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笔在沈清辞手里躺了一整夜。
他不敢放开,仿佛一旦松开,它就会自己跳起来,在墙上、在纸上、在他皮肤上画出更多无法理解的图案。红色的颜料已经半,在笔尖凝结成暗褐色的痂,像凝固的血。
窗外天色从浓黑转为深灰时,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将笔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用一张纸巾盖住。仿佛盖住的不是一支笔,而是一只会咬人的毒虫。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条苍白的线。沈清辞盯着那条光带,听着自己的心跳。太慢了。药物还在起作用,让他的生理机能像一台被调慢的钟,每一下搏动都沉重而迟缓。
七点整,门被敲响。
不是林姨那种轻柔的、试探性的敲门。是果断的、带着权威感的三声叩击。
“清辞,醒了吗?”陆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盯着门,像盯着一个即将打开的陷阱。
门开了。
陆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在他身后,王医生提着一个小型的医疗箱,表情严肃。
“早上好。”陆宴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过,落在床头柜上——纸巾下那支笔的轮廓隐约可见。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回沈清辞脸上。
“王医生今天来给你做个深度评估。”陆宴在床边坐下,将平板放在膝上,“昨晚你睡得很不安稳,监控数据显示有多次异常的脑波活动。”
监控数据。即使在睡梦中,他也在被观察,被记录。
王医生放下医疗箱,打开,里面是各种精密的仪器:便携式脑电图仪,神经传导测试器,还有几个沈清辞不认识的设备,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我们需要评估一下药物反应,以及……”王医生看了陆宴一眼,得到微微颔首后继续说,“以及融合进程的稳定性。”
沈清辞坐起身,靠在床头。丝绸睡袍的领口松散,露出苍白的锁骨。他能感觉到陆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怎么评估?”他问,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沙哑。
“一些无创测试。”王医生开始布置仪器,“脑电图,神经反射,瞳孔反应,还有……简单的认知功能测试。”
无创。沈清辞看着那些电极片,那些传感器,那些连接线。确实不破皮,但比任何有创检查都更深入——直接探入他的大脑,扫描他的思维,测量他正在逐渐消失的“自我”。
陆宴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别紧张,只是常规检查。做完之后,我们可以调整一下药物,让你舒服一些。”
他的手指冰凉,触感像蛇爬过皮肤。
测试开始了。
王医生将电极片贴在他的头皮上,冰凉的凝胶带来一阵战栗。更多的电极贴在后颈,正对那块疤痕。仪器启动,屏幕上跳出复杂的波形,红蓝绿多条曲线交织跳动,像一群纠缠的蛇。
“闭上眼睛,放松。”王医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想象你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比如海边,或者森林。”
沈清辞闭上眼。但他无法想象海滩或森林。他能想象的只有那个画室,那片钴蓝色,那只握笔的左手。
屏幕上的波形突然剧烈波动。
“有意思。”王医生低声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α波显著抑制,θ波和δ波异常增强。这通常出现在深度睡眠或……意识分离状态。”
陆宴凑近屏幕,眉头微微皱起。“分离?”
