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丘后的洼地里,篝火哔剥作响,跃动的火光将围坐者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灰白色的岩壁上。风穿过岩丘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将零星的火星和他们的低语卷向黑暗。
沈谛伏在岩丘阴影中,如同与岩石融为一体。他放缓呼吸,将心跳压制到最低,连眼神都收敛了锐利,只用眼角余光小心地观察着下方。
一共六个人。
距离火堆最近、背对沈谛方向坐着的,是个身形魁梧、穿着陈旧皮甲的光头大汉。他正拿着一块坚硬的肉用力咀嚼,腮帮子鼓起,脖子上有道狰狞的旧疤。他身边放着一柄厚重的、刃口有些卷曲的砍刀,刀柄被磨得油亮。
光头大汉对面,是个头发花白、面容精瘦的老者,披着一件多处补丁的灰色斗篷,手里拿着那卷发黄的皮革地图,就着火光仔细端详,不时与身旁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低声交谈。年轻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脸色黝黑,眼神机警,腰间别着一长一短两把匕首,背上还负着一张短弩。
火堆另一侧,坐着两个看起来像兄弟的年轻人,面容有几分相似,穿着相似的粗布劲装,各自抱着一柄长剑,正警惕地轮流扫视着洼地外的黑暗。他们脸色疲惫,嘴唇裂,显然长途跋涉消耗不小。
最后一人,独自坐在稍远离火堆的阴影边缘,背靠着一块岩石。他身形中等,裹在一件深色的、带着兜帽的斗篷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薄唇。他手里握着一看似普通、顶端却镶嵌着一小块暗色水晶的木杖,静静地看着篝火,一动不动,如同石雕。沈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人的气息最为晦涩,给人的感觉也最危险。他脚边,就随意丢着那个让沈谛在意的残缺青铜罗盘。
这支队伍,装备杂乱但实用,成员气质各异却隐隐以那精瘦老者和阴影中的斗篷人为核心,显然不是临时凑合的乌合之众,而是有着明确目标和一定经验的探险队。他们风尘仆仆,疲惫中带着警惕,与沈谛三人离开边城时的状态有几分相似,但似乎准备更充分,实力也可能更强。
他们谈论的声音压得很低,混杂在风声和篝火声中,断断续续飘来。
“……按照‘寻古盘’最后稳定的指向……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但地气太乱,扰严重……”是那精瘦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虑。
“葛老,会不会是那场‘地动’的影响?边城那边动静可不小。”年轻弩手低声问。
“有可能……‘天律遗踪’本就缥缈,受地脉变动影响再正常不过。只是我们时间不多……”被称作葛老的精瘦老者叹息一声。
“哼,管他什么地动,只要‘寻古盘’还能转,总能找到点蛛丝马迹。这鬼地方,除了那些没脑子的墟兽和破烂,还能有什么?”光头大汉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语气带着不耐烦。
“铁颅,噤声。”阴影中的斗篷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冷冽平静,如同冰水流过石面。光头大汉“铁颅”闻言,立刻闭上了嘴,只是不满地哼了一声。
斗篷人微微抬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沈谛藏身的方向,停顿了一瞬。
沈谛心中一凛,立刻将全部气息收敛到极致,连目光都彻底移开,只用耳朵捕捉动静。
过了几息,斗篷人似乎没有发现异常,重新低下头,不再言语。但沈谛能感觉到,洼地中的气氛似乎更加紧绷了一些,那对兄弟剑客扫视黑暗的目光更加频繁锐利。
“天律遗踪”?“寻古盘”?沈谛心中念头飞转。这些人,果然也是冲着“天律”传承来的!他们口中的“寻古盘”,很可能就是那个残缺的青铜罗盘!而“天律遗踪”,指的就是“九章天律”的传承线索!
