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涨成难看的铁青色。
她死死盯着田春花和李红梅她们,看她们把那块碧绿的香胰子当成宝贝,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有说有笑的转身离去。
空气里那股子清冽的草木香,偏偏就在她鼻尖萦绕不散,像是在提醒她刚才有多蠢。
她狠狠一跺脚,领着身后几个同样没捞到好处的跟班,灰头土脸的走了。
这事儿,没完!
孙丽华那边还没个响动,沈知梨的香胰子倒先在家属院里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当天晚上,指导员家的李红梅就见识到了这香胰子的厉害。
她男人常年穿着胶鞋开会训练,一双脚的陈年汗味,能把蚊子从半空直接熏得掉下来。
李红梅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了盆滚烫的热水,将那块绿胰子丢进去搅了搅,让他泡脚。
水才刚没过脚踝,指导员就“嘶”了一声。
“红梅!这什么东西?脚底板凉飕飕的,不痒了!”
十分钟后,一盆清水变得跟墨汁一样。
等他擦脚,那股子能腌入味的酸臭味全都散了,只剩一股很淡的草木清气。
另一头,田春花直接拿香胰子去洗一件难洗的衣服——她儿子蹭了一大片猪油的白衬衫。
她都没舍得用力搓,只把胰子在油污处抹了几下,那绵密的泡沫就“呼”的一下爆开。
在水里轻轻一荡,油渍就从布料上分离,衬衫洁白如新。
比她用洗衣棒槌砸上一个钟头还要管用!
第二天清晨,整个家属院都沸腾了。
“听说了吗?陆家嫂子做的那个香胰子,泡脚能治脚气!”
“何止啊!我拿来洗了把脸,你们瞧瞧,一点都不紧绷,滑溜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我亲眼看见田嫂子洗衣裳,那老大一块油,跟变戏法一样,唰一下就没了!”
一夜之间,昨天没分到香胰子的人一个劲儿的后悔,分到了的则想再多要点。
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沈知梨刚吃完陆峥给她煮的卧着两个金黄荷包蛋的挂面,院门就被人敲得“砰砰”响。
来的是三连长家的媳妇,手里挎着个篮子,里面是五六个还沾着新鲜草屑的土鸡蛋。
“知梨妹子,嫂子来串个门!那个……你做的香胰子,还有没有?嫂子拿鸡蛋跟你换!”
沈知梨一句话还没说出口,门口又挤进来两个人。
“我这儿有新纳的千层底鞋垫,给陆团长穿,吸汗又结实!”
“我拿半斤红糖换!我再加二两!”
不过半小时,陆峥家不大的小院就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比供销社大减价还要热闹。
沈知梨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鸡蛋、布头、红糖、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
“各位嫂子,真不是我藏私。这东西做起来实在费功夫,光熬那锅底料就得一天一夜,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那猪胰脏,也不是天天都有的。”
这话一出口,人群更急了。
物以稀为贵,这道理谁不懂!
人群后方,孙丽华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一脸为难的沈知梨,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
不就是猪胰脏加点野草吗?
有什么了不起!
她沈知梨能做,我孙丽华凭什么不能!
孙丽华心里打着小算盘,悄悄的挤出人群,扭身直奔炊事班。
她男人好歹是个连长,靠着这点面子,她硬是磨着一个相熟的小战士,弄到了一小盆腥臭的猪胰脏。
当天下午,孙丽华家厨房的烟囱也冒起了烟。
一股说不出的怪味,迅速在家属院弥漫开来。
要是说沈知梨那天是腥臭,孙丽华这就是腐烂的恶臭,里面还夹杂着一股子焦糊味。
那味道猛烈又刺鼻,活像一整车沤烂的猪食倒进了烧红的铁锅里。
“呕!怎么又来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味儿比上次还冲鼻子!孙丽华家这是在炼什么毒药?”
孙丽华自己也被熏得头晕眼花,眼泪直流,但一想到沈知梨靠这个出尽风头,她就咬牙硬撑。
她学着沈知梨的样子,往锅里胡乱加水,又冲到院子角落里,薅了一大把本不认识的野草,一股脑全扔了进去。
可那味道非但没有被压下去,反而更大了。
黑色的浓烟从她家厨房窗户滚滚而出,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家属院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孙丽华一声破了音的尖叫,响彻云霄。
“我的锅啊——!”
