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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些事,在部队家属院这种地方,传得比电报还快。

还没到晚饭点,关于“冷面阎王陆团长蹲在地上给媳妇洗头”的事儿,就飞进了每家每户的灶台间。

更有好事者,将文工团小林姑娘那落荒而逃的仓皇模样,描摹得活灵活现。

大家伙儿没正式见过这位新来的陆嫂子,心里却都有了谱。

这肯定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看着娇滴滴的,实则是个能把陆阎王都拿捏住的狠角色。

沈知梨对自己的“威名”一无所知。

她正对着那个光秃秃的简易灶台发愁。

陆峥这人,子过得未免太糙。

灶台和煤球炉子倒是有,可一排调料罐里,只有盐和辣椒,连一滴醋都寻不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沈知梨叹了口气,指尖绕着一缕刚透、蓬松柔软的发尾,心情却不坏。

没醋不要紧。

她有面粉,有油,还有那个装着猪油渣的宝贝瓶子。

她可不想去食堂吃那搅不出半点油花的大锅饭。

沈知梨将长发随意编了个松垮的侧麻花辫,搭在肩前,然后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要想在这家属院里过得舒坦,光靠陆峥护着可不够。

得让这帮邻居“嘴软”。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她今天,就要做葱油饼。

这年头油金贵,家家户户都省着用。

但沈知梨不省。

她那一百块津贴和票攒着,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她从带来的包袱里翻出一小把葱,是老家带来的。

葱不如新鲜小葱水灵,但胜在味儿冲,过油一炸,那阵香气能飘出二里地。

和面,醒面。

趁着醒面的功夫,她提着桶去院里的压水井打水。

刚出门,就撞见隔壁的田嫂子在院里收衣裳。

田嫂子一见她,眼睛就亮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哎哟,陆家妹子,听说下午那文工团的小林,在你家吃瘪了?”

沈知梨放下水桶,面带甜笑,眼底却清亮得很。

“嫂子这说得什么话,我都不认识她呢。”

“人家是来送文件的,只是我们家陆峥嫌她吵,没给好脸罢了。”

这一招轻飘飘就把责任全推给了陆峥,还顺带宣示了主权。

田嫂子听得直咋舌:“啧啧,也就你敢。平时咱们院里谁敢嫌陆团长吵?他那脸一板,三岁小孩都能吓哭。”

“他凶吗?”沈知梨眨眨眼,满脸无辜,“我看他脾气挺好的呀,让啥就啥。”

田嫂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天是彻底聊不下去了。

沈知梨笑眯眯地换了个说法。

“嫂子,我看你家种的小葱长得真好,能匀我两不?”

“我家那口子嘴刁,晚上非闹着要吃饼,我想着借两葱提提味儿。”

“哎哟,两葱算个啥!”

田嫂子是个爽快人,被这声“嫂子”和那句“我家那口子”叫得心里舒坦,转身就去自家窗台下拔了一大把带着泥土清香的小葱递给她。

“拿着!随便用!”

“谢谢嫂子!”

沈知梨也没白拿,她心里那把小算盘,正打得噼里啪啦响。

回到屋里,面已经醒得恰到好处。

她在案板上抹开一层凝白的猪油,将面团擀成一张透光的大薄片。

然后,把切得细碎的葱花混着金黄的猪油渣碎末,均匀地撒满面皮,再细细铺上一层盐。

卷起,盘成圆饼,轻轻按扁。

煤球炉子的火烧得正旺,大铁锅往上一架,锅底刷上一层豆油。

“滋啦——”

一声爆响。

饼一入锅,面粉、油脂与葱香混合的霸道气味,当即弥漫开来。

在这个物资匮乏、人人肚里都缺油水的年代,这声音,这气味,堪称最勾魂的乐章。

随着沈知梨熟练地翻面,饼皮迅速变得金黄酥脆,表面鼓起一个个焦香的小泡。

猪油渣在高温下彻底融化,那阵荤油的浓香,顺着门缝窗缝,不要钱似的往外钻。

隔壁田嫂子正给家里俩小子煮红薯稀饭,闻着这味儿,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

“娘!好香啊!谁家炖肉了?”她小儿子吸着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田嫂子用力咽了口唾沫,骂道:“炖什么肉!这是葱油味儿!肯定是隔壁陆家那俏媳妇烙饼呢!真是败家,放了多少油啊这是!”

