁制。”

“禁制?”顾里不解。

“可能是秘境入口的显形条件。”白玉堂恍然,“柳老鬼穷尽半生寻秘境,必知其中关窍。他需要京爷携镜于午时抵达,是要借镜与地气共鸣,开启入口!”

京北颔首:“所以,他未必真要镜子,而是要‘用镜’。既如此,我们或可反制。”

“如何反制?”赵悍问。

“将计就计。”京北眼中寒光一闪,“他既要我携镜独往,我便‘独往’。但镜,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

白玉堂摇头:“仿镜已被识破。”

“那就用‘半真半假’。”京北看向费老大,“费爷,真镜不可离墓,但若只取其‘气息’,能否暂时附着于他物之上?”

费老大沉吟:“以符箓为媒,或可暂存镜息数个时辰。只是镜息至阴,寻常器物难以承受。”

“用阴沉木。”白玉堂忽道,“我仿镜所用阴沉木芯,尚有余料。此木本就至阴,或可暂存镜息。只是……如何取得真镜气息?”

京北从怀中取出判官所赠青铜罗盘:“此物能感应秘境气息,亦与真镜有所共鸣。我可携之再入墓,贴近真镜,以罗盘为媒,拓取一丝镜息。”

“再入墓?!”尹曦玥失声,“你伤势未愈,墓中凶物未明,这太凶险!”

“福伯与小莲因我被掳,费二爷为我而死。”京北声音低沉,“此险,必须冒。”

众人默然。

良久,白玉堂起身:“我随你去。矿洞炸塌,东洋术士生死不明,柳老鬼重伤,此时墓外围应是最空虚之时。且我对机关尚有几分把握。”

赵悍亦道:“我也去。右臂虽废,左手还能握刀。”

“不。”京北摇头,“白玉堂先生伤势不轻,需留守调理机关,以备明之需。赵师傅,你护着曦玥与费爷,在此等候消息。顾大夫,伤员还需你照料。”

他环视众人:“此番入墓,人多反而不便。我独自去,速去速回。”

“我跟你去。”尹曦玥忽然道。

京北看向她。

“我肩伤无碍。”她挺直脊背,眼中泪光已,只剩决绝,“你对墓中路径不熟,我虽未深入,却记得大致方位。且……”她顿了顿,“两个人,总有个照应。”

四目相对。

京北看到她眼底不容置疑的坚持,终是缓缓点头:“好。”

“既如此,速作准备。”费老大从怀中取出数张空白黄符,咬破指尖,以血画符,“此乃‘聚阴符’,可暂存阴气。你携之近真镜,符自会吸纳镜息。但切记,不可超过三个时辰,否则符纸承受不住,镜息溃散。”

顾里重新为京北包扎肋下伤口,又备了止血药粉、解毒丹。白玉堂将余下阴沉木料削成寸许见方的薄片,以特殊药水浸泡,使其更易吸附阴气。

辰时三刻,一切就绪。

京北与尹曦玥换了深色劲装,外罩御寒棉袍,背负绳索、短镐、火折等物。赵悍将一柄贴身匕首递给尹曦玥,低声道:“小心。”

白玉堂将一枚铜质哨子塞入京北手中:“若遇险,吹此哨,声传三里,我等便知。”

众人送至山门。

晨雾未散,远山苍茫。

京北回身,抱拳一揖,与尹曦玥并肩没入林间小径。

此去,再探幽冥。

邙山北坡,秋色肃。

时隔数,再临此地,心境已截然不同。前次为求生,此次为救人,肩头沉重,步履却更稳。

尹曦玥在前引路,她对山林路径的记忆果然精准。避开前次大军活动的河谷,绕行东侧山脊,虽多费脚程,却更隐蔽安全。

午时前后,二人抵近鬼王墓入口所在的山坳。

远远便见异状。

原本被藤蔓遮掩的墓道入口,此刻竟被清理出来,周围树木多有砍伐痕迹,地面有杂沓脚印,还有几处篝火余烬。显然有人在此活动过。

“是柳老鬼的人。”尹曦玥低声道,“但此刻不见踪影,应是撤走了。”

京北凝神观察。入口处并无守卫,四周寂静得反常。他示意尹曦玥隐匿身形,自己悄然靠近。

墓道石门半开,门缝内有微弱气流涌出,带着熟悉的腐朽气息。石门前散落着些杂物:空水囊、断绳、还有几枚东洋样式的烟蒂。

东洋人果然来过。

他退回暗处,与尹曦玥会合:“入口无人,但恐有埋伏。我进去,你在外接应。”

“说好一同进退。”尹曦玥坚持。

“你在外,若我有不测,至少有人报信。”京北按住她肩,目光沉静,“曦玥,这不是意气用事之时。”

尹曦玥咬唇,良久,重重点头:“我等你。一个时辰若不出,我便进去寻你。”

京北将铜哨交给她:“若有变故,吹哨为号。”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闪身钻入墓道。

墓道内一片漆黑。他点燃火折,微光照亮湿滑石壁。前行十余丈,与前次路径无异。至深沟处,见沟上已搭了简易木桥,桥身崭新,显是柳老鬼等人所为。

过桥,至石室平台。高台棺椁依旧,金线光芒流转稳定,棺中尸王沉寂。而石室西北角,他藏镜的石龛……已被撬开!