看来,对这片荒古战场感兴趣的,远不止自己一方。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意味着“天律”传承即将现世的某种征兆?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是敌是友?从他们谨慎戒备的状态和提及“时间不多”来看,他们目的明确且急迫,恐怕不会乐意与人分享线索,甚至可能为了减少竞争者而……
沈谛悄然向后缩了缩身体,准备退回去与陈镇他们会合,然后远远绕开这片区域。在自身状态未复、对方实力不明的情况下,贸然接触风险太高。
然而,就在他准备后退时,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那截地聆兽骨针,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骨针的温热感并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指向明确的“共鸣”意味。这感觉并非针对洼地中的人,而是……指向那个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的残缺青铜罗盘——“寻古盘”!
与此同时,洼地中,那个一直沉默的斗篷人,身体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戴着皮质手套的手,看似随意地拂过脚边的地面,指尖在掠过青铜罗盘边缘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刹那。紧接着,那罗盘中心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精准灵光,竟然也轻轻地、如同呼吸般闪烁了一下!
虽然这闪烁极其短暂,几乎被篝火光芒掩盖,但沈谛的“望气”之眼清晰地捕捉到了!而且,他能感觉到,骨针的温热与那罗盘灵光的闪烁,在刚才那一瞬间,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同步!
糟糕!对方可能也拥有某种感应手段,察觉到了骨针与罗盘之间这微弱的共鸣!
果然,那斗篷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再次转向沈谛藏身的岩丘方向,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目光似乎穿透了岩石和黑暗的阻隔。
“有客人。”斗篷人冰冷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洼地中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身体!
唰!那对兄弟剑客立刻拔剑起身,背靠背站定,目光如电扫向岩丘。年轻弩手也瞬间取下短弩,机括轻响,一支泛着幽蓝光泽的弩箭已经搭上。光头大汉“铁颅”则一把抓起砍刀,魁梧的身躯挡在了精瘦老者“葛老”身前。葛老迅速将手中的皮革地图卷起收起,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沈谛知道自己已经被察觉,再隐藏下去反而被动。对方既然没有立刻攻击,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缓缓从藏身的岩石后站起身,举起了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短匕已收起)。
“路过之人,无意打扰。”沈谛的声音在荒原的风中显得清晰而平稳。
洼地中的六双眼睛瞬间全部聚焦在他身上,目光中充满了审视、警惕和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尤其是那个斗篷人,虽然看不清眼神,但沈谛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的精神力场在自己身上扫过,带着探究与评估。
“一个人?”斗篷人开口,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还有两位同伴,在后方。”沈谛没有隐瞒,指了指身后土沟的方向。这个时候撒谎只会增加敌意。
斗篷人微微偏头,似乎对旁边的人示意了一下。那年轻弩手和兄弟剑客中的一人,立刻默契地移动位置,隐隐封住了沈谛退回土沟的路线,同时也警惕着土沟方向。
陈镇和老城主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土沟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陈镇低沉的喝问声传来:“沈小子?怎么回事?”
“没事,遇到另一队行路人。”沈谛扬声回应,同时向洼地中的人解释道,“我们从边城来,打算去古战场方向碰碰运气。方才听到动静,过来探查,并无恶意。”
“边城?”精瘦老者葛老从铁颅身后探出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沈谛破旧的衣着和年轻的面容,眼中疑虑稍减,但戒备未消,“边城现在如何?方才那地动和灵光乱象……”
“地脉暴动,抽灵阵可能失控,边城已非久留之地。”沈谛简短回答,目光坦然。
听到这话,葛老和那斗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铁颅则嗤笑一声:“又是被玄元宗那帮蝗虫出来的?那群杂碎,到哪儿都搞得天怒人怨。”