“嗯。”王医生放大其中一个波形,“你看这里,在基线附近,有两组几乎同步但相位相反的振荡。这被称为‘双峰脑波’。”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眼神里有专业的探究,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理论上,这表示大脑里有两个意识中心在同时活动,但又彼此独立。就像……一台电脑同时运行两个作系统。”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清辞睁开眼,看到陆宴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担忧和……期待的神情。
“双峰脑波。”陆宴重复这个词,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更多历史数据,“之前没有出现过。”
“是近期出现的。”王医生对比着记录,“从上周开始有苗头,昨天达到峰值。很可能与病人的抵抗反应有关——主体意识在试图排斥外来数据,导致神经系统的异常同步。”
他转向沈清辞,语气尽量温和:“沈先生,测试过程中,您有没有感觉到……思维不连贯?或者,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完全是自己的?”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隐藏在专业面具下的、属于实验者的眼睛。
“有。”他诚实地说,“有时候我会说一些话,做某些事,但感觉是别人在借用我的身体。”
王医生和陆宴交换了一个眼神。
“借用的感觉强烈吗?”王医生追问,“能描述一下那个‘别人’吗?”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如果他详细描述顾西洲,就等于承认融合正在发生。但如果他否认,异常的数据无法解释。
“像一个影子。”他最终说,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有时候在我的思维里,有时候在我的手上。但看不清楚。”
王医生点点头,在平板上记录。陆宴则一直盯着沈清辞,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
接下来的测试更加深入。神经传导测试检查他的反应速度,瞳孔测试测量他对不同的情绪反应,认知测试则是一系列复杂的图形和逻辑题。
沈清辞发现,有些题他本能地知道答案——不是通过思考,而是像调取记忆一样直接“知道”。比如一道关于十八世纪油画技法的题,他从未学过,却能准确说出答案。而另一道关于珠宝设计的题,本该是他擅长的领域,他却需要费力思考。
测试结果出来时,王医生的表情更加凝重。
“认知模式出现了明显的分裂。”他指着数据图,“在艺术、历史、哲学相关领域,反应速度和准确率极高,甚至超过专业水平。但在逻辑、数学、以及……与‘沈清辞’个人经历相关的领域,表现显著下降。”
他抬头看向陆宴。
“这证实了双峰脑波的发现。外来数据——也就是顾西洲的意识印记——已经深度整合进了认知系统。而主体意识正在被压制、覆盖。”
陆宴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站了一会儿。晨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但他的背影看起来异常沉重。
“药物呢?”他最终问,没有回头。
“目前的方案已经不足以控制。”王医生从医疗箱里取出一个小型冷藏盒,打开,里面是一排淡紫色的安瓿瓶,液体在玻璃中微微晃动,“这是改良后的神经稳定剂。强度是之前的三倍,专门针对意识融合过程中的排异反应。”
他取出一支安瓿,用砂轮划开瓶颈,将液体吸入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需要静脉注射,每天一次,连续七天。之后据情况调整。”王医生看向沈清辞,语气是专业的,但内容令人不寒而栗,“注射后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思维迟缓,短期记忆障碍,情绪钝化。但这些都是暂时的,目的是为了让大脑‘平静’下来,让融合进程更平稳地进行。”
沈清辞盯着那支注射器。淡紫色的液体看起来很美,像某种毒花的汁液。
“如果我不打呢?”他问,声音很轻。
陆宴转过身,走到床边。他俯身,双手撑在沈清辞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形成一个压迫性的姿态。
“清辞,”他的声音温柔,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这个已经进行了三年。我投入了所有资源,所有心血。我不允许它在最后阶段因为一些……可调整的小问题而失败。”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沈清辞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明白吗?你不是在为你自己。你是在为一个伟大的、永恒的艺术生命提供最后的滋养。这是一项荣誉,一项特权。”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看到了某种近乎宗教狂热的火焰。陆宴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一件超越生死、超越伦理的创举。
而他,沈清辞,只是这个创举中一个必要的部件,一个承载神圣的容器。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声音涩。
王医生走过来,用酒精棉擦拭他的肘窝。冰凉的触感,然后是针尖刺破皮肤的刺痛。
淡紫色的液体缓缓推入静脉。
药物起效的速度快得惊人。
注射后不到三分钟,沈清辞感觉世界开始变慢。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慢,而是感知上的迟滞——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视觉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连思维都变得黏稠,每一个念头都需要费力地拖拽。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感觉在涌现。
一种冰冷的、清晰的、不属于他的清明感。
他能感觉到,在大脑深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顾西洲的那种狂躁或悲伤,而是更古老、更沉稳、也更……疯狂的东西。像深海里潜伏的巨兽,缓缓睁开眼睛。
“感觉怎么样?”陆宴问,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沈清辞想回答,但嘴唇很重,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微微点头。
