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团的公示栏就在排练厅外面的红砖墙上。
大雪初霁,阳光照在玻璃框里那张鲜红的大榜上,刺得人眼睛发花。一大早,那里就围满了人,叽叽喳喳的,哈出的热气把玻璃都弄得雾蒙蒙的。
“哎?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我在合唱队!太好了!”
林惊月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人群最外围。她的手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前几天熨衣服落下的病,但今天是个大子——除夕晚会节目单公示。
团长那天在食堂虽然答应得好听,但林惊月心里清楚,只要李梅还在那个位置上,这事儿就没那么容易。
“让让,让让。”
她挤进人群,目光在那张红纸上快速扫过。
开场舞:李梅领舞,《红旗颂》。
独唱:王红。
快板:三连战士。
……
一个个名字看下去,直到最后一行。
没有。
本没有“林惊月”这三个字,甚至连群舞的名单里都没有她。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那天霍沉渊在食堂发了多大的火,也知道团长当场表了态。可现在,这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霍师长脸上啊。
“哎哟,妹子,找名字呢?”
李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后,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脸上挂着那一贯虚伪的笑。
“别找了,没你的。”
林惊月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团长说过,会有选拔。”
“是啊,是有选拔。”李梅吹了吹茶叶沫子,慢悠悠地说,“但是选拔有个前提,得是咱们团的正式成员,或者是有演出经验的。你嘛,虽然身段不错,但毕竟刚来,又‘娇气’,稍微点活手就那样了,万一排练强度大点,你累晕在台上,那不是给咱们师长丢脸吗?”
她特意咬重了“师长”两个字。
“所以啊,团委研究决定,为了保护霍师长的家属,这次晚会你就别上了。在台下鼓鼓掌,当个观众挺好的。”
这就是明晃晃的暗箱作。用“保护”的名义,行封之实。
周围有几个平时嫉妒林惊月的女兵忍不住捂嘴偷笑。
“看来霍师长的面子也不好使啊。”
“县官不如现管,在这儿还得听李队的。”
林惊月没吵也没闹。她知道,这会儿就算去找团长,团长也只会打哈哈,毕竟李梅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怕她身体吃不消。
在这个集体主义至上的年代,个人的委屈是最不值钱的。
“知道了。”
林惊月淡淡地回了一句,转身就走。那背影看着有点单薄,但在风雪中却挺得笔直。
李梅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装什么清高,回去肯定又要找男人哭鼻子。”
但林惊月没回家找霍沉渊。
她很清楚,霍沉渊是师长,管的是打仗的大事。这种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一次两次他能出头,次数多了,不仅显得她无能,还会让人觉得霍沉渊,影响他在军中的威信。
真正的聪明女人,懂得利用一切资源,而不是只靠那一棵树。
林惊月回了家,从床底下的樟木箱子里翻出了一个布包。
那是她从京城带来的,里面装着一些不起眼的中草药。红花、香、没药……都是活血化瘀的好东西。上辈子作为顶级舞者,身上带伤是家常便饭,久病成医,她手里有一套祖传的膏药方子,对腰肌劳损和旧伤特别管用。
她记得很清楚,前两天在澡堂子里,听几个嫂子闲聊时提过一嘴。
说是军分区张司令的爱人,也就是师长夫人,年轻时是游击队下来的,落下了严重的腰伤。一到这种变天的时候,就疼得下不了床,连京城的专家看了都只能说养着。
霍沉渊虽然是师长,但他上面还有司令,还有政委。而在这家属院的社交圈里,司令夫人那就是当之无愧的“太后”。
林惊月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
她把那些草药捣碎,按比例调配,又用细纱布缝成一个个精致的小药包。那药味并不冲鼻,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只有弱者才在原地抱怨。”
看着桌上那几个热气腾腾的药包,林惊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傍晚时分,雪又开始下了。
林惊月换了一身净的衣服,虽然不是军装,但剪裁得体,衬得她整个人越发精神。她提着装着药包的竹篮子,顶着风雪,走向了家属院最深处的那几栋红砖小楼。
那是首长区。
到了张司令家门口,警卫员把枪一横,拦住了去路。
“同志,请止步。这里是首长住宅。”
林惊月摘下围巾,露出一张冻得微红却依然惊艳的脸庞。
“小同志你好,我是三师霍沉渊的爱人,林惊月。听说宋阿姨这几天腰病犯了,我以前学过点推拿,带了点家里传下来的药包,想来看看阿姨。”
警卫员一听是霍师长的爱人,态度缓和了不少,但还是有些为难。
“嫂子,不是我不通报。实在是……夫人这两天疼得厉害,脾气不太好,刚才连军医都被骂出来了,说谁也不见。”
林惊月透过铁门的栏杆,看了一眼院子里。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二楼的一扇窗户拉着窗帘,透出一股沉闷的气息。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要是现在走了,那就真的输了。
林惊月没动。她站在雪地里,把那个竹篮子抱在怀里,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
“没关系,我就在这儿等一会儿。等阿姨好点了我再进去。”
警卫员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嫂子站在风口里,也不好赶人,只能叹了口气,跑回岗亭里站着去了。
雪越下越大。
林惊月的眉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她的手脚开始发冷,那种刻骨的寒意顺着狼皮靴子往上爬。但她没抖,反而把腰背挺得更直。
她知道,二楼那扇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
既然门进不去,那就得想办法让里面的人请她进去。
林惊月把竹篮放在脚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她没在原地跺脚取暖,而是摆出了一个起势。
那是舞蹈的起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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