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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抽了似的,静得只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秦烈站在门口,脚底下像是生了。

他手里端着两个粗瓷大碗,里头盛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家里穷,没酒,这就是合卺酒了。本来他觉得挺正常,可这会儿看着坐在床沿上的那个,他突然觉得手里这两个破碗有点拿不出手。

这还是白天那个灰头土脸、敢拿着烧火棍跟土匪拼命的小野猫吗?

洗去了那一层泥灰和油垢,姜满整个人像是剥了壳的煮鸡蛋,白得发光。秦母那件宽大的红棉袄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得土气,反而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更加白皙通透。

湿漉漉的黑发散在肩头,发梢的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进衣领深处,那抹若隐若现的锁骨,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秦烈只觉得喉咙发,刚才洗凉水澡压下去的那股子燥热,这会儿像是浇了油的火,蹭地一下又窜了上来,烧得他脑仁儿疼。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洗好了?”

姜满本来心里也慌。

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两辈子加起来也没经过这种阵仗。她紧紧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还在飞快地盘算着要是这糙汉子要是用强,她是该顺从还是该……

可一抬头,看见秦烈那副手足无措的愣样,她心里的紧张突然就散了一半。

这男人看着凶神恶煞,怎么这会儿跟个被夫子罚站的小学童似的?

“洗好了。”

姜满大着胆子迎上他的目光,虽然脸颊烫得厉害,但语气里还是带了几分平里的爽利,“夫君不是端了酒来吗?怎么,舍不得给我喝?”

这一声“夫君”,叫得秦烈浑身一震。

软,太软了。像是二月里的春风,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

他僵硬地迈开步子,走得同手同脚,几步跨到床前,把其中一个碗递了过去。

“家里没酒,喝水。”

秦烈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胡乱飘着,最后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她微启的红唇上。那唇色不点而朱,像是熟透的樱桃,等着人去采撷。

姜满接过碗,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粗糙的大手。

那一瞬间,她感觉秦烈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碗里的水都洒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多谢夫君。”

姜满忍着羞意,双手捧着碗,仰头喝了一小口。井水甘冽,顺着喉咙流下去,稍稍平复了她如鼓的心跳。

她放下碗,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看见秦烈还端着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眼底涌动着某种让她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危险的情绪。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滚烫,像是要把她连皮带骨吞下去。

姜满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往床里缩了缩:“夫……夫君,你看什么?”

秦烈没说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还有那双水雾蒙蒙的杏眼。气血翻涌得厉害,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直冲脑门。

“滴答。”

一滴殷红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他手里的水碗里,瞬间晕开一朵妖艳的红花。

姜满愣住了。

秦烈也愣住了。

紧接着,“滴答,滴答”,又是两滴。

两行鼻血,顺着秦烈那挺拔的鼻梁,欢快地流了下来,流过他刚毅的下巴,滴在他的膛上。

画面静止了三秒。

“噗嗤——”

姜满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原本那点旖旎和紧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她笑得花枝乱颤,刚才那副小心翼翼的小媳妇模样全没了,指着秦烈的鼻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夫君,你……你这是上火了?”

秦烈那张常年被风吹晒的黑脸,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猪肝色,甚至一直红到了脖子。

他慌乱地抬手去擦,结果越擦越多,糊了一脸,那副狼狈样简直没眼看。

想他秦烈,在西北战场上敌无数,面对几百个蛮子都没眨过眼,今儿竟然在一个小丫头片子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

“闭嘴!”

秦烈恼羞成怒地低吼了一声,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顿,震得那火苗都晃了两晃。

姜满见好就收,知道再笑下去这男人真要恼了。

她忍着笑意,从袖口掏出那方洗得发白的帕子,起身上前,踮起脚尖。

“别动。”

姜满一只手按住他想要躲闪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帕子,轻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

秦烈浑身僵硬,呼吸瞬间屏住。

太近了。

她身上的那股子馨香,混合着刚洗过澡的水汽,直往他鼻子里钻。她温热的指尖隔着帕子触碰到他的皮肤,带起一阵阵酥麻的电流。

他垂着眼,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扑闪扑闪,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这一刻,这颗在乱世里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心,突然就塌陷了一块。

“好了。”

姜满擦净最后一点血渍,收回手,看着帕子上那团红,又忍不住弯了弯眉眼,“夫君这火气确实有点旺,回头我给你煮点去火的凉茶。”

秦烈觉得自己快炸了。

再待下去,他不保证自己还能不能忍得住不把这只小野猫就地正法。可看看她那瘦弱的小身板,他又怕自己不知轻重伤了她。

“睡觉!”

秦烈硬邦邦地扔下这两个字,转身就像逃命一样往外冲。

“哎?你去哪?”

姜满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冲凉水澡!”

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直奔井台去了。

姜满站在原地,听着外面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把那方沾了血的帕子折好,放进怀里。

原本以为嫁了个吃人的罗刹,没成想,竟然是个纯情的纸老虎。

这糙汉子,怎么有点可爱呢?

这以后的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秦烈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头发上还挂着冰碴子。他看都没看床上的姜满一眼,径直走到地上的草席边——那是他刚才出门前铺好的地铺。

“睡床。”

他指了指那张唯一的木床,语气不容置疑,然后自己一卷破被子,背对着姜满躺下了,动作僵硬得像块木板。

姜满看着那宽阔的后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男人,宁愿自己睡地上,也没想过要委屈她。

她吹灭了蜡烛,钻进被窝。虽然被子有些旧,但晒满了阳光的味道。

黑暗中,两人都没睡着,呼吸声清晰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姜满翻了个身,面对着那个打地铺的男人,轻声唤道:

“夫君,地上凉,要不……你上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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