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总是带着一股慵懒而又繁华的气息。
朱雀大街,作为皇城的中轴线,此刻已被装点得焕然一新。红毯铺地,彩带悬空,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等待着那位从雁门关凯旋的英雄。
“来了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街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身着明光铠的羽林军,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神情肃穆,为后续的队伍开道。紧接着,是一辆辆装载着战利品的马车,上面堆满了缴获的突厥兵器与金银。
最后,在万众瞩目之下,一辆装饰华贵、由四匹纯白御马牵引的辂车,缓缓驶入人们的视野。
车中,端坐中央,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威严与笑意。而在辂车的左侧马匹上,则端坐着此次大捷的首功之臣——护国公,柳承业。
他穿着一身新制的紫袍官服,腰束金带,头戴乌纱,衬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与在雁门关时的风尘仆仆不同,此刻的他,经过一番梳洗,更显玉树临风,气度不凡。
“那就是护国公?看着比我还年轻啊!”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有大神通的!”
“真乃神人也!一人可退十万兵!”
百姓们议论纷纷,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柳承业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他目不斜视,神情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的内心,正在盘算着入宫之后,该如何与谈论那“天工之术”的未来走向。
就在车队行至朱雀大街中段时,异变突生。
“让开!都让开!”
“小郡主!您慢点儿!别摔着啊!”
几声惊慌失措的呼喊,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侧边的一条小巷中传来。
只见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骑着一匹体型娇小的西域汗血宝马,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从巷口冲了出来。她身后,跟着七八个气喘吁吁的家丁,正一边追赶,一边焦急地呼喊。
这小女孩一身火红的骑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她梳着双丫髻,发间着两支金步摇,随着马匹的颠簸,叮当作响。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大眼睛,灵动而狡黠,此刻正闪烁着兴奋与顽皮的光芒。
她显然没料到朱雀大街上会有如此盛大的仪仗,小脸一惊,下意识地就想勒马。但那宝马似乎被周围的喧闹声惊到了,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竟不听使唤地向着中央的辂车冲了过去!
“刺客!有刺客!”
“保护陛下!保护护国公!”
周围的羽林军瞬间大乱,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无数道身影向着那匹失控的小红马扑了过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谁都没想到,在这天子脚下,皇城前,竟有人敢如此放肆。
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而位于辂车旁的柳承业,却在第一时间,看清了那马背上小女孩的面容。
没有丝毫犹豫,他脚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越过数名羽林军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了那匹暴躁的小红马背上。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待众人反应过来时,他已单手环住了小女孩的腰,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抓住了缰绳。
“吁——!”
一声轻叱,蕴含着劲力,如同一道清泉,灌入马耳。
那匹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汗血宝马,身体猛地一颤,躁动的情绪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打着响鼻,乖乖地停在了原地。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少年,从天而降,如同天神下凡,瞬间化解了一场危机。
紧绷的脸,也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重新恢复了笑意,甚至还带着一丝赞赏。
柳承业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怀中的小女孩身上。
程水岚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她下意识地就要挣扎,耳边却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朗的声音:
“别怕,抓紧缰绳。”
这个声音,像有魔力一般,让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她抬起头,一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便闯入了她的眼帘。
柳叶眉,丹凤眼,鼻若悬胆,唇如涂朱。
这是个比画里的人还要好看的大哥哥。
程水岚的一双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微张,竟看呆了。
而柳承业,在将马匹彻底安抚住后,也低头看向了这个“惹祸精”。
四目相对。
他看到了一双清澈得如同山间溪流般的眼眸,里面没有了方才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好奇与……惊艳。
这让他想起了柳林乡里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你……你是吗?”程水岚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柳承业一愣,随即哑然失色。从别人口中听到“”二字,这还是头一遭。以往,人们要么称他为“妖人”,要么称他为“怪物”。
他正欲回答,那群追赶的家丁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看到被柳承业抱在怀里的小女孩,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冲撞了圣驾,冲撞了公爷!请公爷恕罪!”
领头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一边磕头,一边颤声道:“此乃鲁国公府的小姐,今趁小人等不备,偷骑了马匹出来,绝非有意冲撞,请公爷明察!”