这话语中对玄元宗的不满,倒是让沈谛心中微动。
“你们呢?从何处来?也是去古战场?”沈谛试探着问。
葛老沉吟了一下,看了斗篷人一眼,见后者没有表示,才开口道:“我们来自‘幽州’一带,算是……寻古访幽的散人结伴。古战场遗迹众多,确实想碰碰机缘。小兄弟年纪轻轻,胆识不错,竟敢带着伤患和老者深入此等险地。”他目光扫向沈谛身后土沟方向,显然察觉到了陈镇的气息不稳和老城主的衰弱。
“形势所迫罢了。”沈谛淡淡道。
双方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气氛依旧紧张,但剑拔弩张的态势稍有缓和。显然,沈谛的年轻、坦诚(部分)以及边城逃难者的身份,降低了一些对方的直接敌意。而对方对玄元宗的不满,也让沈谛稍稍安心。
但沈谛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到来。骨针与那“寻古盘”之间的共鸣,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而他们口中的“天律遗踪”和紧迫的“时间”,也意味着他们绝不会轻易允许潜在竞争者靠近他们的目标区域。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那个一直沉默的斗篷人,忽然伸手,将脚边那残缺的青铜罗盘捡了起来。他看似随意地把玩着罗盘,布满铜锈和裂纹的盘体在他戴着手套的掌心转动。
“小兄弟,”斗篷人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情绪,“你说从边城来,可曾见过……类似这样的古物?”他举起罗盘,让篝火的光芒照在其上,那古老的星象山川纹路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神秘。
沈谛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仔细看了看那罗盘,摇头道:“未曾见过。边城贫瘠,少有古物留存。”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没见过一模一样的罗盘,但骨针和皮卷的价值,恐怕远超这罗盘。
斗篷人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审视沈谛的回答。他没有继续追问罗盘,而是换了个话题:“古战场凶险异常,地气紊乱,墟兽横行,更有许多上古遗留的禁制与诡异。你们三人这般状态,恐怕寸步难行。”
“确实艰难,但别无选择。”沈谛坦然承认。
葛老此时接口道:“相逢即是有缘。这荒原之上,人多些,互相也有个照应。不知小兄弟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方向一致,或许可以同行一段?”他这话看似邀请,实则试探沈谛的目的地是否与他们重合。
沈谛心念电转。直接说去古战场核心区域,必然引起对方最大警惕。他看了一眼老城主之前指示的方向,说道:“我们打算先去古战场外围的‘风蚀岩林’一带看看,据说那里相对安全,或许能找到些前人留下的临时营地或补给点。”风蚀岩林是老城主旧图上标记的一个地点,位于古战场边缘,确实相对“安全”(比起核心区),也是许多进入古战场之人的第一站。
听到“风蚀岩林”,葛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而那斗篷人把玩罗盘的手也微微一顿。看来,他们的目标区域,并不在风蚀岩林,或者说,不完全是。
“风蚀岩林……确实是个不错的落脚点。”葛老点点头,“我们也要经过那片区域,再往更深处的‘埋骨峡’方向去。若是顺路,倒真可以同行一程,彼此有个照应。”他这话说得颇为诚恳,但沈谛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他们只同路到风蚀岩林,之后便分道扬镳。
这正合沈谛之意。暂时同行,既能借助对方的力量应付沿途风险,也能进一步观察这群人,或许还能获得一些关于古战场的信息。但必须保持警惕,尤其是那个神秘的斗篷人和他与骨针之间那隐晦的共鸣。
“如此,便多谢了。”沈谛拱手道,语气不卑不亢。
他转身,朝着土沟方向打了个手势。陈镇搀扶着老城主,慢慢从土沟中走了出来。看到洼地中全副武装、神色各异的六人,陈镇握刀的手更紧,老城主则显得更加紧张。
沈谛简单介绍了一下双方。陈镇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对方每一个人,尤其在斗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老城主则勉强挤出笑容,说了些“幸会”之类的客套话。
葛老作为代表,也介绍了己方几人:光头大汉铁颅(果然人如其名),年轻弩手名叫“黑箭”,兄弟剑客是“赵大”、“赵二”,精瘦老者就是葛老本人,至于那斗篷人,葛老只含糊地称其为“墨先生”,并未多说。
墨先生……沈谛记下了这个称呼。
双方算是暂时达成了脆弱的同行协议。沈谛三人被邀请到篝火旁休息。铁颅不情不愿地挪了挪位置,黑箭和赵氏兄弟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墨先生则重新坐回阴影中,将青铜罗盘放在手边,不再言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镇挨着沈谛坐下,压低声音问:“可信?”
