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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贵宾楼二楼的套间外,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分管后勤的副厂长、刘处长、厂办主任,几位厂领导都聚在走廊里,眉头紧锁,低声交谈。周工的随行医生刚从房里出来,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又匆匆返回。

王班长带着陈桂兰匆匆赶到,瞬间成了全场焦点。

“东西带来了?做的什么?”副厂长急忙发问,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不安。

“副厂长,刘处长,陈师傅做了山药红枣小米羹和红糖发糕,都是清淡暖胃、极易消化的!”王班长连忙递上食盒,声音都带着点颤。

刘处长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扫过食盒,又落在陈桂兰脸上,审视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陈师傅,确定没问题吗?周工身份特殊,现在身体不适,可半点马虎不得!”

陈桂兰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又清晰:“请领导放心。小米养胃,山药健脾,红枣补气,冰糖润燥,熬成稠羹最易吸收。红糖发糕是发酵而成,松软少油,微甜暖胃。都是最温和的食材,我处理时格外注意了卫生和火候。”

副厂长松了口气,拍了拍刘处长的胳膊:“老刘,陈师傅的手艺白天大家都见识过了,绝对可靠!赶紧送进去,让周工暖暖胃!”

刘处长没再多说,示意王班长把食盒交给门口守着的周工秘书。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神情严肃。他接过食盒,仔细看了看,又隔着盖子闻了闻,这才轻轻敲门进去。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无形的压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几位领导踱着步子,烟一接一地抽。陈桂兰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也难免打鼓——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可周工的个人口味和此刻的身体感受,终究是未知数。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格外漫长。

约莫一刻钟后,套间的门再次打开。秘书走了出来,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他看向副厂长和刘处长,点了点头:“周工把小米羹喝了小半碗,发糕吃了一小块。说胃里舒服多了,暖暖的,味道清甜不腻。他让我谢谢厂里的同志费心。”

呼——

走廊里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副厂长脸上露出笑容,连声道:“那就好!周工满意就好!”

刘处长明显松了紧绷的神经,看向陈桂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赞许,甚至带上一丝热切:“陈师傅,这次你又立了大功!反应快,心思巧,手艺更是没得挑!”

秘书的目光也落在陈桂兰身上,带着几分好奇:“这位就是做点心的陈师傅?周工还特意夸了,说这小米羹熬得稠滑适中,枣香米香融合得恰到好处,发糕松软可口,很久没吃到这么合胃口的家常点心了。还特意问了师傅的姓名。”

陈桂兰心头一跳,强压下激动,上前一步,谦逊道:“领导过奖了。我叫陈桂兰,是棉纺厂借调来帮忙的。周工身体不适,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是我的本分。”

“陈桂兰同志,辛苦了。”秘书记下名字,语气客气了许多,“周工休息了,各位领导也请回吧,让他好好静养。”

危机解除,领导们心满意足地散去,临走前都不忘对陈桂兰投来嘉许的目光。刘处长更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陈师傅,好样的!明天再接再厉!”

回去的路上,王班长对陈桂兰的态度简直恭敬到了极点:“陈师傅,你今天可真是救了急了!周工要是出点岔子,咱们厂从上到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你这手艺,这急智,真是绝了!”

陈桂兰只是淡淡一笑,没多言语。她心里清楚,今晚这事,意义远不止解决一次突发状况——她在部里领导,尤其是周工面前,留下了手艺好、心思细、关键时刻靠得住的印象。这份印象,比任何口头褒奖都更有分量。

回到招待所后厨简单收拾,已是深夜。陈桂兰拖着疲惫却亢奋的身体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周工的认可、领导们的赞许、刘处长那热切又复杂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她知道,这一周的借调,或许比她想象的更能改变些什么。明天正式宴席的点心,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甚至要超越所有人的预期。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窗外天色微明时,陈桂兰习惯性地醒了。惦记着今天的重头戏,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准备去厨房做足准备。

可就在她拿起那个装着“私货”的小布包时,手猛地顿住了——布包的位置不对劲!昨晚明明放在枕头旁边,现在却歪在了床尾!