鲁国公府?
柳承业心中了然。
除了程咬金那个混世魔王,谁家的小姐敢在朱雀大街上如此肆意妄为?
他抱着程水岚,轻轻一跃,便从马背上落到了地上。随后,他将缰绳递给了一名羽林军士兵,吩咐道:“将马牵下去,好生照看。”
“是!”士兵领命,牵着那匹汗血宝马退到了一旁。
“你叫什么名字?”柳承业看着眼前的小女孩,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我叫程水岚!”小女孩挺了挺小脯,骄傲地报上名号,仿佛“程”这个姓氏,就是她最大的符,“我爹是程咬金!你又是谁?”
“原来是程小姐。”柳承业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在下柳承业。”
“柳承业?”
程水岚的小脑袋里,飞速地搜索着这个名字。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嘴张得更大了。
“啊!你就是那个造出了‘震天雷’,把突厥人炸得屁滚尿流的护国公?”
她这一嗓子,清脆响亮,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百姓们,顿时一片哗然。
“护国公?”
“他就是柳承业?”
“天啊,这么年轻!”
柳承业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个名号,从一个小女孩口中喊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放肆!”一声怒喝,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程咬金本人,带着几个儿子,也匆匆赶了过来。他一看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家丁,和安然无恙却一脸兴奋的女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程水岚面前,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就准备往她屁股上招呼。
“你个死丫头!看我不打死你!让你不听话!让你乱跑!”
“爹!爹你别打!”
程水岚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就往柳承业身后躲,一把抱住了柳承业的大腿,将自己藏在他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程咬金。
“公爷救我!爹爹要打我!”
柳承业:“……”
他看着腿上这只“树袋熊”,有些无奈。但看着程咬金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还是开口道:“程国公,令爱年幼,又未造成什么损失,便算了吧。”
程咬金的巴掌,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柳承业,又看了看他身后探头探脑的女儿,脸上那副凶狠的表情,瞬间垮掉,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是,公爷说的是。”程咬金连忙点头哈腰,“是下官管教无方,让公爷受惊了。”
他心里此刻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当然知道柳承业的厉害,但今亲眼所见,还是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那可是汗血宝马!
性子最烈的宝马!
连他程咬金驯服它都花了三天时间!
而柳承业,只用了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让它服服帖帖!
这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无妨。”柳承业摇了摇头,他低头对藏在身后的程水岚说道,“出来吧,你父亲不会打你的。”
程水岚眨巴着大眼睛,有些不确定:“真的吗?”
“真的。”柳承业肯定地点头。
程水岚这才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后挪了出来,但还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辂车的帘子被掀开,的声音传了出来。
“好了,既然是一场误会,便都散了吧。程爱卿,管好你的女儿。柳爱卿,随朕入宫。”
“臣,遵旨。”程咬金连忙叩首。
柳承业也对着辂车的方向,躬身一礼。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随即放下了车帘。
仪仗队重新启动,继续向前行进。
柳承业松开程水岚,对她点了点头,便准备翻身上马,跟上队伍。
“大哥哥!”
程水岚却突然叫住了他。
柳承业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只见程水岚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了一个用金线绣成的、小巧精致的香囊,塞到了柳承业手里。
“这个送给你!”她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你刚才救了我!这个香囊是我亲手绣的,里面装了安神的香料,可好闻了!”
柳承业看着手中的香囊,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将香囊收起,郑重地道:“多谢。告辞。”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追着皇帝的车驾而去。
程水岚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紫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走吧,我的小祖宗!”程咬金走过来,一把将她提了起来,扛在肩上,“回家再收拾你!”
