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立在门口。
他身上还是那套作训服,沾着训练场的泥和草屑,一张脸绷得紧紧的,没什么表情。
他的视线扫过表婶和秀娥,没什么停留,最后落在了沈知梨身上。
看到她只是脸气得有点红,身上没伤,陆峥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去。
“三……三侄子回来了!”
表婶被陆峥看得心里发毛,两只手在衣服上乱蹭,硬是挤出个笑脸凑了过去。
“哎呀,我和你秀娥妹子惦记你,就过来看看。你这媳妇,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到了,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她这是想倒打一耙,告沈知梨的状。
陆峥压没理她。
他迈开长腿走进院子,几步就到了沈知梨身边,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陆峥这才重新看向那两个不请自来的人。
“我没收到信。”陆峥的嗓音很平,“部队有规定,家属探亲要提前打报告。你们这样,算擅闯军事管理区。”
这话一说,表婶的脸都白了。
“啥……啥擅闯?我们是你正经亲戚!这也要审批?”
“要。”
陆峥的回应只有一个字,脆利落。
旁边的秀娥看情况不对,眼珠一转,扭着腰凑上前,声音也嗲了起来。
“三哥,你别怪婶子,我们是太想你了。你看,我们还带了红薯,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说着,她伸出手,想去拉陆峥的袖子。
陆峥眉头一皱,侧身躲开,让她伸出的手落了空。
“我不吃红薯。”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是以前没饭吃才吃的东西。”
秀娥的手停在半空,脸一阵红一阵白,很是难堪。
躲在陆峥背后,沈知梨的肩膀微微抖动,拼命忍着笑。
这男人平时不爱说话,没想到怼起人来这么厉害,句句扎心。
陆峥看了一眼天色,直接做了安排:“招待所还有空房,我让警卫员带你们过去住一晚,明早送你们去车站。”
“啥?住招待所?”
表婶不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就嚎。
“哪有亲戚来了住外头的道理?这家里有地方!我看这屋子大得很,我们娘俩挤挤就行!这是你的房子!”
陆峥看着这种撒泼打滚的德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知梨明白,陆峥性子冷,但骨子里还念着那点血缘关系,不好把话说绝。
看来,是时候让她这个“恶媳妇”上场了。
她从陆峥身后探出头,一脸的柔弱为难。
“表婶,主要是我们不方便。屋里就一张床,我跟陆峥晚上要睡的。而且他训练累,睡觉很轻,屋里多了外人,他会睡不安稳做噩梦。”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好像有点害怕的样子。
“他做噩梦厉害的时候,会……摸枪。这万一不小心……”
陆峥垂眼瞥了她一下,看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动了动。
他没有拆穿,反而低声“嗯”了一下,算是同意了媳妇的说法。
表婶听到这话,吓得嚎叫声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了。
“摸……摸枪?”
“是啊。”沈知梨继续平静的胡说,“上次家里进了只老鼠,半夜就被陆峥一枪给打死了。您二位要是不怕,非要住也行,我没意见。不过得先签个字据,万一出了事,我们可不负责。”
“不住了!我们不住了!”
表婶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
“那……那就住招待所!可晚饭得管吧?我们跑了一天,还没吃饭呢!”
“管。”
陆峥答应的很痛快。
他转头对沈知梨说,声音放缓了不少:“你回屋歇着,我带她们去食堂。”
沈知梨乖巧点头,还不忘补刀:“好呀。那你多给表婶打两个二合面馒头,表婶刚还说她不挑食呢。”
……
食堂里。
表婶和秀娥盯着餐盘里两个硬邦邦的二合面馒头,还有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白菜汤,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这就是团长吃的饭?”秀娥不敢相信。
陆峥坐在她们对面,平静的吃着一样的饭菜,说了一句。
“部队条件艰苦,家属也要跟着忆苦思甜。”
这顿饭,两个人吃得是味同嚼蜡。
饭后,陆峥把她们送到简陋的招待所,临走前又说了一句。
“晚上别乱跑,外面有巡逻兵。抓到乱逛的,当特务处理。”
这句话吓得两人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三道,大半夜连厕所都不敢上。
第二天一早,陆峥前脚刚去训练,表婶和秀娥后脚又摸到了院门口。
这次她们老实多了。
“侄媳妇啊。”表婶挤出个僵硬的笑,满脸褶子都堆到了一起,“昨天是表婶不对,嗓门大了。这不是今天要走嘛,我们想跟你道个别,顺便问问……家里有活要不?”