陈桂兰心下一凛,立刻打开布包检查。里面用油纸分装好的几小包秘制香料粉都在,但她小心地打开其中一包五香粉,捻起一点闻了闻,又尝了极小的一口。

味道变了!

虽然只是淡了一丝丝,可原本几种香料平衡的香气里,竟有一种变得格外突出,带着股不自然的冲劲——被掺了东西!

掺入的量极少,大概率是用廉价的普通香料粉稀释替换了一部分。可这对讲究精准配比和风味层次的秘方来说,已是毁灭性的破坏!

谁的?什么时候?

陈桂兰环顾狭小的宿舍,门窗完好,昨晚她明明闩好了门!唯一的可能,是她睡着后,有人用钥匙或者别的手段,悄无声息地开了门!

是刘处长的人?何师傅的余党?还是其他看她不顺眼,想让她在最重要的场合出丑的家伙?

目的再明显不过——破坏她今天宴席点心的风味!这点细微的变化,普通人或许尝不出来,可周工那样见多识广、口味敏锐的领导,绝对能品出不对劲!到时候一句“差点意思”,就能让她前功尽弃,甚至还会被扣上“辜负信任”的帽子,成为刘处长撇清关系的借口!

好阴损的手段!

陈桂兰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幸亏她对自己的秘方熟稔于心,再加上前世几十年练出的敏锐感官,才能发现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差别。换个粗心的,恐怕早就着了道!

她迅速冷静下来——香料粉不能用了。可今天的宴席点心,好几样都得靠这些香料提味增香,比如那道压轴的秘制卤肉酥饼。

不用香料?风味大打折扣。用被动过手脚的香料?风险太大。

陈桂兰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落在布包里另一样东西上——一小包晒的橘子皮,几粒丁香,两小段桂皮。这是她用来泡水、做菜去腥的,再普通不过。

有了!

可以临时用这些常见香料,搭配食用油和少量白糖,熬制一款简易的复合香料油!虽然比不上秘方的复杂醇厚,但胜在安全可控,还能据火候调出独特的香气。

陈桂兰不再耽搁,立刻带着橘皮、丁香、桂皮,还有那包被动了手脚的香料粉赶往厨房。她不动声色地将问题香料粉重新包好,藏进作台的隐蔽角落——这是证据,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然后她架起小锅,倒入净的食用油,放入掰碎的橘皮、丁香、桂皮,开小火慢慢浸炸。香料的香气一点点融入油中,油色渐渐泛起微黄,一股温和又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她死死盯着火候,生怕炸糊生出苦味。

熬油的同时,陈桂兰开始准备今天的宴席点心。除了保留大受好评的杏仁豆腐,升级用料的莲蓉蛋黄酥,她把秘制卤肉酥饼的馅料换成了香料油调制,又新增了一款椰丝牛小方——用琼脂、牛、白糖和椰子粉制成,口感嫩滑,香椰香交融,清新又别致。

四样点心,咸甜搭配,兼顾传统与创新,每一个步骤都被她打磨得精益求精。

熬好的香料油果然没让人失望,拌入肉馅后去腥增香,勾出一股独特的风味,竟比之前的秘方多了几分清爽。

上午十点,所有点心制作完成,进入最后的定型和保温阶段。厨房里香气馥郁却层次分明,光是闻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王班长进来检查,看着码放整齐、品相绝佳的点心半成品,闻着空气中诱人的香气,对陈桂兰的信心直接拉满。

就在这时,韩勇又来了。他先是跟王班长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陈桂兰身边,压低声音道:“陈阿姨,有点情况,跟你通个气。”

陈桂兰心领神会,跟着他走到角落。

“何大年昨晚在保卫科翻供了。”韩勇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严肃,“他说之前是害怕才乱咬人,现在承认偷换原料是他和张老栓的贪心,但坚决否认背后有人指使,更拿不出任何指向刘处长的证据。张老栓那边也咬死了是两人合伙。而且……我们查到何大年一个远房亲戚,前几天突然收到一笔来历不明的钱,正好是那批蜂蜜市场价的好几倍。何大年说那是他以前藏的私房钱,托人捎回家的。”

