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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三下午的数学辅导,约在图书馆三楼的安静阅览区。

星晚提前十分钟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数学课本和错题本。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把摊开的纸张染成温暖的金色。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脑子里却还回荡着昨天在音乐教室里听到的《困兽》——那些激烈的音符,那些沉重的和弦,那些无处宣泄的情绪。

江辰的父亲用一场比赛作为条件,要求江辰在音乐和家族之间做出选择。

必须赢,否则就要放弃。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压在星晚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自己的父母,虽然现在理解了,但那种“必须优秀”的压力依然存在,只是换了一种更温柔的形式。

“来这么早。”

江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星晚转过头,看见他抱着几本书走过来,还是那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篮球场过来。

“你也来得很早。”星晚说。

“训练提前结束了。”江辰在她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纸,“我整理了一些重点题型,你先看看。”

星晚接过那叠纸。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道题都有详细的步骤和注解,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看得出来,江辰花了很多心思。

“这些……”她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晚。”江辰简单地说,翻开自己的课本,“从哪开始?”

昨晚。江辰昨晚不是在练琴吗?什么时候还有时间整理数学题?

星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也有一丝愧疚。江辰自己也要准备比赛,还要训练,还要应付家里的压力,现在还要花时间帮她补数学……

“江辰,”她小声说,“其实你不用……”

“我想帮。”江辰打断她,抬起头,眼神认真,“而且,教你也是复习。讲得清楚,说明我自己真的懂了。”

这个理由很合理,但星晚知道,不只是这样。

“谢谢。”她说。

“不用。”江辰转回头,用笔尖点了点课本,“先从函数开始吧。你月考错的那几道题,都是函数相关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江辰讲得很仔细。他不只是讲解题步骤,还会讲思路,讲这道题为什么这样出,讲类似的题可能会怎么变化。星晚发现,江辰教人的时候和他弹琴时一样——专注,耐心,追求本质的理解而不是表面的技巧。

“听懂了吗?”讲完一道复杂的复合函数题后,江辰问。

星晚点头:“懂了。你讲得比我数学老师还清楚。”

“因为我知道你会卡在哪里。”江辰说,语气平静,“我也曾经卡在那里。”

这个坦白让星晚感到意外。“你也……有学不好的时候?”

“当然。”江辰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初一的时候,数学考过不及格。”

星晚睁大眼睛。江辰考过不及格?那个数学考97分的江辰?

“那时候刚转学,不适应。”江辰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图形,“后来花了三个月才追上。”

转学。星晚想起苏晴说过,江辰初中时转过学。从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你初几转学的?”她问。

“初二。”江辰说,声音突然低了一些,“母亲去世后。”

母亲去世后。

这五个字,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沉重。星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起江辰在地下室里说的“五年了”,想起那架老钢琴,想起那首《困兽》里的愤怒和悲伤。

原来一切都有原因。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该问……”

“没关系。”江辰摇摇头,“已经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那些失去的伤痛,那些被迫的改变,那些必须在父亲期待中寻找自己位置的挣扎……

都没有过去。它们只是被藏起来了,藏在平静的表面下,藏在《困兽》的音乐里,藏在这个总是疏离克制的男生内心深处。

“继续吧。”江辰说,重新拿起笔,“下一题。”

星晚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突然很想抱抱他。不是出于同情,是出于……理解。

那种“我懂”的理解。

但她没有。只是点点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题目上。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书架上,又从书架上移到地面。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远处学生的低语。

“差不多了。”江辰看了眼手表,“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把这几道题再做一遍,明天我检查。”

“好。”星晚开始收拾东西。

“对了,”江辰突然说,“明天下午的排练,叶瑾说她想加一首合奏。”

“合奏?什么合奏?”

