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沁那声轻如叹息、却又重若千钧的“师父”之后,崖顶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月光如练,涛声依旧。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檀沁身上,在她与这片天地之间,发生了本性的改变。
她眼中的泪水仍在滑落,但那不再是纯粹悲伤的泪水,更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见到归途灯火时,那混合了疲惫、委屈、狂喜与无尽温柔的释然之泪。她脸上那个带着泪痕的微笑,净得如同被水洗过的天空,所有的阴霾、仇恨、绝望,都在这笑容里冰雪消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望向海面的姿势,仿佛在消化、在确认、在将那短暂却无比真实的体验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她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无名指上一个不起眼的、略带磨损的素银指环。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紧张等待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宿月脸上。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力量:
“我……见到师父了。”
五个字,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不是幻象,不是梦。”檀沁的语气无比肯定,眼神明亮,“虽然很短暂,很模糊……像是在一片很温暖的白光里,只能看到师父一个很淡的影子,听不清具体的话……但是,我知道是他。那种感觉……不会错。”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去描述那超越言语的体验:“就像……就像我们之间的那条线,从来没有断过。‘醉登仙’和嫦娥姐姐的琴音,像是把那条线突然变得很清晰、很明亮……然后,我就‘感觉’到师父在那里了。很安心,很温暖……还有……”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泪水再次涌出,但笑容却更深了:“还有……很深很深的……不舍得,和……希望我好好的心意。非常非常强烈。我能‘听’到,不,是‘感觉到’……他在说,‘阿沁,要好好的’。”
她抬起手,看着那枚素银指环,泪珠落在上面:“师父还说……‘遇见你,是我今生,最美好的事。’”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也承载了所有情感。
宿月心中一震!这正是游戏里那枚名为“遇见”的戒指的描述!原来这句刻在戒指属性里、被无数玩家感慨的告白,竟然真的是越长风留给檀沁的、深藏在冰冷装备描述下的滚烫心声!
檀沁的诉说,让众人既感欣慰,又觉心酸。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一次超越生死的沟通,一份明确传递的守护与祝福,让生者得以释怀,带着爱意继续前行。
嫦娥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成功了!虽然只是残魂感应层面的短暂沟通,但能如此清晰传递心意,已是奇迹。阿沁妹妹,你师父的执念……真的很深。”
战君顾和寂无一也微微颔首,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无论如何,檀沁的心结似乎得以解开,这趟艰难旅程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幸运鸟蛋从石头后探出头,小声道:“太好了,檀沁姐姐……”
然而,宿月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她看着檀沁虽然释然、但眼底深处那抹依旧存在的、细微却无法忽略的不甘与更深沉的眷恋,听着她复述的那句“遇见你,是我今生,最美好的事”,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在她心中不可抑制地疯长起来。
不对。
不止如此。
游戏里需要“苍龙之眼”奇遇、“醉登仙”酒、甚至多周目才能达成的HE……难道仅仅是为了让檀沁得到一个“师父希望你好好活”的心灵慰藉吗?如果只是这样,一周目BE的遗憾虽然深刻,但何须设计如此复杂的隐藏条件?
还有那几封信的考验……如果只是为了让她独立、放下,为何要设置时间跨度?为何要藏匿武功心法与江湖指引?
越长风用生命布下的局,真的只是一个让她“忘记自己、好好活下去”的死亡守护吗?
一个更震撼、更符合那“超越师徒的极致深情”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宿月的脑海——
有没有可能,那几年的考验,那藏在书信与江湖指引中的一切,本身就是一套庞大而精密的……“复活”阵法或者仪式的引导?
他铺就的生路,或许并非没有他自己的位置。他只是不敢奢望,只是把那个“万一”的可能,藏在了最深处,用几年的时间,用整个江湖作棋盘,赌一个微乎其微的、阿沁能够成长到足以“破局”、甚至“逆转”的命运变数!
而“醉登仙”,或许不仅仅是沟通阴阳的媒介……它会不会也是这庞大仪式的……“钥匙”或者“催化剂”?
这个想法让宿月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但看着檀沁摩挲戒指的动作,看着她眼中那份死灰复燃后更加灼热的生机与潜藏的不甘,宿月觉得,值得一试!