陈桂兰眼神一凝。

这是典型的断尾求生!背后之人出手够快,用钱封口,把所有罪名都摁在何大年和张老栓这两个小卒子身上。刘处长果然老辣,手段滴水不漏。

“还有,”韩勇的声音更低,“我们暗中核对刘处长近期经手的采购单和报销凭证,发现有几笔账目很模糊,但做得极其巧妙,暂时抓不到把柄。另外,你让我留意的那个地址,是刘处长一个表弟家,平时没什么来往。最近有人看到何大年去过附近,但没有直接证据。”

一切线索,似乎都断了,或者被引向了死胡同。刘处长暂时安全了。

陈桂兰心中冷笑,却并不失望,反而更加警惕——没能一举扳倒的对手,只会变得更加难缠。

“谢谢韩事告诉我这些。”陈桂兰真诚道谢,“我知道了。眼下,还是先确保考察团接待任务顺利完成吧。”

韩勇点点头:“陈阿姨你心里有数就行。晚宴是重头戏,厂里主要领导都会作陪,你的点心是关键,千万稳住。我这边……还会继续留意。”

下午的厂区参观顺利进行。晚宴设在招待所最大的宴会厅,气氛庄重而热烈。

陈桂兰的点心在热菜之后、果盘之前呈上。四样点心错落有致地摆在精致瓷盘中,宛如一件件艺术品——杏仁豆腐洁白无瑕,静卧在清甜汁水中;莲蓉蛋黄酥金黄饱满,酥层如花瓣般分明;秘制卤肉酥饼散发着诱人的咸香,酥皮轻轻一碰仿佛就要掉渣;椰丝牛小方嫩白可爱,表面撒着雪花般的椰丝。

点心刚上桌,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品尝之后,更是赞声一片。

周工对点心格外关注,每样都尝了尝,尤其对那碟卤肉酥饼多看了两眼。尝过之后,他微微点头,对旁边的副厂长道:“这个酥饼做得好。肉馅香而不腻,酥皮极脆,最难的是这香料用得巧妙,去腥提鲜还有回味,不像一般卤料那么冲。是那位陈师傅的手笔吧?”

“正是!正是!”副厂长笑得合不拢嘴,与有荣焉。

另一位考察团成员,一位对美食颇有研究的老专家,更是对椰丝牛小方赞不绝口:“没想到在这里能吃到这么清爽别致的点心,口感嫩滑,甜度克制,椰香自然,难得!”

宴席在愉快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周工心情不错,主动提起昨晚的小米羹,再次向副厂长表达感谢,然后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位陈桂兰师傅,是你们厂的正式职工吗?手艺这么好,窝在食堂可惜了。”

副厂长愣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刘处长,连忙道:“周工,陈师傅是棉纺厂的职工,我们借调来帮忙的。不过您放心,对于这样的人才,我们厂里一定高度重视,也会和棉纺厂好好沟通!”

刘处长也连忙附和:“是啊周工,陈师傅这次帮了我们大忙,我们肯定要好好奖励,后续也会加强!”

周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但这话里的意味,却让在场的厂领导们各怀心思。

宴席圆满结束。考察团次一早便要离开,陈桂兰的借调任务,也即将画上句号。

深夜,陈桂兰终于能彻底放松下来,开始收拾行李。这一周的惊心动魄,仿佛过了整整一年。她成功展示了手艺,化解了数次危机,获得了部里领导的赏识,也窥见了厂里的暗流涌动。收获颇丰,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刘处长的问题没有解决,只是暂时蛰伏。棉纺厂那边,儿子和儿媳王翠花恐怕也没少折腾。下一步该怎么走?是留在第三机械厂,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搏一把?还是先回棉纺厂,巩固自己的基本盘?

她摸了摸藏着问题香料粉的口袋,想起韩勇的话,想起那包被动了手脚的香料,又想起王班长说的——刘处长要在考察团结束后,跟她好好谈谈。

是什么?调她过来?还是别的什么?

无论如何,明天离开前,她必须跟刘处长有一次明确的交谈。有些条件,必须提前谈清楚;有些底线,必须让对方知道。

就在她思绪纷飞之际,宿舍的门被轻轻敲响。

“陈师傅,睡了吗?是我,刘向东。”

陈桂兰心下一凛——这么晚了,刘处长竟然亲自来了?