“很好。”陆宴微笑,转向王医生,“记录初始反应。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王医生收拾好器材,低声和陆宴交谈了几句,然后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宴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他握着沈清辞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掌心,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所有权的印记。
“刚才王医生说的双峰脑波,”陆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沈清辞看着他,等待下文。
“意味着西洲真的在回来。”陆宴的眼神变得迷离,像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幻影,“不是简单的记忆覆盖,是真正的意识复苏。他的思维模式,他的情感反应,他的天赋——都在你的大脑里重新激活。”
他停顿,手指收紧。
“但这过程……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西洲的意识数据,在保存过程中,可能混入了一些……杂质。”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杂质。
“什么意思?”他艰难地问,声音嘶哑。
陆宴看着他,眼神复杂。“西洲最后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他的人格……出现了分裂。一部分是那个完美的、天才的艺术家,另一部分是……”
他寻找着合适的词。
“是一个充满愤怒、怨恨、想要毁灭一切的黑暗面。我们试图在数据提取时分离这两部分,只保留‘好’的那一半。但可能……没有完全成功。”
沈清辞想起镜中那个扭曲的笑脸,想起脑海中那个充满恶意的低语,想起那只不受控制地画出蔷薇门的左手。
黑暗面。
顾西洲的黑暗人格,也保存在芯片里,正在随着融合一起苏醒。
“所以那些异常,”沈清辞说,“那些我不受控制的言行……”
“可能是黑暗面的渗透。”陆宴承认,手指抚过他的脸颊,“这也是为什么需要加强药物。我们必须压制那些不稳定的部分,确保融合的是完整的、纯净的西洲。”
完整的。纯净的。
像修剪一棵树,砍掉所有多余的枝杈,只留下主人喜欢的那部分形态。
沈清辞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但他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让那股反胃感在腔里翻滚。
“你会帮我清理净的,对吗?”陆宴看着他,眼神里有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东西,“你会让西洲完整地回来,以最完美的形式。”
这不是询问。这是祈求,是命令,是一个偏执狂对神的祷告。
而沈清辞,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坛。
“我会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陆宴笑了,那笑容里有孩子般的满足。他俯身,在沈清辞额头上轻轻一吻。
“睡吧。药物会让你好好休息。明天……明天一切都会更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一具精致的玩偶。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和那种越来越强烈的、被拖入深海的感觉。
时间失去了意义。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窗外天色从晨光转为正午的明亮,又渐渐黯淡,但他无法动弹。
药物像一层厚厚的凝胶,包裹着他的意识,让他下沉,下沉,沉向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但就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开始很微弱,像水底的气泡。然后逐渐清晰,成形——是一个房间。
不是卧室,不是画室。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房间:墙壁是淡绿色的,已经斑驳脱落,上面有深深浅浅的水渍。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有缺口。
窗户很高,很小,装着铁栏杆。窗外能看到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和一光秃秃的树枝。
这是哪里?
沈清辞(或者说,他的意识)在这个房间里移动。他走到桌边,看到桌上摊开一本素描本。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曲。
本子上画满了各种诡异的图案:扭曲的人脸,纠缠的藤蔓,长着眼睛的手掌。笔触狂乱,几乎要划破纸面。
而在最后一页,画着一扇门。
爬满蔷薇的铸铁门。
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在黑暗的边缘,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他也在那里。一直都在。”
沈清辞想要翻页,想要看更多。但他的“手”(如果意识体有手的话)穿过了纸页,像穿过一层雾气。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是从这个房间的墙壁里传出来的。很低,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嘴发出的声音:
“……救……我……”
沈清辞猛地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是墙壁。淡绿色的、斑驳的墙壁。
他走近,将“手”贴在墙面上。墙面冰冷湿,带着霉味。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心跳。
砰。砰。砰。
缓慢,沉重,但确实存在。
墙壁后面有东西。活的东西。
沈清辞开始后退。但房间突然开始旋转,扭曲,像融化的蜡烛。墙壁上的水渍流动起来,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痕迹,最终在墙面中央形成一个数字:
47。
然后数字也开始融化,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深色的液体,像血,又像铁锈。
液体开始流动,向门口流去。
沈清辞跟着它。液体流出门缝,进入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很多门,都紧闭着,门牌上的数字模糊不清。
液体在47号门前停住,渗入门缝。
沈清辞站在门前。门是木质的,已经腐朽,上面爬满了枯的蔷薇藤蔓——不是画,是真的植物,虽然已经死了。
他伸出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黑暗中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像野兽的眼睛。