“暂时同行,互相利用罢了。小心那个墨先生。”沈谛用极低的声音回道。
老城主则有些惶恐地坐在边缘,不敢多言。
葛老倒是颇为健谈,或者说,是在有意无意地套话。他询问边城地脉暴动的细节,询问沈谛他们在荒原上的见闻(沈谛隐去了黑石坡地煞钉和骨针的具体作用)。沈谛也趁机询问了一些关于古战场外围风蚀岩林和更深处“埋骨峡”的情况。葛老倒也没有完全隐瞒,说了一些基础的注意事项,比如风蚀岩林常有“石傀”(受地气浸润而产生简单活动的岩石怪物)和“迷心风”(能扰乱感知的诡异气流),埋骨峡则更加凶险,有上古战魂残留的煞气和更强大的墟兽等等。
交谈间,沈谛始终分出一丝注意力在墨先生身上。墨先生似乎对交谈毫无兴趣,只是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调整一下手中罗盘的角度,或者用指尖在罗盘边缘的某个破损纹路上轻轻摩挲。每当这时,沈谛怀中的骨针,就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这个墨先生,绝对在暗中用某种方法,持续感应着罗盘,或许……也在感应着与罗盘产生共鸣的骨针?
夜色渐深,荒原的气温骤降,寒意刺骨。篝火添了几次枯枝(来自他们携带的少量燃料和附近搜集的零星朽木),勉强维持着温暖。
双方约定轮流守夜。上半夜由赵氏兄弟和黑箭负责,下半夜则由铁颅和沈谛这边出一个人(陈镇主动承担)。墨先生和葛老似乎不需要守夜,或者说,他们有其他方式保持警戒。
沈谛靠着岩石,闭目假寐,实则精神高度集中,一边缓慢恢复着精神力,一边留意着四周动静,尤其是墨先生的任何细微举动。
陈镇坐在他旁边,刀横在膝上,即便休息也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老城主裹紧了衣服,在篝火的温暖下,终于抵挡不住疲惫,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洼地中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呼啸的风声。
时间缓缓流逝。上半夜平安无事。
换岗时,铁颅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扛着砍刀走到洼地边缘,一双牛眼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陈镇也默默起身,站到了另一个方向,与铁颅形成夹角。
沈谛依旧闭着眼,但感知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当陈镇站定后,阴影中的墨先生,似乎微微抬头,朝着陈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并非普通的注视,而是带着一种……探究的、评估的意味,仿佛在确认陈镇的实力和状态。
后半夜的风更大了,带来了远处古战场方向更加清晰的、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和能量乱流的尖啸。天空依旧晦暗,看不见星月。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直静坐不动的墨先生,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在怀中(似乎是从内袋)掏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很小,在篝火的余光中看不清具体形状,只能隐约看到一点暗沉的、非金非玉的色泽。
墨先生将那样小东西,轻轻按在了手边的青铜罗盘中心——那残留着一丝精准灵光的位置。
刹那间,罗盘中心那原本微弱的灵光,骤然明亮了一丝!虽然依旧黯淡,但在黑暗中却显得格外清晰!与此同时,罗盘边缘那些古老的星象山川纹路,也仿佛被注入了活力,流淌起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
沈谛怀中的骨针,在这一刻,猛地传来一阵清晰得多的、带着明确指向和渴望的温热感!这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差点控制不住要伸手去按住口!
而墨先生,在罗盘产生变化的瞬间,兜帽猛地抬起,阴影下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射线,瞬间锁定了沈谛!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握紧了那镶嵌暗色水晶的木杖杖身!
篝火旁,假寐的葛老也瞬间睁开了眼睛,看向墨先生,又看向沈谛,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了然。
铁颅、陈镇也同时察觉到了气氛的突变,猛地转身!
黑暗的洼地中,篝火摇曳,映照着双方骤然紧绷的身影和空气中无声碰撞的审视与敌意。
墨先生冰冷的声音,如同碎冰,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呼应‘司南鉴’?”
侠客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