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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辰时三刻,林家西侧门。这里没有宗祠的肃穆,也没有核心区域的灵气氤氲,只有一片尘土飞扬的空地。几辆由健壮黑鬃马拉着的、宽大笨重的板车停在那里,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粗糙的木箱,还有一些用油布盖着的、看不出形状的物件。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尘土以及一种隐约的、金属与矿石混合的粗粝气味。

七八个穿着短打、皮肤黝黑粗糙的汉子正在默默搬运最后一些货物,动作熟练而沉默。他们偶尔抬眼看看走过来的林玄,目光大多在他身上那件显眼的粗麻白衣和脚上那双半旧却厚实的布鞋上转一圈,便又垂下,继续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木然。

一个管事模样的胖子,裹着件不太合体的绸衫,正拿着本账簿对着货物勾画,额上冒着油汗。看到林玄走近,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林玄手中的黑木牌,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在林玄那虽然苍白却依旧能看出曾经养尊处优痕迹的脸庞上停留片刻,扯了扯嘴角。

“新来的?林玄?” 胖管事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长期吆喝形成的腔调,“牌子给我。”

林玄递过木牌。胖管事接过去,随手在一个脏兮兮的簿子上划了一笔,便把木牌丢还给林玄:“上车吧,最后一辆,挤挤。到了矿场,自有人安排你。路上安分点,别惹事。” 语气谈不上客气,也谈不上刁难,纯粹是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货物。

林玄默默点头,走向最后一辆板车。车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是些精悍的汉子,靠着麻袋或箱子,闭目养神。林玄找了个角落的空隙,小心地坐了下来,尽量不碰到旁人。身下的麻袋很硬,里面不知装的是什么谷物,硌得人难受。黑鬃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很快,货物装载完毕。赶车的汉子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车队缓缓启动,驶出西侧门,碾过尘土路,朝着城西方向行去。

林家高大的门楼和连绵的宅院逐渐被抛在身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道路两旁先是稀疏的田舍,然后是荒野和低矮的山丘。深秋的景色萧瑟,枯黄的野草在风中伏倒,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铅色。

车上的汉子们依旧沉默,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马蹄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林玄抱着膝盖,看着不断后退的景物,心绪复杂。离开林家,像是离开了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樊笼,却又踏入了一个未知的、据说更加严酷的天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铜钱包,又动了动穿着哑伯布鞋的脚。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地势开始变得崎岖,空气中那股金属矿石的气味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味道。远处,一片光秃秃的、呈现暗褐色的山峦轮廓出现,山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植被,只有的岩石和一道道人工开凿的痕迹,像巨大的伤疤。黑岩矿场,到了。

车队驶入一片由粗糙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里面乱糟糟的,到处是堆积如山的黑色矿石、散落的工具、低矮的工棚,还有大片被踩得板结的泥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沉闷的爆破声、监工的呵斥声、劳力们粗重的喘息和号子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空气污浊,漂浮着黑色的粉尘,吸入口鼻带着沙砾感。

林玄跳下车,脚踩在坚硬冰冷的泥地上。这里的环境比林家最外围的杂役区还要恶劣十倍。几个穿着皮质护甲、手持短鞭的监工迎了上来,和胖管事交接。胖管事指了指林玄,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疤的监工朝林玄走过来。

“新来的副手?跟我来。” 疤脸监工声音粗嘎,没什么废话,转身就走。

林玄跟上。他被带到一排更加低矮、几乎就是窝棚的屋子前。“这间,以后你住。东西放下,马上出来,带你去熟悉活计。” 疤脸监工推开一扇摇摇晃晃的木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汗味、霉味和尘土味。通铺,铺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稻草,挤一挤大概能睡七八个人。此刻屋里没人,大概都在上工。

林玄没有什么东西可放,只有怀里那点铜钱和柜子里那几个粗粮饼子(并未带来)。他默默走出窝棚。

疤脸监工带着他在矿场外围转了一圈,语速很快地交代:“你的活,白天跟着我或者刘头,记工,巡查矿洞安全——就是看看支护的木桩牢不牢,有没有异常响动,听着点。矿工偷懒耍滑,报上来。工具损耗,记下来。矿石产出,过秤记录。晚上轮值,看守矿石堆,防着点老鼠和某些不开眼的毛贼。” 他说着,瞥了林玄一眼,“看你细皮嫩肉的,以前没过这个吧?规矩就一条:听话,勤快,别多事。矿场这地方,死个把人不稀奇,缺胳膊断腿更是常事。自己机灵点。”

交代完,疤脸监工就把他扔给了一个叫“刘头”的矮壮监工,自己去忙了。

刘头话不多,但眼神更阴鸷。他丢给林玄一个粗糙的木板和炭笔,让他跟着去矿洞入口处记录出矿量。

矿洞入口像一张野兽狰狞的大口,黑黢黢的,向外喷吐着带着湿冷和异味的风。一队队矿工,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佝偻着腰,背着沉重的箩筐,将开采出来的、泛着幽暗光泽的黑纹铁矿背出来,倒在指定的区域。过秤的汉子大声报着数目,林玄便用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记录。

矿工们的眼神大多麻木,像蒙着一层灰。偶尔有人看向他这个穿着不合时宜白衣、拿着木板记录的“新人”,目光里也没有什么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

这就是他以后要面对的生活吗?记录这些冰冷的数字,呼吸着污浊的空气,提防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矿难或监工的鞭子,在窝棚里和一群同样困苦的人挤着入睡?