“阿沁,”宿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师父留给你的那本记……除了文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某些页面,某些段落,当你集中精神,或者注入灵力时,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檀沁一愣,下意识地取出那本记,疑惑道:“特别的感觉?我……我只是觉得看着师父的字,心里很暖,很安稳。灵力?” 她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记。
起初,并无变化。
但就在檀沁有些失望,准备收回灵力时,那本看似普通的记,突然在她手中微微发烫!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记的纸张无风自动,哗啦啦快速翻页,最终停在了中间靠后的某一页。而那一页上原本苍劲的字迹,竟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然后重组、显现出另外一些更加细密、更加复杂、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律与力量的淡金色纹路与符文!
这些纹路和符文,宿月看不懂全部,但她能辨认出其中一些与阵法、灵引、魂力稳固相关的古老符号!更重要的是,这些金色纹路的中心,恰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与檀沁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指环几乎一模一样的轮廓!
“这是……?!” 嫦娥惊呼出声,凑近细看,“这不是普通文字!这是……某种古老的‘魂印契文’!与血脉、执念、以及特定的信物绑定!看这个指环轮廓……阿沁,快!把你的指环对准这个轮廓!”
檀沁早已惊呆了,她颤抖着,将自己戴着指环的左手,缓缓按向记页面上那个发光的指环轮廓。
严丝合缝!
就在指环与轮廓重合的刹那——
“嗡——!!!”
记上的所有淡金色纹路与符文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光芒!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温暖而浩瀚的力量,瞬间将檀沁笼罩!她戴着的素银指环“遇见”,也同步亮起柔和却坚定的银白色光辉,与记的金光交相辉映!
与此同时,被檀沁放在身边的那坛只剩下小半的“醉登仙”酒坛,竟也自行震颤起来,坛中剩余的晶莹酒液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月魄魂香!
更令人震撼的是,观崖下,那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苍龙之眼”海域,竟再次泛起幽蓝的漩涡微光,并且这次,那光芒似乎与崖顶记、指环、醉登仙酒散发出的波动,产生了清晰的共鸣!海的声音,也似乎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韵律!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战君顾紧握长枪,惊疑不定地看向这超乎理解的连锁反应。
寂无一也浑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幸运鸟蛋已经彻底缩回石头后面,只露出一双惊恐又好奇的眼睛。
嫦娥却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遗书!这是一个……一个以‘苍龙之眼’海域磅礴水灵与魂力为基,以时间跨度的书信引导与成长考验为‘仪式准备’,以佩戴者血脉执念与特定信物为‘钥匙’,以‘醉登仙’为‘引魂药’与‘魂力桥梁’的……逆天复生大阵的前置共鸣!”
她猛地看向宿月,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宿月!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越长风前辈……他本就没打算只是让阿沁‘好好活着’!他从一开始,就在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重逢’!他用死亡布下的,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局!十七年,是他估算的、阿沁可能成长到足以触发这个共鸣、并承受其反噬的最小安全时间!但他低估了阿沁的执念和我们的介入,这个共鸣……被提前触发了!”
宿月心脏狂跳,她的猜测被证实了!越长风的爱,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疯狂、更深沉、更……不顾一切!他不仅要阿沁生,还要在渺茫的希望中,为她搏一个与自己重逢的未来!哪怕那个未来需要他用死亡做赌注,用十七年时光做筹码!
檀沁已经完全被金光和银光包裹,她似乎听懂了嫦娥的话,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却不是悲伤,而是混合了巨大震撼、无尽狂喜、以及终于彻底明悟师父全部心意的极致感动与心痛。她对着光芒,泣不成声地喊:“师父……师父!你好傻……你好傻啊!”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共鸣的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在檀沁身前汇聚,竟隐隐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轮廓熟悉的透明虚影!那虚影比方才檀沁感应到的要清晰得多,虽然依旧面目模糊,但那份温柔守护、如山如海的气息,却让檀沁瞬间确认——是师父!是越长风残留的魂念,被这共鸣大阵从某个深处牵引了出来!
虚影似乎“看”了檀沁一眼,那目光穿越了生死,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欣慰。然后,虚影抬起一只透明的手,做出了一个“饮酒”的动作,指向那坛震颤的“醉登仙”,又指了指檀沁,最后,指了指自己心口(虚影位置),然后缓缓指向苍龙之眼漩涡的中心。
意思再明确不过!
“他要我……喝完剩下的酒?然后……去那里?”檀沁瞬间理解了虚影的指引,但她看着那深不见底、漩涡汹涌的海眼,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那可是能吞噬巨舰的恐怖海域!