等好事的人跑过去看热闹时,只见孙丽华家厨房里一片狼藉。
她本人灰头土脸的瘫坐在地上,头发被燎了几绺,满脸黑灰。
她面前,那口崭新的大铁锅,锅底被烧穿了一个大洞。
锅里那滩黑漆漆、黏糊糊的不明物体,正咕嘟咕嘟冒着黑烟,将半面墙都熏成了墨色。
晚上,二连长一回到家,看到这副惨状,又闻到满屋子散不去的恶臭,脸都气绿了,指着孙丽华的鼻子骂了足足半个钟头。
这件事,成了家属院接下来半个月的笑料。
第二天,沈知梨把李红梅和田春花几个信得过的嫂子请到了家里。
“嫂子们,这事你们也看到了。”
沈知梨慢条斯理的沏着茶,动作优雅。
“这香胰子的方子,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里面有几味关键的药材,放对了,就是去污增香的宝贝;可要是放错了,后果很严重。孙丽华嫂子这次是烧了锅,万一下次弄到身上,那可是要烂肉的。”
她话虽说得轻描淡写,在座的几个军嫂听了,个个背脊发凉,不住点头。
“知梨,那你的意思是?”李红梅最先反应过来,紧张的问。
“我一个人做,实在太累。但方子是祖产,绝不能外传。”
沈知梨放下茶杯,视线扫过众人。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咱们。”
“以后,你们负责去弄猪胰脏,还有前面那些又脏又累的活,像是熬煮和去渣。我呢,只负责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调香和定型。”
她伸出三白皙的手指。
“做出来的香胰子,不管是卖钱,还是换东西,得来的东西,我只拿三成。”
“这三成,算是我出方子和核心技术的钱。”
“剩下的七成,你们几个活的人,按劳分配。嫂子们看,这生意做得做不得?”
李红梅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闪着精明的光。
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沈知梨把钱往她们手里送!
她们只出傻力气,就能分走大头!而且沈知梨把最关键的技术牢牢攥在手里,谁也别想耍花招,这稳当得很!
既能赚钱,又能得人情,还不用担半点风险!
“行!太行了!”李红梅一拍大腿,当场拍板,“知梨你放心,这事嫂子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生产大队长!”
“对!我们都听知梨妹子的!”田春花也跟着表态。
就这样,一个由沈知梨出方子、李红梅管生产,带动家属院不少人的制皂小组,就算搭起来了。
陆峥晚上结束拉练,推开家门,脚步顿在门槛处。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
但墙角堆着小山似的红枣、红糖、鸡蛋和各种货,桌上还放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七八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他的小媳妇沈知梨,正惬意的躺在床上,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一边数着一小沓崭新的毛票。
“你这是……把供销社给搬空了?”陆峥走过去,话里透着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沈知梨小心的把钱塞进枕头底下,坐起来,人就缠上了他的胳膊,下巴搁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得意的晃了晃脑袋。
“这都是嫂子们送的拜师礼。以后啊,你媳妇我不用重活,就动动嘴皮子,都有钱自己找上门来。”
她绘声绘色的把白天的事学给了陆峥听。
陆峥听完,长久的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总有奇特想法的,又好气又好笑。
别人家的媳妇,挖空心思省钱。
他家的这个,是挖空心思带着全院的媳妇一起赚钱。
“你啊。”他伸出手指,在她鼻尖上宠溺的一刮,“就不怕她们学会了,把你一脚踹开?”
“她们学不会。”沈知梨自信的扬了扬下巴,“我的独家配方,谁也偷不走。再说了,我把大头利益都分出去了,她们现在都指着我吃饭呢,只会把我当爷供起来。”
陆峥看着她那副得意神气的模样,心肠都软了下来。
他看明白了,自己当初娶回来的,哪是什么娇滴滴的城里媳妇。
这分明是个能带着大家一起赚钱的能人。
正当两人在屋里腻歪,门外响起了警卫员小张清脆的声音。
“团长,政委让我给您带个话。”
“说。”陆峥的声音恢复了平的沉稳。
“服务社的王主任,听说了嫂子做的香胰子,想……想请嫂子明天去服务社一趟,说是有要事请教。”
沈知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了。
服务社主任?
这可不是家属院的嫂子们,这是正儿八经的单位领导。
侠客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