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木板粗糙,炭笔灰黑,弄脏了他的指尖。不,绝不止于此。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围。矿洞的结构,监工巡逻的规律,矿工们交接班的间隙,堆放工具和杂物的地方……还有,那个刘头腰间挂着的、代表监工身份的铜牌,似乎可以通行矿场大部分区域。

时间在嘈杂、污浊和重复的记录中缓慢流逝。头渐渐偏西,矿场点起了火把和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黑色的粉尘中摇曳,更添几分阴森。

晚上,林玄被安排和另外两个老矿工一起,看守一处较大的矿石堆。夜风更冷,带着矿场特有的阴寒。那两个老矿工裹着破棉袄,缩在避风的角落里,抱着手臂打盹,显然对这份差事习以为常。

林玄没有睡意。他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那件粗麻白衣在夜风里本不顶事,寒气直往骨头里钻。只有脚上哑伯的布鞋,还勉强保存着一丝暖意。

他望着远处黑暗中林家所在的大致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黑色矿尘的双手和鞋子。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到重新修炼的可能。

而突破口……或许还在林家。在藏书楼,在那个沉默的哑伯身上。接下来的几天,林玄强迫自己适应矿场的生活。他手脚不算最快,但足够仔细,记录清晰,巡查时也认真(至少表面如此),不多言不多语。疤脸监工和刘头见他还算“老实”,渐渐也就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劳力使唤,吩咐的活计越来越多,越来越杂,除了记录巡查,有时也要帮忙搬运工具,甚至下到浅层矿洞去传递消息。

下矿洞是林玄最警惕的时候。矿洞深处黑暗、湿、仄,只有矿工头顶的矿灯发出微弱的光。岩壁渗着水,支护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可能出现的塌方、毒气、暗流,都是致命的威胁。他小心翼翼地走着,感受着脚下湿滑的石头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压抑感。每一次安全返回地面,都像是一种侥幸。

但他也利用这些机会,更加熟悉矿场的运作,尤其是那条通往矿场外围、相对偏僻的废料堆积区的小路。那里靠近矿场边缘的木栅栏,看守相对松懈。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矿场收工比平早些,监工们忙着清点工具,矿工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向窝棚和简陋的饭堂。林玄完成记录,交还了木板,趁着人群嘈杂,悄无声息地溜向了废料堆积区。

这里堆满了开采出来的废石、损坏的工具和各种各样的垃圾,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贴着堆积如山的废料阴影,快速移动,很快接近了木栅栏边缘。栅栏外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再远处是稀疏的树林。

他观察了一下,不远处有个监工正背对着这边撒尿。林玄深吸一口气,抓住木栅栏一处腐朽松动的地方,用力一撑,身形矫健地翻了过去,落地时打了个滚,隐入荒草丛中。

心脏在腔里怦怦直跳。他不敢停留,辨明方向,朝着林家所在的东方,在渐浓的暮色和荒草荆棘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起来。

哑伯的布鞋底厚实,给了他很大的支撑,但粗糙的鞋面很快被荆棘划出了几道口子。他顾不上这些,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去藏书楼,找哑伯,找任何可能的机会。

夜色完全降临时,林玄终于看到了林家那绵延的围墙。他没有走大门,而是绕到记忆中外围一处年久失修、几乎被藤蔓遮盖的破损墙角,费力地钻了进去。身上脸上都被刮出了细小的伤口,辣地疼,脚上的布鞋也沾满了泥泞。

他像一道影子,避开偶尔巡逻的护院,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朝着家族深处、那座老旧的三层藏书楼摸去。

藏书楼位置僻静,平时少有人来,尤其是一层,存放的都是些“无用”的杂书,夜里更是漆黑一片,只有门口挂着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发出昏黄暗淡的光。

林玄靠在藏书楼侧面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平复着剧烈的心喘。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木门,犹豫了一下。哑伯应该就住在藏书楼一层后面的小隔间里。直接敲门?万一哑伯本不愿见他,或者惊动了其他人怎么办?