“一首三重奏。”江辰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份谱子,“她找到一首适合钢琴、小提琴和大提琴的三重奏谱子,问我们要不要试试。”

三重奏。钢琴,小提琴,大提琴。

星晚看着谱子的封面——是德沃夏克的《Dumky》三重奏选段。一首充满斯拉夫民族风情,情感浓烈而复杂的作品。

“叶瑾会拉小提琴?”她惊讶地问。

“她学过很多年。”江辰说,“大提琴的部分,她说可以找音乐社的学长。”

星晚快速浏览谱子。钢琴的部分很有难度,需要很好的技巧和情感控制。而且三重奏和四手联弹不同,需要三个人高度的默契和配合。

“我们……行吗?”她有些犹豫。

“试试看。”江辰说,“叶瑾很有热情,而且她说,这首曲子很适合表达……我们现在的心情。”

现在的心情。迷茫,挣扎,寻找,还有……微弱的希望。

星晚想起《困兽》,想起《星尘》,想起《晨露》。她们都在用音乐表达着什么,寻找着什么。

也许,三重奏会是另一种表达的方式。

“好。”她点头,“我试试。”

“那明天下午三点,音乐教室。”江辰收起谱子,“记得带谱夹。”

“嗯。”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金红色,樱花道上零零散散地走着几个学生,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江辰,”走到分岔路口时,星晚突然停下脚步,“你父亲说的比赛……具体是什么时候?”

江辰的脚步也停了一下。“下个月最后一个周末。”

下个月。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那《困兽》……写完了吗?”

“差不多了。”江辰说,“还差最后一段。”

“能……弹给我听听完整的吗?”星晚问,声音有些紧张,“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江辰看着她,眼神在夕阳下显得深邃而复杂。

“今天不行。”他说,“等我写完最后一段。”

“好。”星晚点头,“我等。”

这个“等”,像是一个承诺。等她写完《星尘》,等他写完《困兽》,等他们都准备好,然后一起面对那场必须赢的比赛。

“我回宿舍了。”江辰说,“明天见。”

“明天见。”

星晚看着江辰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他挺拔而孤独的轮廓在夕阳中渐行渐远,突然有种冲动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樱花道的拐角处。

回到宿舍时,苏晴正在敷面膜,看到星晚进来,立刻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江辰教你数学教得怎么样?”

“挺好的。”星晚放下书包,“他很会教。”

“那当然,他可是江辰。”苏晴得意地说,好像被夸奖的是她自己,“不过说真的,星晚,你和江辰最近走得好近啊。”

这句话说得暧昧,星晚的脸微微发热。“我们只是……一起练琴,互相帮助。”

“是吗?”苏晴眨眨眼,“可是大家都说你们在谈恋爱呢。”

谈恋爱。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星晚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和江辰……在谈恋爱吗?

当然没有。他们只是朋友,音乐上的伙伴,互相理解的人。

但是……那些默契的眼神,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只有彼此能懂的对话,那些在音乐中的共鸣和交融……

真的只是朋友吗?

“别瞎说。”星晚转过身,假装整理书桌,“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会每天一起练琴到很晚?普通同学会专门给你整理数学重点?普通同学会在艺术节上弹那么浪漫的四手联弹?”苏晴掰着手指数,“星晚,你骗谁呢。”

星晚沉默了。

她骗谁呢?连自己都骗不过。

她对江辰的感觉,早就超越了“普通同学”。但那种感觉是什么?是喜欢吗?是依赖吗?还是只是因为音乐而产生的特殊连接?

她不知道。

“不过说真的,”苏晴的语气变得认真,“江辰是个很好的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很细心,很负责。如果你喜欢他,我支持你。”

支持。

这个词让星晚的鼻子一酸。

从小到大,她很少有被“支持”的感觉。父母支持的是她的成功,老师支持的是她的天赋,同学支持的是她的光环。

但苏晴说“我支持你”,支持的不是她的才华,不是她的成就,是她这个人,她的感情,她的选择。

“谢谢你,苏晴。”星晚轻声说。

“谢什么。”苏晴拍拍她的肩,“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星晚有了苏晴这样的朋友,有了叶瑾这样的伙伴,有了江辰这样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江辰。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周四下午三点,音乐教室。

星晚到的时候,江辰和叶瑾已经到了,还有一个陌生的男生站在旁边——个子很高,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大提琴盒。

“星晚,你来了。”叶瑾看到她,眼睛一亮,“介绍一下,这是陈墨学长,高三音乐社的社长,拉大提琴超厉害的。”

陈墨朝星晚点点头,笑容温和:“你好,听叶瑾提起过你。艺术节的四手联弹我听了,很棒。”