宿月却眼神一厉,瞬间明白了关键:“不是要你跳下去!阿沁,你师父的残魂和这共鸣大阵的核心,很可能就在‘苍龙之眼’的海底某处,被天然阵法保护或囚禁!‘醉登仙’能稳固和增强你的魂力与感知,让你能短暂承受海底阵法的压力,并与他的残魂更深层次融合,从而……激活完整的复生仪式!这最后一步,需要你自己走进阵眼,完成最后的‘呼唤’与‘接引’!”
风险极大!且无人能帮!那海底的压力、阵法的威力、未知的危险……以及融合残魂可能带来的巨大精神冲击,都可能让檀沁万劫不复!
檀沁看着眼前师父越来越淡、却努力维持的虚影,又看看那坛酒和幽深的海眼,眼中的恐惧迅速被一种比钢铁更坚硬的决心取代。她抹去眼泪,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如朝阳初升:
“师父为我做了那么多,赌上了性命。我走了三年,差点心碎而死。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看向宿月,看向战君顾、寂无一、嫦娥,看向幸运鸟蛋,眼神清澈而坚定:“谢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最后这一段路,我必须自己走。替我……祝福我吧。”
说完,她不再犹豫,捧起那坛“醉登仙”,仰头,将坛中剩余的琼浆玉液,一饮而尽!
酒力混合着之前未散的力量,以及记、指环共鸣带来的庞大灵韵,轰然在她体内炸开!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流转起淡淡的金、银、蓝三色光华,气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凝实,整个人的精气神达到了一个空前圆满、甚至隐隐超越她本身境界的玄妙状态!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师父的虚影,然后,转身,面向悬崖外那月光下幽蓝闪烁的“苍龙之眼”漩涡。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犹豫徘徊。
她向前一步,踏出悬崖边缘。
“阿沁!” 嫦娥失声惊呼。
下一刻,众人看到,檀沁的身影并未下坠,而是被周身流转的三色光华托起,如同月下降临的仙子,衣袂飘飘,朝着百丈外那巨大的、幽蓝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海眼漩涡,平稳而决绝地……凌空走去!
每一步踏在空中,脚下都漾开一圈浅浅的光晕涟漪。海风猛烈吹拂着她的衣裙和长发,她却步履沉稳,目光笔直地望向漩涡中心,眼中只有那一点幽蓝的光芒,和光芒后可能存在的那个身影。
宿月等人屏住呼吸,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提供任何实质帮助。这是属于檀沁和越长风的,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仪式。
檀沁的身影,终于没入了那幽蓝漩涡的光芒之中,消失在翻涌的海面之上。
崖顶,陷入了死一般的等待。只有声,只有风声,只有那漩涡持续旋转发出的低沉嗡鸣。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二十秒……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嫦娥紧紧攥着琴弦,指节发白。战君顾和寂无一握紧了兵器,身体绷直。宿月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就在众人的紧张达到顶点,几乎要忍不住冲过去查看时——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声都更加沉闷、却仿佛源自海底深处的巨响传来!
整个观崖,不,仿佛整个谪仙岛东部海域,都轻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众人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巨大的“苍龙之眼”漩涡,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中心的光芒从幽蓝变成了炽烈的金蓝色,并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贯通海天、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型光柱!光柱之中,隐隐有龙影盘旋,有古老的符文流转,更有一种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生命力与魂力在疯狂汇聚、奔涌!
与此同时,檀沁之前饮下“醉登仙”、触发共鸣时散发出的金、银、蓝三色光华,也自海底被光柱牵引而上,与那金蓝光柱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成功了……共鸣被彻底激活了!复生仪式……开始了!” 嫦娥激动得声音发颤。
光柱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那璀璨的光芒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连远处谪仙岛上的碎梦别院和龙吟剑坪,都能清晰看到这天地异象。隐约间,似乎有两道更为深沉强大的神念,再次从岛内不同方向扫来,落在光柱之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更明显的讶异与探究,但最终,依旧选择了沉默观望。
终于,在所有人的心都被提到极限时,那贯通海天的金蓝光柱,开始缓缓收缩、减弱。
漩涡的旋转也渐渐慢了下来。
海面,逐渐恢复平静。
月光重新洒落,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从未发生。
崖顶众人,心却沉了下去。失败了?檀沁呢?
