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后,陆昭的伤势稍稳,太医准允回府休养。
清晨的京郊大营笼罩在薄雾中,马车早已备好,内里铺了厚厚的软垫。陆昭穿着宽松的常服,左肩的绷带在衣襟下隐约可见。谢明微扶他上车时,他动作顿了顿——箭伤虽未伤及筋骨,但每一次牵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慢些。”谢明微轻声提醒,手稳稳托着他的手臂。
陆昭朝她笑了笑,额角却有细密的汗珠。坐上马车后,他长舒一口气,靠在她肩上:“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谢明微为他调整好靠垫,又取了薄毯盖在他腿上:“路上颠簸,疼了就告诉我。”
马车缓缓驶出营门,陆青带着一队亲卫骑马护卫左右。沿途经过的士兵纷纷行礼,目送马车远去。张猛骑马追来,在车窗外抱拳:“将军,夫人,一路平安。营中诸事末将会妥善处理,请将军安心养伤。”
陆昭掀开车帘:“有劳张将军。赵岩若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
马车上了官道,秋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陆昭闭目养神,谢明微则静静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这几他虽卧床,却依旧劳,军务文书不断,夜里也常被伤疼惊醒。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看什么?”陆昭忽然睁开眼。
谢明微脸一红:“没、没什么。”
陆昭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这几辛苦你了。既要照顾我,又要应付那些来探视的人。”
“不辛苦。”谢明微摇头,“倒是你,明明伤得那么重,还要强撑着处理军务。”
“有些事不能等。”陆昭看向窗外飞逝的田野,“李尚书潜逃,朝中人心惶惶。陛下虽命武安侯主理此案,但牵涉太广,许多人都想趁乱捞一把。我不能让他们动镇北军。”
他说得平静,谢明微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她反握住他的手:“回府后好好养伤,朝中的事,等伤好了再说。”
陆昭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两个时辰后,马车驶入京城。街道两侧已有百姓得知将军回府的消息,不少人驻足观望,低声议论。谢明微能听见零碎的词句:“镇北将军”、“秋”、“受伤”、“谋逆案”……
流言总是传得飞快。
将军府门前,周嬷嬷已带着一众下人候着。见马车停下,忙迎上来:“将军,夫人,您们可回来了。”
谢明微先下车,然后扶陆昭下来。陆昭站定后,对周嬷嬷道:“这几府中可好?”
“都好。”周嬷嬷低声道,“只是三房那边……三夫人被抓后,她院里的人心惶惶,有几个想偷偷出府,被老奴扣下了。”
陆昭眼神一冷:“都关起来,等我伤好了再处置。”
“是。”
一行人进府,直接回了正院。屋内早已收拾妥当,炭盆烧得暖和,药炉上温着汤药。谢明微扶陆昭在榻上躺下,春莺端来热水为他擦脸。
“我没事了。”陆昭接过帕子,“你们都下去吧,让夫人休息会儿。”
丫鬟们退下后,谢明微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热,许是路上吹了风。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她刚起身,陆昭拉住她的手:“别忙了,陪我坐会儿。”
谢明微重新坐下,看着他疲惫的神色,心头涌起一股酸涩。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受伤了也不肯示弱。
“陆昭,”她轻声问,“肩上的伤……是不是很疼?”
陆昭沉默片刻,诚实道:“嗯,疼。但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陆昭看着她,“李尚书虽然跑了,但他的党羽还在。赵岩也没抓到,他手里不知握着什么底牌。明微,我怕他们会对你下手。”
谢明微笑了:“这是在将军府,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我怕什么?”