“……谢谢。”星晚有些局促。

“学长是来帮我们拉大提琴部分的。”叶瑾解释道,“他下个月要参加一个比赛,正好也需要练这首曲子,所以我们就约着一起了。”

原来如此。互相需要,互相帮助。

星晚看向江辰。他正坐在钢琴前翻谱子,表情专注,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那我们现在开始?”叶瑾问。

“好。”江辰抬起头,“先各自练自己的部分,半小时后合。”

分配好任务后,四个人各自找了个角落开始练习。

星晚坐在钢琴前,开始弹钢琴的部分。德沃夏克的这首三重奏确实很有难度——复杂的节奏变化,丰富的和声进行,还有需要和另外两件乐器精准配合的段落。

她弹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个难点都标注出来。

偶尔抬头时,她能看见叶瑾在拉小提琴,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摆动,表情专注而陶醉;能看见陈墨在拉大提琴,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发出低沉而温暖的声音;能看见江辰……江辰没有在练琴,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星晚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在想江辰的父亲,想那场必须赢的比赛,想《困兽》的最后一段还没写完,想江辰肩上那些看不见的压力。

“星晚?”

叶瑾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怎么了?弹不下去了?”

“……没事。”星晚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谱子上,“继续。”

半小时后,四个人聚到钢琴旁,准备第一次合奏。

“先从第一乐章开始。”江辰说,他坐到了钢琴前——按照谱子的分配,钢琴的部分主要是他和星晚一起弹,但因为今天是第一次合,他先负责钢琴的主旋律部分。

叶瑾架好小提琴,陈墨调整好大提琴的姿势。

江辰数拍子:“一、二、三、走。”

音乐响起。

钢琴的第一个和弦落下,大提琴的低音跟进,然后是小提琴悠扬的旋律线。三种不同的音色交织在一起,在音乐教室里回荡。

但很快问题就出现了——节奏不统一。

江辰的节奏偏快,叶瑾的节奏偏慢,陈墨在中间左右为难。三种乐器像是在各自演奏,没有形成真正的对话。

“停。”江辰说,“节奏乱了。”

叶瑾放下小提琴,有些沮丧:“对不起,我有点紧张。”

“没关系。”陈墨温和地说,“第一次合都会这样。我们再慢一点试试?”

“嗯。”江辰点头,“这次我打拍子,你们跟着我。”

他们重新开始。这一次江辰用脚轻轻打拍子,其他两个人努力跟上。

情况好了一些,但依然不够和谐。三种乐器像是在互相追赶,而不是互相配合。

“停。”江辰再次叫停,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快慢的问题,是呼吸的问题。”

呼吸的问题。

星晚明白江辰的意思。好的合奏不只是节奏一致,是呼吸一致,是情感的起伏一致,是三个人的心跳要在同一个频率上。

“那我们……”叶瑾有些无助。

“先不要管谱子。”江辰突然说,“我们来玩个游戏。”

“游戏?”

“嗯。”江辰站起身,“闭上眼睛,听。”

三个人虽然困惑,但还是照做了。

江辰重新坐回钢琴前,弹了一个简单的和弦。“现在,想象这个和弦是一种颜色。叶瑾,你听到了什么颜色?”

叶瑾想了想:“……蓝色。深蓝色,像夜空。”

“陈墨学长呢?”

“褐色。”陈墨说,“温暖的土地的颜色。”

“星晚?”

星晚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个和弦在空气中的震颤。“银色。像月光洒在水面上。”

三个不同的答案,但都来自同一个和弦。

“现在,”江辰继续说,“我要弹一段旋律。你们不要想谱子,不要想技术,只是听,然后告诉我,你们听到了什么故事。”

他弹了一段——不是德沃夏克,是即兴的,简单的,但充满情感的一段旋律。

音乐在教室里流淌。

叶瑾最先开口:“我听到了……一个人在夜晚走路,很孤独,但很坚定。”

陈墨说:“我听到了回忆。美好的,但已经过去的回忆。”

星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听到了告别。不是悲伤的告别,是……知道必须离开,但心里有祝福的告别。”

三个不同的故事,但都来自同一段音乐。

江辰停下弹奏。“明白了吗?”他睁开眼睛,看着三个人,“音乐不是谱子上的音符,是我们每个人心里的故事。合奏的意义,不是把三个人的故事变成同一个,是把三个不同的故事,编织成一个更大的故事。”