“爹!你放我下来!哎呀!我的马!我的马还在他们手里呢!”程水岚拍打着程咬金的后背,大声抗议着。
“你还敢要马?回家为父打断你的腿!”程咬金骂骂咧咧地扛着女儿,带着一众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百姓们意犹未尽地散去,但他们的话题,已经从“护国公”的神勇,悄然转移到了“程国公府小姐与护国公的奇缘”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骑在马上,跟在皇帝的辂车旁。
他能感觉到,怀中那个小小的香囊,隔着衣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这香气,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天真与活泼,冲淡了他心中那股常年萦绕的、属于硝烟与权谋的冰冷味道。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诸脑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前方的皇宫上。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皇宫,甘露殿。
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柳承业一人。
殿内,熏香袅袅,气氛有些凝重。
“柳承业,”坐在御座上,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今之事,你怎么看?”
柳承业垂首道:“陛下是指?”
“自然是程家的那个小丫头。”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有,你今展露的那一手‘控马之术’。”
柳承业心中一凛。
他知道,叫他来,就是为了谈这个。
“程小姐年幼贪玩,误闯仪仗,幸未酿成大祸。”柳承业不卑不亢地回答,“至于微臣的控马之术,不过是些微末伎俩,不足挂齿。”
“微末伎俩?”轻笑一声,“能以言语驯服烈马,这份能耐,恐怕连朕的那些御马监总管,都自愧不如吧。”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柳承业面前。
“柳承业,你的心思,朕有些看不透了。”
“陛下何出此言?”柳承业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有通天之能,却从不恃才傲物。”盯着他的眼睛,“在雁门关,你力挽狂澜,却不贪功。回长安,你深居简出,不结党。今,面对程家那小丫头,你又如此耐心。朕在想,你究竟图什么?”
图什么?
柳承业的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他图的,不过是乱世之中的一线生机,不过是守护住柳林乡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垂下眼帘,避开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缓缓道:“臣,只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咀嚼着这两句话,眼中精光一闪,“好一个天下太平!柳承业,朕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实现你的‘天下太平’。”
他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柳承业。
“朕封你为‘天工监’大匠,总领天下匠作之事。朕要你,将你那‘天工之术’,尽数传授给朕的工匠,为大唐造出更多的‘震天雷’,造出更强的兵器,更坚固的铠甲!”
来了。
柳承业的手,接过了那份沉重的圣旨。
他知道,这是对他的又一次试探与掌控。
他要将自己,彻底地变成一个为皇权服务的“工具”。
他抬起头,看着,缓缓开口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悦。
“天工之术,博大精深。”柳承业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它不仅能造兵器,更能造出利国利民的器物。比如,能代替牛马耕作的机关犁,能夜不休纺织的机关梭,能千里传音的机关鸟……”
“这些,难道不比兵器,更能带来‘天下太平’吗?”
闻言,愣住了。
他看着柳承业,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机关犁?机关梭?千里传音?
这些名词,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他想过柳承业会提各种要求,想过他会推诿,想过他会讨价还价,却唯独没想过,他会提出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设想。
良久,才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透过他。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柳承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将“天工之术”从“人利器”转变为“富国强民”之道的机会。
一个让他自己,从“危险的武器”,变成“不可或缺的人才”的机会。
甘露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熏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一方面,他渴望得到更多的“震天雷”,渴望用最强大的武力,去征服四海,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另一方面,柳承业描绘的那幅蓝图,又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动。一个粮食满仓、布匹充足的帝国,其国力,将远超他的想象。
这是一个选择。
一个决定大唐未来走向的选择。
柳承业,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他的决断。
他知道,他赌赢了。
因为,他太了解了。
这位千古一帝,虽然好大喜功,但他更是一位有远见、有抱负的君主。
他知道,什么才是一个国家,最本的基石。
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柳承业,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赞赏,也有一丝……更深的忌惮。
“柳承业,”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赢了。”
“朕,准了。”
“朕给你三年时间。朕要看到你所说的那些‘机关犁’、‘机关梭’,出现在朕的帝国里。若是做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柳承业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躬身,深深一拜:“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望。”
他知道,他为自己,为柳林乡,也为那个天真的小女孩程水岚,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争取到了一线新的曙光。
窗外,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进了甘露殿,照亮了殿内飞扬的尘埃。
也照亮了柳承业那张清俊而坚毅的脸庞。
一个新的时代,或许,就将从这一步开始,悄然拉开序幕。
侠客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