“将军府也不安全。”陆昭声音低沉,“三婶经营多年,府中不知有多少她的眼线。虽然周嬷嬷清理了一批,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他顿了顿:“从今起,你的饮食起居都要加倍小心。入口的东西要先验毒,出门必须带人,夜里……”
“夜里你会保护我的,不是吗?”谢明微打断他,眼中带着狡黠的光。
陆昭一怔,随即笑了:“对,我会保护你。”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所以你要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嗯。”谢明微点头,“你也答应我,好好养伤。不许再熬夜看军报了。”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是对彼此的珍重。
—
午后,谢明微亲自去厨房盯着煎药。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她拿起蒲扇轻轻扇着,春莺在一旁打下手。
“夫人,”春莺小声道,“方才奴婢去取药时,听见几个婆子在议论,说三夫人院里那几个被扣下的丫鬟,昨夜里有人试图自尽。”
谢明微手一顿:“自尽?”
“嗯,是用碎瓷片割腕,幸好发现得及时。”春莺压低声音,“周嬷嬷审了一夜,那丫鬟才招认,说是三夫人早先吩咐过,若事败,她们这些知情的都不能活。”
谢明微心头一沉。赵氏心思缜密至此,连退路都算计好了。
“那丫鬟还说了什么?”
“她说三夫人这些年暗中经营了不少产业,与朝中多位官员都有往来。账册和往来信件都藏在一个地方,只有三夫人和赵岩知道。”
谢明微若有所思。这或许就是赵岩口中的“底牌”——那些账册和信件,足以牵连出一大批人。
“这件事先别告诉将军。”她吩咐道,“他需要静养,这些烦心事等伤好了再说。”
“是。”
药煎好了,谢明微仔细滤去药渣,倒进白瓷碗里。正要端走,厨房外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她蹙眉。
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不好了!西院……西院走水了!”
谢明微手一抖,药碗险些打翻。西院是老夫人住的地方!
“春莺,你看着药,我去看看!”她放下药碗,快步朝西院走去。
西院方向果然冒出浓烟,府中下人们提着水桶奔走,一片混乱。谢明微赶到时,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只烧了一间厢房。
周嬷嬷灰头土脸地迎上来:“夫人放心,老夫人安好,只是受了些惊吓,已送到东厢房歇着了。”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走水?”谢明微看着烧毁的房梁,眉头紧锁。
“老奴正在查。”周嬷嬷脸色凝重,“起火的是堆放杂物的厢房,平少有人去。但今午时,有人看见三夫人院里的秋菊在附近转悠。”
秋菊是赵氏的贴身丫鬟之一,赵氏被抓后,她也被扣下了。
谢明微心头一跳:“秋菊人呢?”
“不见了。”周嬷嬷低声道,“看守说她午时称病要水喝,看守去取水时,她就跑了。老奴已派人去追。”
谢明微看着眼前的废墟,忽然觉得背后发凉。这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纵火。而且目的很明确——调虎离山。
“快回正院!”她转身就走。
周嬷嬷也反应过来,立刻跟上。
正院里一片平静,守卫的侍卫还在原位。谢明微快步走进内室,见陆昭还安稳地睡着,这才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陆昭的呼吸太沉了,沉得不正常。
“陆昭?”她轻声唤道,伸手推了推他。
陆昭没有反应。
谢明微心头一紧,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均匀,但就是唤不醒。她立刻检查房间,发现窗台上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是迷香。
有人在她们都去西院救火时,潜入房间下了迷香。但陆昭没有被害,只是昏迷……为什么?
“春莺!”谢明微扬声唤道,“去请太医!快!”
她又看向周嬷嬷:“封锁整个正院,任何人不得进出!查!给我查清楚是谁的!”
