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勇的话音刚落,后厨里原本叮当作响的忙碌声瞬间低了八度。几个帮工下意识放轻了手脚,眼神像受惊的兔子,偷偷往何师傅和王班长那边瞟。
何师傅那张微胖的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撑着镇定,手里的擀面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王班长眉头紧锁,显然对保卫科这突如其来的“例行核查”有些措手不及,但公事公办的事,他没理由拒绝:“韩事,核查是应该的,我们一定配合。不过今天厨房还有接待任务,能不能……”
“王班长放心,我们尽量不影响正常工作。”韩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主要核对近一周贵重食材的领用登记和实际库存,重点是糖、油、蜂蜜、精白面这几样。小李,你跟着王班长去库房。”
他示意身后的年轻事,又转向厨房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顺便跟大家了解下常用料情况,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大家不用紧张,实话实说就行。”
陈桂兰依旧低头揉着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包括韩勇那看似不经意的扫视。
她心里透亮,韩勇这是在给她撑腰,也是在给厨房里那些知情或被迫掺和的人递信号:这事儿已经惊动了上面,该站队了。
王班长带着小李事去了库房。韩勇则留在作区,慢悠悠地走动,看看各处的活计,偶尔问帮工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比如“平时领料谁负责”“最近东西是不是用得特别快”。
后厨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何师傅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的汗越擦越多。他几次想凑到韩勇身边套近乎,都被韩勇那不冷不热的态度怼了回去。
陈桂兰将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温暖处发酵。她今天要做改良版的炸糖糕和豆沙包,都是常见却极考验火候和馅料功夫的点心。她动作不疾不徐,沉稳得与周遭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约莫半小时后,王班长和小李事从库房回来了。王班长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手里紧紧攥着登记本。小李事凑到韩勇耳边,低语了几句。
韩勇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王班长:“王班长,初步核对发现,上周领取的500克装蜂蜜,实际库存和登记消耗差了100克。白糖消耗量也比常平均高出百分之二十,精白面也有少量出入。这些,你怎么解释?”
王班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底气不足地辩解:“这……韩事,最近接待任务重,用量大一点也正常。蜂蜜的话,可能是登记疏忽,或者……自然损耗?”
“自然损耗100克蜂蜜?王班长,这损耗率可不低啊。”韩勇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而且据我所知,这周的接待任务里,除了陈师傅做点心可能用一点,本没有大规模使用蜂蜜的菜品。”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陈桂兰身上。
陈桂兰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委屈:“韩事,王班长,我用的蜂蜜都有记录。昨天的茶歇和晚宴点心,一共只用了不到50克,每一笔都记在这个本子上了。”
她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铅笔工工整整记录着期、点心名称和每种原料的用量,蜂蜜的数字清清楚楚。
韩勇接过来仔细翻看,点了点头:“陈师傅的记录很清晰。50克,和那100克的损耗对不上。”他看向王班长,话锋一转,“另外,陈师傅反映,她领用的部分原料质量似乎有问题,可能影响了点心口感。这件事,王班长是否知情?”
这话如同惊雷,在厨房炸响!
王班长脸色骤变:“原料质量有问题?这不可能!库房进货都有严格把关!陈师傅,这话可不能乱说!”
何师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嘴,声音尖利:“就是!陈师傅,你自己手艺不精,点心没做好,别赖在原料上!我们招待所的原料都是最好的!”
陈桂兰看着他们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冷笑,面上却越发平静,甚至带了几分无奈:“王班长,何师傅,我没说原料一定有问题。只是感觉面粉偏陈,糖的颗粒粗,油的味道也不如以前纯。可能是我用惯了棉纺厂的东西,嘴刁了。”
她以退为进,把评判权交了出去:“要不这样,韩事,王班长,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证明我的点心没问题,我请求用库房新开封的、大家公认没问题的原料,重新做一次昨天晚宴的点心,请各位一起尝尝,对比一下。如果是我手艺问题,我认罚。如果是原料问题……”
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王班长骑虎难下。他咬了咬牙:“好!就按陈师傅说的办!小刘,去库房拿新到的面粉、糖、油,再开一瓶新蜂蜜!”
何师傅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王班长严厉的眼神堵了回去。
新原料很快取来。陈桂兰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制作莲蓉蛋黄酥和果香烙饼。她刻意放慢了关键步骤——筛面粉、熬糖浆、处理馅料,让围观的人都能看清她的手法,也能对比出新原料的优劣。
当新原料的香气弥漫开来时,不少有经验的厨师和帮工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新面粉的麦香更清新,新糖的甜味更纯正,新蜂蜜的花香更是浓郁得让人忍不住吸鼻子。
何师傅站在人群外围,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满是绝望。
点心出炉了。金黄饱满的蛋黄酥,酥皮轻盈得仿佛一碰就碎;果香烙饼香气四溢,酸甜诱人。
韩勇、王班长,还有几个厨房骨,包括脸色铁青的何师傅,一起品尝。
对比是惨烈的。
新原料做的点心,口感和风味甩了昨天的版本十条街!蛋黄酥的莲蓉馅甜润细腻,带着纯正的蜜香;果香烙饼的苹果馅清新爽口,酸甜平衡。而昨天陈桂兰用“问题原料”做的样品,相形见绌,酥皮沉重,甜味腻人,香气也淡了一大截。
高下立判!
王班长的脸黑如锅底。他不是傻子,到了这一步,哪里还不明白?有人在他的厨房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换、克扣、以次充好珍贵食材,还想嫁祸给借调来的陈桂兰!