把三个不同的故事,编织成一个更大的故事。

这个比喻太美了,美得让星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她和江辰的故事,叶瑾的故事,陈墨的故事——都是不同的。但通过音乐,她们可以连接,可以理解,可以一起创造一个新的故事。

“那我们再来一次?”叶瑾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次,我们不想谱子,只想……故事。”

“好。”江辰点头。

他们重新拿起乐器。

这一次,没有人看谱子。所有人都闭上眼睛,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音乐的流动。

江辰弹下第一个和弦。

大提琴的低音跟进,像大地的脉搏。

小提琴的旋律加入,像夜空中飘荡的思绪。

钢琴在其中穿梭,连接,支撑,像月光,像风,像……某种无形的纽带。

这一次,节奏自然地统一了。不是刻意地追赶,是自然地融合。三种乐器开始对话,回应,交织。

她们不再是在演奏德沃夏克,是在演奏她们自己的故事——迷茫的,挣扎的,寻找的,但依然有希望的故事。

音乐在教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奇妙的共鸣。

星晚偷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其他三个人。

叶瑾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

陈墨的表情专注而宁静,像是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江辰……江辰也闭着眼睛,但星晚能看见,他的眼角有泪光闪烁。

他在想什么?想母亲?想父亲?想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痛苦和期待?

星晚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一刻,在这个音乐教室里,她们四个人通过音乐连接在了一起。无论各自的故事多么不同,无论各自的生活有多少压力,至少在这一刻,她们是相通的。

一曲终了。

余音慢慢消散。

四个人都睁开眼睛,相视而笑。

“太棒了。”叶瑾激动地说,“这才是真正的合奏!”

陈墨也点头:“我从来没这样演奏过。谢谢你们。”

江辰没说话,只是看着谱子,但星晚能看见,他眼里的沉重少了一些,多了一些……柔软。

“那我们继续?”叶瑾问,“把整首曲子合一遍?”

“好。”江辰点头。

这一次,她们再翻开谱子时,那些音符不再只是符号,是她们各自故事的载体,是她们可以共同编织的线索。

她们继续练习,一遍又一遍。虽然还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虽然还有很多技术上的问题,但那种“在一起”的感觉,那种通过音乐连接的感觉,让一切困难都变得可以克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时间差不多了。”陈墨看了眼手表,“我晚上还有自习,得走了。”

“谢谢学长。”叶瑾说,“下周同一时间?”

“好。”陈墨点头,然后看向星晚和江辰,“和你们一起演奏,很愉快。”

“我们也是。”星晚说。

陈墨走后,叶瑾也开始收拾东西:“我也要走了,晚上还要写作业。星晚,江辰,你们呢?”

“我再练一会儿。”江辰说。

“那我也……”星晚的话还没说完。

“星晚你陪江辰吧。”叶瑾打断她,眨了眨眼,“我先走了,明天见。”

她说完就快步离开了,留下星晚和江辰在渐渐暗下来的音乐教室里。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音乐教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斑。钢琴的黑漆在微光中泛着幽深的光泽,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江辰坐在钢琴前,没有弹琴,只是看着琴键,像是在思考什么。

星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的校园。樱花道上的路灯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远处教学楼还有零星的灯光,是住校生在自习。

“星晚。”江辰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这个突如其来的道谢让星晚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来听《困兽》。”江辰说,声音在昏暗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说要和我一起参加比赛。谢谢……你在这里。”

你在这里。

简单的四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星晚转过身,看向江辰。他依然坐在钢琴前,背对着她,但肩膀的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紧绷。

“江辰,”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困兽》的最后一段……你想好怎么写了吗?”

江辰沉默了很久。

“我想写……挣脱。”他终于说,“但不是那种激烈的,暴力的挣脱。是……温柔的挣脱。”

温柔的挣脱?

星晚想象不出来。困兽的挣脱,怎么可能温柔?