周嬷嬷脸色煞白,领命而去。
谢明微坐在床边,握着陆昭冰凉的手,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简单的纵火调虎离山,这是一次警告——警告她,也警告陆昭,对方随时能取他们性命。
太医很快来了,检查后道:“将军中的是江湖上常见的迷香‘醉三’,药性猛烈,但不会伤及性命。服了解药,明就能醒。”
“不会伤及性命……”谢明微喃喃重复。
对方明明有机会下手,却没有要陆昭的命。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另有所图,或者……只是想示威。
她看向窗台上的粉末,忽然想起陆昭之前说过的话——“我怕他们会对你下手”。
不是对她下手,是对陆昭下手,却不他。
这是要让她知道,他们随时能掌控陆昭的生死。
谢明微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能慌,陆昭需要她,将军府需要她。
“周嬷嬷,”她沉声道,“加派人手,夜轮流守卫正院。所有入口的饮食,必须先验毒。府中所有下人,重新筛查一遍,尤其是三夫人院里出来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还有,”她顿了顿,“派人去兵部,请武安侯过府一叙。”
她需要援手。陆昭昏迷,她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大的局面。
周嬷嬷领命而去。谢明微坐在床边,用温水浸湿帕子,轻轻擦拭陆昭的脸。他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是微蹙的,像是在担忧什么。
“别怕,”她轻声说,“有我在。我会保护好你,保护好这个家。”
夜色渐深,正院里灯火通明。侍卫们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谢明微坐在床前,一夜未眠。
黎明时分,陆昭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明微……”他声音沙哑。
谢明微忙扶他坐起,递上温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陆昭喝了几口水,揉了揉太阳:“头很沉……发生了什么?”
谢明微将昨的事说了。陆昭听完,眼神越来越冷:“醉三……这是江湖手段。看来是赵岩的人。”
“赵岩?”谢明微一怔,“他不是应该逃出京城了吗?”
“逃出京城,不等于放弃报复。”陆昭冷笑,“他这是在告诉我,他回来了,而且随时能取我性命。”
他看向谢明微,眼中满是担忧:“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谢明微摇头,“他们没对我下手。”
“因为他们知道,伤你比伤我更让我痛苦。”陆昭握住她的手,“明微,从现在起,你要更加小心。赵岩这人,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
谢明微点头:“我知道。但我不怕。”
她看着陆昭,眼神坚定:“陆昭,我们是夫妻。夫妻就该同生共死。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要站在你身边。”
陆昭看着她,心头涌起一股热流。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地上。
门外传来周嬷嬷的声音:“将军,夫人,武安侯来了。”
陆昭松开谢明微,整理了一下衣襟:“请侯爷进来。”
武安侯大步走进来,见到陆昭已醒,松了口气:“听说你出事了,老夫连夜从兵部赶来。怎么样?伤要不要紧?”
“无碍,劳侯爷挂心。”陆昭请他坐下,“侯爷,赵岩……可能有动作了。”
武安侯面色凝重:“老夫也收到了消息。昨夜有人看见一个形似赵岩的人出现在城南赌坊,但等我们的人赶到时,他已经不见了。”
“城南赌坊……”陆昭若有所思,“那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最容易藏身。”
“老夫已加派人手搜查,但他像泥鳅一样滑,总能提前逃脱。”武安侯顿了顿,“还有一事,李尚书……可能还没出京。”
陆昭和谢明微都看向他。
“我们的人在各个城门严密盘查,但始终没发现李尚书的踪迹。他一个文官,带着家眷,不可能凭空消失。”武安侯沉声道,“唯一的解释是,他还在京城,藏在某个我们都想不到的地方。”
陆昭沉吟片刻:“侯爷,我想请陛下下旨,全城搜捕。李尚书和赵岩,都不能放过。”
“老夫正有此意。”武安侯点头,“但搜捕需要时间,这期间你们要多加小心。尤其是陆夫人……”
他看向谢明微:“赵岩可能会从你身上下手。”
谢明微福身:“多谢侯爷提醒,臣妇会小心。”
武安侯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他走后,陆昭对谢明微道:“明微,这几你尽量不要出府。若实在要出去,必须带着陆青。”
“那你呢?”
“我?”陆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在等。等赵岩下一次出手。”
他看向窗外,晨光中的将军府宁静而庄严,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一场新的较量,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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