她迅速整理好衣服和表情,打开了门。

刘处长站在门外,脸上挂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亲切热络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麦精和一小包白糖——这在这年头,算得上是相当体面的礼物了。

“陈师傅,没打扰你休息吧?”刘处长笑着问道,“明天你就要回去了,我特意来送送你,顺便……跟你聊聊。”

“刘处长太客气了,快请进。”陈桂兰侧身让他进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方的来意。

刘处长进屋,把礼物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先是叹了口气:“陈师傅啊,这一周,真是多亏你了!考察团接待任务完成得这么圆满,领导们都很满意,尤其是周工,对你可是赞不绝口!你这是给我们厂立了大功啊!”

陈桂兰谦逊地应着,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刘处长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十足的诚意:“陈师傅,你的手艺和为人,我都看在眼里,是真正的人才!棉纺厂那边,食堂大锅饭,太埋没你了!我已经跟厂长汇报过了,厂里有意向把你正式调过来,就到招待所食堂,专门负责点心和高规格接待,待遇肯定比棉纺厂好得多!你看怎么样?”

正式调过来?

陈桂兰的心脏猛地一跳。这确实是个巨大的诱惑——第三机械厂平台更大,机会更多。但是……

她看着刘处长看似真诚热切的眼睛,脑海里却闪过那包被动了手脚的香料粉,闪过何大年翻供后收到的“私房钱”,闪过韩勇口中那些模糊的账目。

“刘处长,感谢您和厂里的看重。”陈桂兰斟酌着词句,脸上露出感激又为难的神色,“这对我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我家里的情况您可能不太清楚,儿子不太懂事,孙女还小,都在棉纺厂那边。一下子调过来,拖家带口的,手续、住房都是大问题。而且我在棉纺厂工作多年,那边领导对我也算照顾,突然要走,也得有个交代……”

她这是在提条件,更是在试探——如果刘处长真心想要她,自然会解决这些“困难”。同时,她也想看看,刘处长对她的家庭情况,到底了解多少。

刘处长似乎早有准备,立刻笑道:“这些都不是问题!住房,厂里可以先给你安排临时宿舍,以后分房也优先考虑你。家属随迁、孩子上学,厂里都能出面协调。棉纺厂那边,我们去沟通,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至于你家里那些小事……”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到了新环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顿了顿,刘处长的声音更低,带着裸的诱惑:“陈师傅,只要你过来,不光是工资待遇,以后像这次考察团接待这样的机会多的是!表现好了,立功受奖都是小事,甚至……以后招待所这块,让你独当一面,也不是不可能!你的手艺,加上我的支持,前途无量啊!”

画饼,许愿,解决后顾之忧。刘处长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但陈桂兰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的手艺,加上我的支持。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点心师傅,而是一个能帮他巩固地位、挣足面子,又被他牢牢掌控的“得力将”。

去,还是不去?

陈桂兰垂下眼睑,仿佛在认真思考。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动和决心:“刘处长,您这么看得起我,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我愿意来第三机械厂,跟着您!”

刘处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哈哈大笑起来:“好!陈师傅爽快!那咱们就说定了!我回去就正式打报告,走程序!你这几天先回棉纺厂,把那边的事情处理一下,等我的好消息!”

两人又聊了几句细节,刘处长才志得意满地离开。

送走刘处长,陈桂兰关上门,脸上的感动和激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静。

答应调动,是权宜之计,也是深入虎。刘处长既然抛出了橄榄枝,她顺势接住,既能暂时稳住对方,又能获得一个更好的平台,还能暗中调查那些不为人知的猫腻。但她必须步步为营,绝不能真的沦为对方的附庸。

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筹码,更需要在棉纺厂那边,埋下一些能自保的伏笔。

明天回去,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家里的烂摊子。不知道这一周,和王翠花,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陈桂兰收拾好行李,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

就在她即将阖眼时,走廊里隐约传来值班人员接电话的声音,虽然模糊,但几个词却清晰地飘进了她的耳朵:“……棉纺厂……紧急电话……找陈桂兰师傅……家里出事了……”

陈桂兰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

家里出事了?是小花?还是……

她立刻起身,披上衣服,拉开门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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