“就像今天合奏时你说的,”江辰转过头,看着她,“告别。不是悲伤的告别,是知道必须离开,但心里有祝福的告别。”

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原来江辰听到了她的话,记住了她说的“告别”。

“你想写……困兽和笼子的告别?”她问。

“嗯。”江辰点头,“笼子困住了兽,但也保护了兽。离开笼子,可能会受伤,可能会迷路,但……那是自由。”

那是自由。

即使自由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可能比被困时更艰难的路,但那依然是自由。

因为自由,就是选择的权利。

“你能……弹给我听听吗?”星晚问,“现在想到的部分。”

江辰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不是完整的曲子,是片段。几个和弦,一段旋律,像是试探,像是寻找,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出路。

音乐很轻,很慢,充满不确定性。像是在问:可以吗?这样可以吗?这样温柔地离开,可以吗?

弹到一半时,江辰停了下来。

“不对。”他摇摇头,“还不够。”

“哪里不够?”

“不够……”江辰想了想,“不够坚定。温柔的挣脱,也需要坚定。知道为什么要离开,知道离开后要去哪里,知道……即使害怕,也要走。”

知道即使害怕,也要走。

这句话,像是在说音乐,也像是在说他自己。

星晚突然有个想法。

“江辰,”她说,“我能……和你一起写吗?”

江辰愣住了。“什么?”

“一起写最后一段。”星晚看着他,眼神认真,“我们一起被困,一起寻找出口,一起……写一首关于挣脱的歌。”

一起写。

这个提议太大胆了。作曲是很私人的事,尤其是《困兽》这样个人化的作品。但星晚不想让江辰一个人完成最后的挣扎,不想让他一个人在音乐里面对所有的恐惧和期待。

她想陪他。即使只是音乐上的陪伴。

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很暗,但星晚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惊讶?是感动?是……某种深切的认同?

“好。”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一起写。”

一起写。

这个承诺,像是一道门被打开,通往一个全新的、未知的、但让人期待的领域。

星晚从书包里拿出乐谱本和笔,在钢琴上摊开。

“从哪里开始?”她问。

江辰想了想,然后在谱子上写下几个音符。“从这里。困兽第一次看到……光。”

不是暴力的破笼而出,是看到光。意识到外面有另一个世界,即使那个世界可能更危险,但也可能更广阔。

星晚看着那几个音符,在心里哼唱。确实,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然后呢?”她问。

“然后……”江辰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和弦,“犹豫。要不要走向那道光?笼子虽然小,但是安全的。光虽然亮,但是未知的。”

星晚迅速在谱子上记下这个和弦,然后在旁边标注:犹豫,徘徊,安全与未知的权衡。

“再然后,”江辰继续说,手指又按下一个和弦,“决定。即使害怕,也要走出去。因为……被困着活着,不叫活着。”

被困着活着,不叫活着。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星晚心里某个黑暗的角落。

是啊,她曾经也被困——被困在“天才”的光环里,被困在父母的期待里,被困在必须完美的恐惧里。

直到她选择离开,选择转学,选择重新开始。

即使现在依然迷茫,即使前路依然不确定,但至少……她在走自己的路了。

“江辰,”她轻声说,“你已经……在走出去了。”

江辰的手停在琴键上。

“是吗?”他问,声音很轻。

“嗯。”星晚点头,“你在写《困兽》,你在参加比赛,你在……用音乐说你想说的话。这就是走出去。”

这就是走出去。用自己选择的方式,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即使那可能不被理解,即使那可能带来更多压力。

但至少,那是真实的。

江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奏。

这一次,不是片段,是连贯的旋律。从看到光,到犹豫,到决定,到……迈出第一步。

音乐从最初的迷茫,到中间的挣扎,到最后的坚定。虽然依然温柔,虽然依然有不确定的颤音,但整体的方向是向前的,向上的,向着光的。

星晚飞快地记谱,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就是她们要的。温柔的挣脱。知道为什么要离开,知道离开后要去哪里,知道即使害怕也要走的坚定。

最后一段,江辰弹得很慢,很轻。像是困兽终于走出了笼子,站在陌生的土地上,第一次呼吸自由的空气。有不安,有恐惧,但也有……希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昏暗的教室里慢慢消散。

星晚看着谱子上刚刚记录下来的旋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感动。被这种温柔而坚定的挣脱感动,被江辰终于找到出口感动,被她们一起创造了这段音乐感动。

“写完了。”江辰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困兽》……完整了。”