就在绝望开始蔓延时——
哗啦。
轻微的水声响起。
在原本漩涡中心的位置,平静的海面上,忽然冒出了两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
檀沁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耗尽了所有力气,甚至可能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她却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力气般地,抱着一个同样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身陈旧却净的青衫,身形高大,面容……虽然苍白消瘦,紧闭双眼,但眉宇间的轮廓,分明与檀沁记中夹着的画像、与她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模样,一模一样!
越长风!!!
他真的被从海底阵法中带了出来!虽然昏迷,虽然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但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命体征,如同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火星,瞬间燎原,点燃了崖顶上所有人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
“师父……师父……” 檀沁抱着越长风,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泣不成声,但脸上却绽放着足以让月失色的、幸福到极致的笑容。她用尽最后力气,带着越长风,缓缓朝着观崖,踏水而来。
“快!接应他们!” 宿月第一个反应过来,尺阙瞬间化为巨刃形态,她飞身而起,踏着海面,冲到近前,小心翼翼地帮檀沁托住越长风。
战君顾和寂无一也立刻行动,战君顾长枪点在水面借力,寂无一则直接跃入齐腰深的海水中,用他坚实的臂膀作为支撑。嫦娥和幸运鸟蛋在崖边焦急等待,准备接应。
众人合力,终于将筋疲力尽、伤痕累累却满脸幸福的檀沁,以及虽然昏迷但确确实实活着的越长风,安全地带回了观崖顶。
檀沁一上岸,就彻底脱力,瘫软在地,但她的手,却始终紧紧握着越长风冰冷的手,仿佛那是她生命的全部支点。她看着师父近在咫尺的、真实的容颜,看着那微弱却稳定的呼吸,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却只是笑,无声地、灿烂地笑。
嫦娥立刻上前检查两人的状况。她先是仔细探查越长风,片刻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奇迹……真的是奇迹!魂体虽然极度虚弱,几乎消散,但核心一点真灵未灭,被那海底上古阵法与‘苍龙之眼’的魂力温养了三年,又被阿沁以自身执念、血脉、‘醉登仙’和完整的共鸣大阵强行唤醒、接引、重新稳固!现在虽然昏迷,但生命之火已经重燃!只是需要极长时间的静养和珍稀药物调理,魂魄才能完全稳固归位。”
她又检查檀沁:“阿沁是心力、灵力、魂力三重透支,外加被海底阵法压力冲击,内腑有些震荡,但基未损,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最重要的是,她成功完成了仪式,心结尽去,执念已了,未来……一片光明。”
太好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疲惫却无比欣慰的笑容。这一路艰难险阻,生死搏,提心吊胆,最终,换来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圆满。
月光温柔地洒在相依偎的师徒(或者说,恋人)身上。
檀沁恢复了一点力气,挣扎着坐起,从自己湿透的怀中,掏出那枚一直戴着的、此刻也被海水浸湿的素银指环——“遇见”。
她托起越长风无力垂下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属于她、也属于师父的指环,戴在了越长风左手的无名指上。
指环尺寸刚好。
她握住师父戴着指环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颊上,轻声呢喃,如同誓言,又如同最温柔的告白:
“师父……我们檀家人打的指环,戴上了,就是一生一世。”
“你说,‘遇见你,是我今生,最美好的事’。”
“现在,我要告诉你……”
“能遇见你,被你守护,最终又能找回你……才是我檀沁,生生世世,最大的幸运与幸福。”
“我们回家。”
仿佛听到了她的话语,昏迷中的越长风,那苍白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滴晶莹的泪,竟也从他的眼角,悄然滑落。
月光无言,声温柔,见证了这场跨越生死、用尽深情与谋略、最终被执着与勇气赢回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海平面,将深蓝色的海水染成璀璨的金红时,观崖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过去。
