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盟约,带着江水的气和铁锈的腥味,烙印在两人之间。没有握手,没有誓言,只有目光交换中确认的、通往未知深渊的同行。
逆熵的效率高得惊人。几乎在纪衡点头的瞬间,他便从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袋中抽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递了过去。上面只有一个名字——“赵志坚”,和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期,那期,与纪衡父亲纪文山车祸报告上的期,仅相隔三天。
“赵志坚,”逆熵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当年负责你父亲那起‘交通事故’现场勘查的辅助警员之一。案卷记录显示,他在事发后三个月便因‘个人原因’辞职,举家搬迁,此后杳无音信。”
纪衡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能感受到粗糙的纤维纹理,仿佛捏着父亲死亡真相的一角。“你找到他了?”
“一个大致方向。”逆熵走向阴影处,那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他最后出现在邻省一个以渔业为主的小县城。线索到他使用的假身份就断了,对方手法很专业,抹得很净。”他拉开车门,看向纪衡,“但只要有痕迹,就一定能挖出来。问题是,纪检察官,你准备好用‘非官方’的方式,去敲开这扇门了吗?”
这是第一次考验。不再是言语上的交锋,而是行动上的选择。
纪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车旁,月光照亮他半边脸,线条紧绷。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异常响亮,像某种仪式性的落锁。他用这个动作,给出了无声的答案。
车子驶出废弃码头,融入凌晨无人的公路。车内弥漫着低沉的引擎声和一种微妙的紧绷感。纪衡全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城市的光怪陆离被甩在身后,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他感到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恍惚,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正驶离坚守了三十多年的安全轨道。
逆熵开车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速度。他没有试图交谈,只是偶尔从后视镜瞥一眼纪衡僵直的侧影,嘴角噙着一丝难以解读的弧度。
数小时的车程在沉默中流逝。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他们抵达了那个弥漫着咸腥海风的小县城。逆熵将车停在一个能看到港口的位置,那里停泊着破旧的渔船,桅杆如林,在晨雾中显得朦胧而疲惫。
“他在那里。”逆熵指了指港口边一个正在整理渔网的、背影佝偻的老人。老人动作迟缓,面容被海风和岁月侵蚀得沟壑纵横,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曾穿过警服的痕迹。
“我们直接过去?”纪衡问,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这不符合任何询问程序。
“直接过去只会吓跑他,或者得到一套排练了二十年的说辞。”逆熵熄了火,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微型耳麦递给纪衡,“戴上。你去,以‘调查旧案复核’的官方名义,光明正大地问。我在车里听着,必要时……我会给你提示。”
这是一种游走在规则缝隙的策略。纪衡依然代表着“官方”,而逆熵则隐藏在暗处,准备动用“非官方”的手段。纪衡接过那枚小小的设备,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麻。他将其塞入耳中,动作有些笨拙。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海风瞬间灌入,带着凉意。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带,朝着那个老人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感觉踩在道德的边界线上,松软,下陷。
“赵志坚同志?”纪衡出示了检察官证件,语气尽可能平和。
老人整理渔网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虽然很快被掩饰下去,但没能逃过纪衡的眼睛。他直起腰,搓着粗糙的手,脸上堆起近乎卑微的笑:“领、领导……您找错人了吧?我就是个打渔的……”
“是关于二十多年前,一起交通事故的复核,想请您回忆一些细节。”纪衡按照预想的话术询问,目光紧紧锁住对方。
“那么久的事了,谁还记得清……早忘了,忘了……”赵志坚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看向港口某个方向,又迅速收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纪衡耳麦里传来逆熵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只有三个字:“他怕水。”
纪衡心领神会。他状似无意地挪动脚步,恰好挡在了赵志坚与渔船之间,将他与那片能提供安全感的水域隔开。同时,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真的忘了吗?赵同志。有些记忆,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看似忘了,但只要水退了,还是会露出来的。”
赵志坚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他嘴唇嗫嚅着,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逆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诱导:“告诉他,我们知道他女儿现在在市重点中学当老师,生活稳定。”
纪衡的瞳孔微微一缩。这是威胁,裸的、精准打击软肋的威胁。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但看着赵志坚那恐慌失措的样子,想到父亲惨死的真相可能近在咫尺,他咬了咬牙,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语气,复述了逆熵的话:
“赵同志,我们理解您的难处。不过,我们也了解到,您的女儿现在在市里教书,生活很不错。您一定不希望因为一些陈年旧事,打扰到她的安宁吧?”
这话如同最后一稻草,压垮了赵志坚。他猛地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船舷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老泪纵横。
“我说……我说……”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当年……那辆车……刹车线……是被人动过的……上面有人……我们……必须按交通事故结案……”
真相的碎片,带着海风的咸涩和岁月的血腥气,终于浮出了水面。
纪衡站在原地,听着老人的忏悔,耳麦里一片寂静。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朝阳跃出海面,将金光洒满海港,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的心湖。
他得到了线索,迈出了第一步。
但他也清晰地意识到,从他借助逆熵的“灰色手段”、说出那句威胁开始,某些底线,已经如同脚下的沙地,正在悄然流失。
他回头,望向那辆隐在晨光阴影里的黑色轿车。
车窗反射着刺目的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逆熵正在看着。
看着他,如何一步步,从规则的守护者,变成规则的……逾越者。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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