心中一凛,急步上前。

石龛内空空如也,碎石散落,苔藓被刮去大片。幽冥镜,不见了!

被柳老鬼取走了?可若镜离,封印早该溃散,尸王怎会依旧安稳?

他俯身细查,忽见石龛底部,有一点极微弱的金色光芒,如星子闪烁。

是金线封印的延伸!真镜虽被取走,但棺椁金线竟自发延伸至此,暂时替代了镜子的镇压之能。只是这替代极其脆弱,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撑不了多久。

柳老鬼取镜,必是为明之用。但他竟能暂时维持封印不溃,看来对墓中阵法研究极深,或有东洋术士相助。

京北不再耽搁,取出费老大所画聚阴符,贴于那点金芒之上。

符纸触及金芒,骤然亮起幽蓝光芒!丝丝缕缕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黑气息,自金芒中被抽出,渗入符纸。符纸逐渐变得沉重、冰凉,表面浮现出与幽冥镜背面相似的繁复纹路。

成了。

他小心揭下符纸,符纸入手沉实,阴气人。不敢久留,将符纸贴身收好,正欲退出,

“咔嚓。”

一声轻响,自高台方向传来。

京北猛地抬头。

棺椁之上,那金线光芒骤然剧烈闪烁!而棺中尸王……交叠于前的双手,食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金线延伸至石龛,导致棺椁封印削弱,尸王竟有苏醒迹象!

他心头剧震,不敢再看,转身疾退。

出石室,过木桥,奔至墓道入口。

天光刺目。

尹曦玥正焦急张望,见他出来,长舒一口气:“如何?”

“镜被取走,但镜息已得。”京北喘息,“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迅速撤离。行出半里,忽听身后墓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兽翻身的轰响!

整座山体都微微震颤。

尹曦玥色变:“是……”

“尸王有变。”京北咬牙,“柳老鬼取镜,动了封印本。若尸王完全苏醒,百手镜蛇亦会出。明之约……恐生大变。”

必须尽快赶回,重作部署。

二人加快脚步,穿林越涧。将至西山时,天色已近黄昏。

就在此时,前方林间,忽传来一声轻笑:

“京爷,好快的脚程。”

树影中,缓缓转出一人。

黑袍,竹杖,肩缚绷带,面色蜡黄,正是柳老鬼!

他竟未远离,在此守株待兔!

京北将尹曦玥护在身后,手已按上剑柄。

柳老鬼却不急,目光在京北怀中扫过,咧嘴一笑:“镜息……拓到了?很好。省了老夫一番手脚。”

“福伯与小莲何在?”京北冷声问。

“放心,还活着。”柳老鬼拄杖前行两步,“明午时,带真镜来换。记住,要‘真’的。若再以仿镜糊弄……”他眼中凶光一闪,“你知晓后果。”

“镜在何处,你比我清楚。”京北盯着他,“既已取走,何必再演这出戏?”

柳老鬼笑容微敛,旋即又展:“聪明。不错,镜在老夫手中。但明,仍需你‘携镜’前来。有些仪式,需特定之人,持特定之物,于特定之时,方有效用。你,便是那‘特定之人’。”

“何意?”

“你身上,流着守密人的血。”柳老鬼缓缓道,“虽稀薄,却足够引动秘境禁制。判官那老鬼没告诉你吧?你祖上,本是我守密一脉旁支。三十年前那场内乱,你祖父携部分秘典叛逃,隐姓埋名,才有了你们这一支‘观山太保’。”

守密人血脉?祖父叛逃?

京北脑中嗡鸣。原主记忆里,祖父只是个寻常盗墓匠人,早逝,从未提及什么守密一脉。

“不信?”柳老鬼嗤笑,“明午时,邙山墓前,自见分晓。届时,你持镜立阵眼,秘境自开。老夫取所需之物,你救人离去,两不相欠。”

“若我不从?”

“那两人,会死得很惨。”柳老鬼转身,身影渐隐于暮色,“京爷,你无选择。”

话音散尽,林间只余风声。

京北立在原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尹曦玥轻轻握住他手臂,声音发颤:“他说的……是真的?”

“不重要。”京北缓缓收剑,目光望向西山方向,“明之局,已非救人这般简单。秘境、玉玺、龙脉图谱……柳老鬼与东洋人所图,恐比我们想象更甚。”

“那该如何?”

“回去,重定计议。”京北转身,“此局,既要救人,也要……斩断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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