崖顶,众人围坐在一处背风的大石旁。檀沁裹着燥的厚毯,靠在石壁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却很好,目光几乎一刻也不曾离开身边静静沉睡的越长风。她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刚刚戴上的素银指环“遇见”,眼中是失而复得后近乎虔诚的温柔与满足。
嫦娥已经仔细为越长风梳理了体内紊乱脆弱的气机,用神相秘传的“清心宁神咒”配合几枚珍藏的温养神魂的丹药,暂时稳住了他那如风中残烛般的魂火。她告诉众人,越长风的身体机能其实在三年前就已濒临崩溃,是那海底的上古奇阵结合“苍龙之眼”的奇异魂力,以一种近乎冻结时间的方式,勉强维持住了他最后一点生机不散。如今被强行唤醒带出,身体极度虚弱,魂魄更是飘摇欲散,想要真正恢复意识、乃至恢复到能正常生活的状态,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最顶级的灵药和最精心的照料,而且……谁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
但,活着,就有希望。对于檀沁而言,师父真实地躺在身边,有着温热的呼吸和微弱的心跳,这就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是足够她用余生去守护和等待的奇迹。
战君顾和寂无一已经处理好了崖顶的痕迹,并将昨夜发生之事,以碧血营特有的加密传讯方式,简要汇报给了师门。涉及到“十三元凶”麾下阴山剑宗的阴谋以及最终这惊世骇俗的“复生”异象,事情已然超出了普通江湖事件的范畴。
宿月坐在稍远一些的岩石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晨风吹拂着她的红衣。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脑中此起彼伏,显眼包值因为昨夜一系列“高光表现”(首席身份暴露、一刀断海、参与并见证逆天复生仪式)而疯狂飙升,早已突破了原有上限,达到了一个让她眼皮直跳的恐怖数字。与之相伴的,是各种夸张的惩罚提示,但宿月此刻没什么心情细看。
她知道,随着越长风的“复活”,这段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为核心的旅程,算是画上了一个虽然充满变数、但终究圆满的句号。而他们这支因缘际会凑在一起的队伍,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宿月率先开口,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檀沁抬起头,看向宿月,又看看其他人,眼中满是不舍与感激:“我……要带师父离开这里,找一个最安静、最安全的地方,帮他疗伤。” 她的语气无比坚定,“可能回我们以前在江南的小院,也可能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深山。师父留下的记里,除了那些……阵法线索,其实还记录了很多他以前游历时发现的、灵气充裕又隐蔽的秘地,还有他收集的一些丹方和医术心得。我会用我所有的时间,学好这些,照顾师父,直到他醒来。” 她顿了顿,看向宿月,眼眶又有些发红,“月见……宿月首席,还有战大哥,寂大哥,嫦娥姐姐,鸟蛋……没有你们,我本走不到这里,更不可能……”
“打住。”宿月笑着打断她,“感谢的话说一次就够了。朋友之间,不讲这些。你只要答应我们,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越长风前辈。有什么需要,随时想办法通知我们。沧澜山、碧血营、神相门……总有一个能找到人帮忙。”
战君顾点头,递过去一枚特制的、刻着碧血营火焰枪纹的深红色令牌,质地非金非玉,入手温润:“此乃碧血‘赤炎令’,持此令至任何一处碧血营驻地或与大宋官府有关联的驿站,出示此令,可获紧急庇护与最低限度的物资援助。虽然力量有限,但或可应不时之需。”
寂无一也默默拿出一小瓶贴着“生肌凝血散”标签、但明显是特制精品的小药瓶,放在檀沁旁边:“外伤。内用。”
嫦娥则掏出了一卷自己手抄的、字迹娟秀(难得)的乐谱和几张古旧的药方拓片:“这是我据《沧海龙吟》残谱和门派古籍,推演出的几个可能有安魂定魄、辅助灵力运转效果的小调,还有几张温养神魂的古方,虽然材料难寻,但总归多个路子。记得,心情郁结或者照顾累了的时候,自己弹弹琴,或者就听听声,别把自己熬垮了。你师父醒来,肯定第一个想看到健健康康的你。”
幸运鸟蛋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临别礼物”,急得抓耳挠腮,最后灵机一动,从怀里摸出几个小巧玲珑、看起来像是儿童玩具的木头机关小鸟,塞到檀沁手里:“檀沁姐姐,这是我做的‘报信鸟’,注入一点点灵力,它能短距离飞去找预设好的另一个‘母鸟’。虽然飞不远,但如果在附近遇到什么麻烦,又不想惊动别人,可以用它悄悄给我报信!我……我和我师父就住在谪仙岛碎梦别院,我认识路!” 他挺起小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些。
檀沁看着手中这些沉甸甸的、代表着最真挚情谊的馈赠,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落下。她哽咽着,用力点头,将每一样东西都仔细收好:“谢谢……谢谢你们……我一定会好好的,师父也会的。等师父好起来……我一定带他,去拜访你们,亲自道谢。”