沈知梨正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喝粥。
她听完,放下碗,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活呀?那可太巧了!”
“陆峥那几件厚军大衣和被套还没洗呢,我这几天腰疼,正愁没人帮忙。”
“我来!我来洗!”秀娥抢着表现,以为只要自己够勤快,就能把这个懒媳妇比下去。
太阳辣的。
沈知梨搬了张躺椅在树荫底下,摇着扇子,不时开口指挥两句。
院子中间的大太阳底下,表婶和秀娥正蹲在盆边,费劲的搓着那几件吸饱了水的军大衣。
“秀娥表妹,领口那得用刷子刷,陆峥爱净。”
“表婶,被单要多投几遍水,不然有肥皂味儿,他闻了要打喷嚏。”
沈知梨的声音不紧不慢,听在两人耳朵里却特别折磨人。
送上门的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
洗到中午,两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双手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
“侄媳妇……活完了,总该做午饭了吧?”表婶饿得眼冒金星。
“哎哟,瞧我这记性!”沈知梨一拍脑门,一脸歉意,“光顾着看你们活,把做饭的事给忘了。而且家里没米了。要不,你们先把这几双胶鞋刷了?等陆峥回来,让他带你们去食堂吃顿好的?”
看着那堆沾满黄泥的臭胶鞋,表婶再也忍不住了。
“你!你这是把我们当驴使唤!”她扔下刷子,指着沈知梨的鼻子就骂,“我不了!我要找陆峥告状!你虐待长辈!”
“这怎么能叫虐待呢?”
沈知梨从躺椅上坐起来,嘴角还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
“不是你们自己说要帮忙活的吗?我腰疼动不了,你们是亲戚,帮个忙不是应该的?这才了多久就受不了了?你们农村来的,不是最能吃苦吗?”
表婶气得正要跳脚,陆峥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被单,旁边是累瘫在地的表婶和秀娥,还有……躺椅上那个悠闲的女人。
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梨身上,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
“三哥!你可算回来了!”秀娥看到救星,哭着就扑了过去,“你看看嫂子!她欺负人!她让我们洗了一上午的衣服,还不给饭吃!”
陆峥侧身躲开她,大步走到沈知梨身边,把手里的饭盒递给她。
“饿了吧?食堂打了红烧茄子,趁热吃。”
他的声音很轻。
安顿好媳妇,他才转过头,脸上的那点温和瞬间消失。
“她身体不好,不了重活。你们是客,也是亲戚,主动帮忙洗个衣服,不是应该的?这也算欺负?”
秀娥呆住了。
这……这是偏袒到不讲道理了?
陆峥不想再废话,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旧的大团结,塞到表婶手里。
“车票买好了,下午两点的。这二十块钱,是你们上午活的工钱,加上路费。拿着。”
二十块钱!
表婶眼睛都直了!这可是一大笔钱。
她不敢再闹,一把攥紧钱,生怕陆峥反悔,拽上还不想走的秀娥就往外溜。
“哎,哎!那我们这就走!侄子你忙!侄媳妇……你好好养着啊!”
看着两人慌慌张张跑远的背影,沈知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团长,你这招破财免灾,用得挺熟练啊。”
陆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得意的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不算破财。”
他说的很认真。
“这是她们活的工钱。我的人,不能白受累。”
沈知梨心里一暖,顺势抱住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陆峥,你今天真帅,特别是把她们打发走的时候。”
陆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专注。
“我说的是实话。”
“这个家,有你一个,就够了。”
“不需要不相的人来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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