液体顺着楼梯流下去。
沈清辞跟着它,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空气越来越冷,带着地下特有的湿和腐朽的气味。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还有另一种声音——从楼梯深处传来的、细微的机械嗡鸣。
终于,他到达底部。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某种实验室。墙壁是水泥的,布满管道和电线。房间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玻璃舱,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在水中微微飘动。一呼吸管在他的嘴里,更多的管子连接着他的身体,延伸到玻璃舱外的仪器上。
沈清辞走近,隔着玻璃看着那个人。
他认识这张脸。
顾西洲。
但不是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画家,也不是梦中那个疯狂挣扎的艺术家。这是一个更年轻、更脆弱、也更……空洞的版本。像一具被精心保存的标本。
玻璃舱旁边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各种生命体征数据:心跳、呼吸、脑电波……所有的指标都很微弱,但稳定。像一台被调到最低功率的机器,勉强维持着运转。
他没有死。
至少,没有完全死。
他被保存在这里,像一件珍贵的文物,等待着被转移,被“重生”。
沈清辞的手按在玻璃上,冰冷的触感传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与屏幕上那个缓慢的心跳形成诡异的对比。
然后,玻璃舱里的顾西洲,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焦距,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但他确实在“看”,在看沈清辞。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沈清辞读懂了那个口型:
“你来了。”
沈清辞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仪器上。警报声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红色的灯光在房间里闪烁,将一切染上血色。
玻璃舱里的液体开始翻涌,顾西洲的身体在其中抽搐。更多的数据在屏幕上疯狂跳动,警报声越来越高亢。
然后,一切突然停止。
警报消失,灯光恢复正常,液体平静下来。顾西洲重新闭上眼睛,恢复那种沉睡的姿态。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沈清辞知道,发生了。
顾西洲还活着。至少有一部分还活着。被保存在这个地下实验室里,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
而那个“生物密钥”,那个启动“忒修斯协议”、格式化芯片所需要的“顾西洲还活着的部分”——就在这里。
在47号房间的地下。
在陆宴的监控之下。
沈清辞转过身,想要逃离这个房间。但楼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滑的墙壁。
他被困在这里了。
恐慌开始蔓延。他拍打墙壁,呼喊,但发不出声音。墙壁冰冷坚硬,纹丝不动。
然后,在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沈清辞猛地转身。
没有人。
但实验室的另一端,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实验室的景象,玻璃舱,仪器,还有……他自己。
但他看到的是,镜中的“他”正站在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巨大的纸上画着什么。画得很专注,很快,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支笔是红色的。
镜中的“他”抬起头,看向镜子外的沈清辞,露出了一个微笑。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纸,展示给沈清辞看。
纸上画的是一幅详细得可怕的地图。疗养院的平面图,从地面建筑到地下实验室,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房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47号”房间的位置,画了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X”。
镜中的“他”指了指那个“X”,嘴唇动了动,说出三个无声的字:
“来找我。”
然后,镜子碎裂。
不是破碎,而是像水面被打破一样,泛起涟漪,然后整个景象开始消散,融化,像被水冲走的颜料。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卧室里,躺在床上。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冷汗浸透了他的睡衣,粘在皮肤上,冰冷粘腻。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呼吸急促,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转过头,看向床头柜。
那支笔还在,被纸巾盖着。
但在笔的旁边,多了一张纸。
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对折着,放在那里。
沈清辞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是一幅铅笔草图。
疗养院的平面图。
从地面建筑到地下实验室,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房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47号”房间的位置,画着一个巨大的、潦草的“X”。
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迹狂乱,几乎无法辨认:
“趁他还不知道你已经知道。”
沈清辞盯着那张图,盯着那行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然后,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很轻,但正在靠近。
停在门口。
门把手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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