骂归骂,那香味却有如长了钩子,一下下挠得她心痒难耐。

不光是田嫂子家,前后左右的邻居,全都被这香味席卷了。

这哪里是做饭,这简直是在院里放“香气炸弹”!

陆峥下班回来时,刚进家属院大门,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围在他家门口不远处,伸长了脖子,使劲吸着鼻子。

他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

一推开门,一阵浓郁焦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那阵暖意,顷刻间冲散了他从训练场带回的一身寒气与严肃。

屋里暖烘烘的。

沈知梨系着个碎花围裙,正端着盘子转身。

盘子里叠着五六张金灿灿、油汪汪的葱油饼,旁边还有两个白瓷碗,盛着滚烫的蛋花汤。

“回来啦?”

她看见他,眼角眉梢都笑开了,比桌上的饼还要热乎。

陆峥站在门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场景,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也太……要命了。

从前他回到这里,迎接他的永远是冷锅冷灶,和一屋子的寂寥。

现在,这屋里有了光,有了味儿。

还有了一个活色生香的人,在等他吃饭。

“嗯。”

他反手关上门,将外面那些探究的视线彻底隔绝。

“快洗手吃饭。”沈知梨解下围裙,很自然地使唤他,“我手都酸了,这铁锅太沉,翻个面费死劲。”

陆峥没说话,沉默地走到脸盆架边,用冷水仔细洗了手。

两人在小桌前坐下。

陆峥看着面前的葱油饼,金黄酥脆,层次分明。

咬一口,外酥里嫩,葱香和猪油渣的荤香在嘴里迸发开来。

他一向吃饭快,在食堂都是风卷残云。

可今天,他吃得格外认真。

“好吃吗?”沈知梨单手托腮,看他吃得香,自己也跟着开心。

“好吃。”陆峥诚实地点头,声音因咀嚼而含混不清。

“好吃就行。”沈知梨自己也撕下一小块饼,慢条斯理地嚼着,“对了,你一会儿吃完了,去给隔壁田嫂子送两张饼过去。”

陆峥的筷子顿住,抬头看她:“为什么?”

他知道田春花,那张嘴在院里是出了名的碎,他平里见了都绕道走。

“我借了人家的葱啊。”沈知梨理直气壮,“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而且……”

她眼底闪过一道光,透出几分小狐狸的狡黠。

“吃了我的饼,她以后还好意思当着人说我坏话吗?这叫‘堵嘴费’。”

陆峥愣了两秒,跟着眼底泛起笑纹。

他这个媳妇,看着娇气得不能自理,实则心眼儿比谁都多。

但这心眼儿不招人烦,反而透出一种鲜活的聪明劲儿。

“行。”陆峥答应得异常痛快。

饭后,陆峥端着两张还冒着热气的饼去了隔壁。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罐咸菜。

“田嫂子给的。”陆峥把咸菜罐子放在桌上,表情很微妙。

他去送饼时,田春花脸上那震惊又不好意思的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接饼时手都在哆嗦,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哪好意思”“太客气了”,转身就把家里藏着待客的腌菜给掏了出来。

沈知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吧,我就说没人能拒绝好吃的。”

陆峥看着她那副摇着尾巴求表扬的小模样,心头微痒。

他走过去,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怎么了?”沈知梨仰头看他。

陆峥伸手,拇指在她唇角轻轻擦过,带走了一点饼屑。

粗糙的指腹擦过娇嫩的唇瓣,引来一阵细微的轻颤。

“吃完了?”他问,嗓音微哑。

“嗯。”沈知梨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脸颊发烫,心都漏跳了一拍。

“那该消食了。”

“消什么食?”

陆峥没说话,却看向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单人床。

昨晚是“被迫”钻进一个被窝。

今晚……他不想再找任何借口。

他转身去倒洗脚水,背影依旧挺拔如松,但沈知梨分明看见,这男人的耳,已经悄悄泛了红。

这一晚,再没有什么“中间隔一拳”的规矩。

熄灯后,黑暗中,陆峥长臂一伸,熟门熟路地就将那个温软的身子捞进了怀里。

沈知梨也很自然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脸颊贴上他坚实的膛。

“陆峥。”

“嗯。”

“我想买个收音机。”

“买。”

“还想做两件新衣裳。”

“做。”

“津贴不够怎么办?”

黑暗中,陆峥抱紧了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稳有力。

“我有奖金。”

“不够,我去挣。”

“你只管过你的子。”

沈知梨在他怀里蹭了蹭,唇角压都压不住地向上翘起。

这一百块钱的饭票,看样子……升级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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