完整了。

三个月的挣扎,无数个夜晚的思考,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痛苦和期待,终于通过音乐找到了形式,找到了表达,找到了……出口。

“江辰,”星晚擦掉眼泪,看着他,“这首曲子……会赢的。”

不是客套的鼓励,是真实的相信。

因为这首曲子有灵魂。有痛苦,有挣扎,但也有希望,有坚定,有那种即使遍体鳞伤也要向着光走去的勇气。

这样的音乐,会打动人的。

江辰看着她,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很少见的、温暖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笑。

“谢谢。”他说,“谢谢陪我写完。”

“是我要谢谢你。”星晚说,“谢谢你让我听到这样的音乐。”

两人相视而笑,在昏暗的音乐教室里,在刚刚诞生的《困兽》的余音中。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星星越来越多,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细小的眼睛,见证着这个时刻。

“该回去了。”江辰看了眼时间,“宿舍要关门了。”

“嗯。”星晚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音乐教室,锁上门,走下楼梯。

校园里已经很安静了,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匆匆走过。晚风有些凉,星晚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冷吗?”江辰问。

“有点。”

江辰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和上次一样。星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穿上。

外套很温暖,还有江辰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钢琴松香混合的气息。

“谢谢。”她说。

“不客气。”江辰顿了顿,“明天……继续补数学?”

“嗯。”星晚点头,“明天放学后,图书馆?”

“好。”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星晚脱下外套,还给江辰。

“晚安。”她说。

“晚安。”江辰接过外套,“明天见。”

“明天见。”

星晚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辰还站在那里,单手拿着外套,目送她离开。路灯的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轮廓。

和上次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她们之间有了一首共同的曲子,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个……一起创造的,关于挣脱和自由的故事。

星晚挥了挥手,然后推门进去。

回到宿舍时,苏晴已经睡了。星晚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躺到床上。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音乐,刚才的对话,刚才江辰弹琴时的侧脸,还有……他说“一起写”时的眼神。

她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轻声哼唱刚才记下的那段旋律。

温柔的,坚定的,向着光走去的旋律。

哼完后,她保存录音,命名为:《光之出口》。

然后她给江辰发消息:

“刚才那段旋律,我录下来了。叫《光之出口》可以吗?”

几秒后,江辰回复:

“可以。很好听。”

然后又一条:

“早点睡。明天还要补数学。”

星晚笑了,回复:

“你也是。晚安。”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星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光影。

明天,要补数学,要练琴,要准备比赛。

还有很多困难,还有很多压力。

但至少,她们有音乐。

至少,她们有彼此。

至少,她们有……光。

即使那光还很微弱,即使前路还很黑暗。

但至少,她们在朝着光走。

一起。

周五早晨,星晚起得很早。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光之出口》的旋律,回放着江辰弹琴时的专注表情,回放着她们一起写谱子时的对话。

那些音符,那些和弦,那些情感的起伏,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在她心里回荡。

她坐起身,拿出乐谱本,开始写《星尘》的第二乐章《夜雾》。

如果说第一乐章《星光》是关于希望和方向,那么第二乐章《夜雾》应该是关于迷茫和寻找。但昨晚的经历给了她新的灵感——夜雾中,也可以有光。不是星光那种遥远而确定的光,是更微弱的,更近的,像是在迷雾中提着灯笼寻找出路的光。

她开始写旋律。

不是线性的,清晰的旋律,而是片段化的,朦胧的,像是在雾中摸索前进的脚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坚定,时而犹豫。

写着写着,她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困兽》的另一种表达吗?

被困在迷雾中,寻找出路。虽然看不见远方,但手里有灯,心里有方向。

她和江辰,虽然经历不同,处境不同,但都在同一条路上——寻找自我,寻找表达,寻找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继续写,手指飞快地在谱子上移动,像在追赶那些从心里流淌出来的音符。

“星晚,你在写什么?”苏晴醒了,揉着眼睛问。

“《星尘》的第二乐章。”星晚头也不抬,“叫《夜雾》。”

“哇,你写得好快。”苏晴凑过来看,虽然看不懂五线谱,但依然很感兴趣,“什么时候能写完?”