“那我们可就等着了。”宿月笑着,眼中也有暖意。她想了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用普通青布包着的小盒子,递给檀沁:“这个,你也收着。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如果……我是说如果,遇到连碧血营令牌都解决不了的、关于伤势或魂魄方面的天大难题,又实在找不到我们,可以带着这个,去沧澜山天枢峰,找一个叫‘青霖’的师姐,把盒子给她看。她或许……能提供一些更深入的帮助。” 盒子里是她作为首席弟子的一缕特殊灵力印记和只有沧澜核心高层才懂的暗码,算是她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檀沁珍而重之地接过,她知道,这份看似轻飘飘的承诺,或许才是最重的。
头渐高,海面一片平静安详。是时候分别了。
众人合力,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越长风抬下了观崖,回到了听涛湾的渔村。盈玉楼的船还在等候。檀沁需要乘船返回大陆。
码头上,晨雾散尽,阳光正好。
檀沁站在船头,对着岸上送行的众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抬起头时,脸上泪痕已,唯有笑容明亮,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希望与坚定。
“保重!” 她用力挥手。
“保重!” 岸上五人齐声回应。
船只缓缓驶离码头,向着大陆方向而去,越来越小,最终化作海天之际的一个黑点,消失在蔚蓝之中。
送走了檀沁,码头上剩下的五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默。经历了这样一场跌宕起伏、生死与共的冒险,骤然分别,心中都有些空落落的。
“好了,主角团送走了,咱们这些‘工具人’也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宿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故作轻松地打破了沉默,看向其他四人,“几位首席大人,有何打算啊?是继续在红尘里打滚,还是回山门准备接任掌门了?”
战君顾与寂无一对视一眼。战君顾正色道:“阴山剑宗之事,牵扯‘十三元凶’,我等需尽快回营详细禀报,并提请宗门关注‘毒手药王’晏明镜及其麾下动向。此番经历,亦需沉淀消化。” 他看向宿月,抱拳道,“宿月首席,经此一事,顾某受益匪浅。三个月后谪仙岛十派大比,期待与各位再会,届时,定当向各位好好讨教。”
寂无一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大比见。”
碧血营的双子星,终究背负着宗门的责任与使命。
嫦娥则笑嘻嘻地凑过来,一把挽住宿月的胳膊:“我嘛~当然是跟着感觉走啦!不过出来这么久,确实也该回门里报个到,顺便把这一路收集的‘创作素材’(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整理整理,说不定能谱出惊世骇俗的新曲呢!宿月妹妹,大比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个好位置,我要看你大四方!对了,到时候我可能有新曲子首演哦!”
宿月被她逗笑:“好,一定给你留前排VIP座。”
幸运鸟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得回碎梦别院了。出来这么久,师父该担心了。不过,”他眼睛一亮,“十派大比是在我们谪仙岛举行吧?到时候我肯定去看!给你们加油!”
众人相视而笑,离别的愁绪被冲淡了许多。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江湖路远,总有再见之时。更何况,他们这群人,注定不会平凡,未来的交集,只怕只会更多。
“那么,就此别过。”战君顾再次抱拳。
“后会有期。”寂无一沉声道。
“大比见啦!”嫦娥挥手,抱着她的焦尾琴,身影几个起落,便如一道绚丽的烟霞般消失在渔村后的山林小径中,方向难辨,果然是神相首席的做派。
战君顾和寂无一也对着宿月和幸运鸟蛋一点头,转身大步离开,身形很快融入通往岛屿另一侧码头的人流。
码头上,只剩下了宿月和幸运鸟蛋。
“宿月姐姐……,你接下来去哪?” 幸运鸟蛋仰头问。
宿月望着浩瀚的东海,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的灵力,以及脑海中系统依旧在喋喋不休的关于“显眼包值破表奖励结算”的提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啊……”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跃跃欲试的光芒,“先找个地方,好好‘消化’一下这次的收获。然后嘛……”
她看向幸运鸟蛋,忽然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当然是回我的沧澜山,顺便……为三个月后的大比,‘稍微’准备一下。毕竟,到时候要见的‘老朋友’可不少,总不能丢了面子,对吧?”
“走吧,鸟蛋,先送你回别院。我也该……回去了。”
阳光下,宿月的红袍依旧鲜艳如血,笑容灿烂如朝阳。
属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在声中圆满落幕。
侠客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