正踌躇间,那扇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缝后,手里提着一盏更小的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出一张苍老严肃、皱纹深刻如沟壑的脸,正是哑伯。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浑浊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却锐利地朝着林玄藏身的老槐树方向看来。

林玄心头一跳,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到灯光能照到的范围,对着哑伯,深深鞠了一躬。

“哑伯。” 他开口,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涩。

哑伯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划破的衣衫、沾满泥泞的布鞋(正是自己送出的那双)和脸上的细小伤口上停留片刻。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

过了几息,哑伯侧过身,让开了门缝,手里的油灯朝里晃了晃。

意思是:进来。林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忐忑,也有一种莫名的、仿佛找到某种依靠的安心。他再次躬身,然后小心地迈过门槛,走进了藏书楼一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微光。

楼内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木头腐朽混合的独特气味,比矿场的味道好闻太多,却同样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沉寂。油灯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排列在黑暗中,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籍卷轴,在阴影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哑伯提着灯,脚步无声地走在前面,带着林玄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最里面靠墙的一个角落。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用旧书架隔出来的空间,摆着一张破旧的书桌,一把椅子,桌上堆着些修补书籍的工具和几本摊开的旧书。墙角有一张窄窄的木板床,这就是哑伯的栖身之所了。

哑伯将油灯放在桌上,示意林玄坐下,自己则拖过一张小凳,坐在对面。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玄坐下,感受着椅子坚硬的触感。他看着哑伯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直接问灵的事?问为什么送鞋?还是……

“哑伯,” 他最终还是选择最直接的问题,声音压得很低,“我的灵……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还有,那鞋子……谢谢您。”

哑伯的眼神似乎动了动,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林玄,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林玄不太明白。哑伯又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一本旧书,那是一本《东域矿产杂记》,书页泛黄,边缘破损。然后,他起身,走到旁边一个书架前,毫不犹豫地从最底层、积满灰尘的角落里,抽出了一本更加破旧、连封面都缺失大半的薄册子。

他将这本薄册子放到林玄面前。林玄疑惑地拿起。册子很轻,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碎。借着昏黄的灯光,他勉强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这不是印刷体,而是手抄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涸的血迹。内容极其晦涩,开头似乎是一段关于人体经络、窍与天地元气感应的论述,但行文方式与林家教授的基础功法截然不同,更加古老,更加……艰深,甚至有些地方语句都不太通顺,像是从某种更古老的典籍上强行翻译或摘录下来的。

翻了几页,后面似乎是一些具体的行气法门和观想图案,但图案模糊残缺,法门描述也断断续续。这不像是一本正经的功法,更像是一本笔记,或者……某种试验记录。

“这是……?” 林玄抬头看向哑伯。哑伯用手指,在册子封皮残存的一个模糊印记上点了点。那印记似乎是一个扭曲的符文,或者一个古老的徽记,林玄完全不认识。

然后,哑伯又指了指林玄的心口,再次缓缓摇头,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深邃,很难读懂。林玄的心跳陡然加快。他似乎明白了哑伯的意思。

这本无名残卷,或许……与灵有关?或者说,与“非正常”的修炼有关?哑伯给他这个,是认为他的情况,或许可以尝试这上面的法门?

“这……有用吗?” 林玄的声音有些发颤。哑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玄,那目光仿佛在说:路,给你了。走不走,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然后,哑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粗布缝制的袋子,只有巴掌大,递给林玄。

林玄接过,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块指甲盖大小、色泽暗淡、灵气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下品灵石碎块,还有几株枯的、品相极差的草药,都是最基础的、用于固本培元的品种,药力恐怕所剩无几。

这些东西,对以前的林玄来说,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现在,这却是一笔“巨款”,是哑伯不知积攒了多久的全部“财富”。

林玄的手微微发抖,眼睛有些发涩。他紧紧攥住那个粗布小袋,感受着灵石碎块坚硬的棱角和草药燥的触感。

“哑伯……” 他喉咙哽住。哑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然后,他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窗外深沉夜色,意思很明显:时候不早,此地不宜久留,该走了。

林玄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赶回矿场,天亮前必须回去,否则一旦被发现失踪,后果不堪设想。

他珍而重之地将无名残卷和粗布小袋贴身收好,再次对哑伯深深一躬,这一次,腰弯得很低很低。

“哑伯,大恩不言谢。林玄……记下了。”

哑伯只是默默提起油灯,送他到门口。在开门前,哑伯忽然伸手,拍了拍林玄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让林玄浑身一震。

那手掌粗糙,燥,温暖。门开了一条缝,林玄闪身出去,迅速没入夜色中。

哑伯站在门内,提着那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苍老沉默的脸。他看着林玄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即,门被无声地关拢。

夜色如墨。林玄在黑暗中疾行,怀里揣着那本可能改变命运的无名残卷和哑伯全部的家当,脚上穿着那双已经沾满泥泞、划破口子的旧布鞋。

前路依然迷茫,矿场的苦役仍在继续。

但这一次,他心中那点微弱的星火,似乎被投入了一捧燥的薪柴。

能否燃起,尚未可知。但至少,有了那么一丝可能。他朝着黑岩矿场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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