“不知道。”星晚说,“灵感来了就写,灵感走了就停。”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创作——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为了准备比赛,只是因为……想写。

想表达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想记录下这个寻找和迷茫的过程,想……用音乐和自己对话。

“真好。”苏晴羡慕地说,“我也好想有个什么能表达自己的东西啊。”

“每个人都有。”星晚抬起头,看着她,“只是形式不同。有人用文字,有人用画画,有人用音乐,有人……用生活本身。”

用生活本身来表达自己。

这句话让苏晴若有所思。

“那你说,我用什么表达?”她问。

星晚想了想。“你用……笑容。你的笑容很温暖,能让人开心。”

苏晴愣住了,然后脸红了。“真的吗?”

“真的。”星晚认真地说,“我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很紧张,很害怕。是你第一个对我笑,第一个和我说话。你的笑容,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表达。”

一种“欢迎”的表达,一种“你不是一个人”的表达。

苏晴的眼睛红了。“星晚……谢谢你。”

“是我要谢谢你。”星晚笑了,“谢谢你一直这么温暖。”

两人相视而笑,在晨光中,在这个普通的周五早晨。

早餐后,星晚和苏晴一起去教室。

路过公告栏时,星晚看见那里贴了一张新的通知:

“校园原创音乐比赛初赛报名截止期:10月30。请有意参加的同学尽快提交作品。”

10月30。还有三周。

时间不多了。

她的《星尘》才写到第二乐章,第三乐章还没开始。《夜雾》虽然有了灵感,但还没写完。《困兽》虽然完整了,但还要练习,还要精炼。

还有数学要补,还有其他的功课要学,还有……生活要继续。

压力像一层薄雾,又开始在心头弥漫。

但这一次,星晚不再那么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迷雾中也有光。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走进教室时,江辰已经到了。

看到星晚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星晚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像是紧张,像是……有话要说。

“早。”星晚在他旁边坐下。

“早。”江辰顿了顿,“《夜雾》……写得怎么样了?”

星晚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写《夜雾》?”

“叶瑾告诉我的。”江辰说,“她说你昨天在咖啡馆写谱子。”

原来如此。星晚点点头:“有了一些灵感,但还没写完。”

“能……给我看看吗?”江辰问。

这个请求让星晚有些紧张。她的作品还很粗糙,还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给江辰看……

但她还是从书包里拿出乐谱本,翻到《夜雾》那一页,递给他。

江辰接过去,认真地看着。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分析,像是在……理解。

星晚紧张地等待着他的评价。

“这里,”江辰指着谱子的一个地方,“这个转调很巧妙,像是迷雾突然散开了一角。”

星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那里有一个突然的转调,从朦胧的小调转向明亮的大调,像是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光。

“但这里,”江辰又指着另一个地方,“节奏太规整了。迷雾中的寻找,应该更……不确定一些。”

他说着,拿起笔,在谱子旁边画了几个小节,改了节奏型。

星晚看着他的修改,在心里哼唱。确实,改了之后更有那种摸索前行的感觉,更有不确定性,也更真实。

“谢谢。”她说,“你改得很好。”

“不客气。”江辰把本子还给她,“继续写吧。写完给我听。”

“嗯。”星晚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有江辰这样的听众,这样的建议者,这样的……同行者,是她的幸运。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语文老师走上讲台。

但星晚的心思已经飘远了。飘到了《夜雾》的旋律里,飘到了《光之出口》的和声里,飘到了那个必须赢的比赛里,飘到了……和江辰一起写谱子的那个昏暗的音乐教室里。

窗外,阳光很好。

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

九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清爽和远方隐约的桂花香。

一切都很平静,很美好。

但星晚知道,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

比赛的压力,学业的压力,家庭的压力,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江辰的感觉。

所有这些,像一首复杂的交响乐,在她的生活里奏响。

而她,是那个弹奏者。

也是那个作曲者。

她要决定这首交响乐的走向,决定每个乐章的情绪,决定最后的……结局。

路还很长,雾还很浓。

但至少,手里有灯。

至少,心里有光。

至少……身边有人。

星晚看向江辰。他正低头记笔记,侧脸在晨光中显得专注而安静。

她轻轻笑了,然后转回头,开始认真听课。

但心里,已经开始构思《夜雾》的下一段旋律。

那将是关于……在迷雾中,听见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然后知道,即使看不清路,但至少,有人同行。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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