他猛地转向何师傅,目光如刀:“何大年!你给我解释清楚!库房的备用钥匙除了我和保管员,就只有你有!这原料损耗、以次充好的勾当,是不是你的?!”
“不是我!班长!冤枉啊!”何师傅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涕泪横流,“是……是有人我的!我不,他就要让我在厂里待不下去!还要搞我家里!”
“谁?!”王班长厉声喝问。
何师傅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最终像是豁出去了,指向厨房角落里一个默不作声的中年杂工:“是他!张老栓!是他把次品原料换给我的!说让我找机会给陈师傅用,坏了她的手艺和名声!剩下的好料,他拿出去卖钱!分了我一点!蜂蜜也是他偷偷弄走的!”
那个叫张老栓的杂工,原本缩在人后,闻言猛地跳起来,脸涨得通红,破口大骂:“何大年!你放屁!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己贪心,想排挤陈师傅,霸着白案的位置!次品料是你让我去外面找的!钱也是你拿了大头!”
两人瞬间狗咬狗,互相撕咬,把后厨的龌龊事抖了个底朝天——克扣常用料换鸡蛋,把好油好糖偷拿回家,给普通客人的伙食偷工减料……
厨房里一片哗然!谁能想到,看似净的招待所后厨,竟然藏着这么多腌臜事!
韩勇脸色铁青,对身后的事一挥手:“把何大年、张老栓都带走!分开问话!王班长,麻烦你也一起,配合调查!”
一场闹剧,以何师傅和张老栓被保卫科带走告终。后厨里鸦雀无声,人人自危,生怕被牵连。
王班长跟着离开前,神色复杂地看了陈桂兰一眼,有羞愧,有感激,还有后怕。他知道,今天要不是陈桂兰警觉,提出对比验证,这事本查不出来。等重要接待时出了纰漏,他这个班长也就到头了。
“陈师傅,”他语气郑重,“今天这事,多亏你了。你放心,厂里一定会严肃处理。这几天白案的活儿,恐怕得你多担待。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风波暂时平息,余震却未消散。后厨的气氛诡异至极,没人敢大声说话,看向陈桂兰的眼神却彻底变了——轻视和排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敬畏和探究。
陈桂兰却半点得意都没有。她清楚,揪出何师傅和张老栓,不过是拔掉了明面上的钉子。何师傅最后那惊恐的眼神,不全是装的。那个在背后指使、纵容这一切的人,那个匿名纸条里提到的“其他人”,还藏在暗处。
而且,原料被偷换克扣,损失的是国家财产。这事深挖下去,恐怕会牵扯更广。
她沉住气,继续做今天的点心。下午,王班长回来了,脸色依旧难看,但对着陈桂兰时,勉强挤出一丝笑:“陈师傅,调查有初步结果了。何大年和张老栓承认了部分事实,赃款去向还在查。厂里很重视,刘处长也知道了,气得够呛,说要严惩。这几天白案就辛苦你了。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刘处长让我转告你,原定周末来的考察团,行程提前了,明后天就到!级别很高,是部里来的技术调研小组,专门考察新型机械的,厂里上下都绷紧了弦。接待任务,尤其是餐饮,绝不能出半点差错。你的点心,是关键!刘处长希望你全力以赴,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果然!考察团提前了!还是部里来的!
陈桂兰心中了然。这次借调,真正的考验和机遇,全在这个考察团身上。刘处长如此紧张,恐怕不只是因为接待规格高,更关乎厂里的重大和领导的政绩。
“王班长放心,我一定尽力。”陈桂兰郑重表态,话锋一转,“不过经过今天的事,原料安全是第一位的。我请求,从现在到考察团接待结束,所有接待用食材,由我亲自去库房领取、检查、登记,单独存放使用。其他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动用。这是为了万无一失。”
王班长想都没想,用力点头:“应该的!我这就跟库房和上面打招呼,给你开这个权限!”
有了这道尚方宝剑,陈桂兰心里踏实了几分。至少,在最关键的食材环节,她能牢牢掌控。
晚上,陈桂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何师傅背后的人是谁?考察团到底什么来头?她该准备什么样的点心,才能既不出错,又能出彩,抓住这次机遇?
她想起了韩勇。或许,可以再找他了解下考察团的具体信息,还有……何师傅他们背后的隐情。
正想着,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很有规律。
不是昨晚塞纸条的方式。
陈桂兰心下一凛,轻轻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有些熟悉的声音,带着急切:“陈师傅,是我,小孙,白天洗菜的那个。快开门,有要紧事!”
是那个提醒她蜂蜜有问题、面相憨厚的小帮工!
陈桂兰犹豫了一瞬,还是打开了门。
小孙像条泥鳅一样闪进来,迅速关上门,脸上满是惊慌和后怕,喘着粗气说:“陈师傅,何师傅被带走前,偷偷塞给我这个,让我务必交给你!说只有你能救他,也知道该交给谁!”
他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被汗水浸湿的信封。
陈桂兰接过信封,入手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他还说什么了?”陈桂兰沉声问。
小孙摇了摇头:“就说这个,还让我小心点,别让人看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陈师傅,我觉得何师傅……不像是主谋。他今天看你那眼神,不全是恨,还有点……后悔和求救。张老栓背后,可能真有人。”
说完,他不敢多留,又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陈桂兰关好门,就着煤油灯,小心地拆开那个湿漉漉的信封。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上面用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简短的地址。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陈桂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竟然是他?!
这个名字,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如果何师傅没有撒谎,如果这张纸条是真的……那么,这次三机厂借调之旅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而那个即将到来的部里考察团,恐怕也绝非简单的技术调研那么简单。
她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这封信,交,还是不交?
交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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