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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势渐歇,天光未明,后园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青灰色调里。假山石隙间滴水声清晰可闻,衬得周遭愈发寂静。李管事肩上的箭伤虽经雷兄草草包扎,血仍不断渗出,混着雨水将前油布包裹染红了一大片。他意识昏沉,牙关紧咬,唯独抱着包裹的手臂纹丝不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雷兄焦躁地来回踱步,湿透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吧嗒声响,不时望向宋先生离去的方向。“宋老儿怎么还没回来?别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压低声音,像头困在笼子里的熊。

陈锈靠石而立,铁尺斜倚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视着雨幕中的亭台轮廓。府内守卫似乎并未因夜半的焰火和厮而大规模惊动,至少这后园一带异常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这不合常理。要么是宋先生手段高明,提前打点或压制了动静;要么……就是这城主府里的水,比外面的护城河还深还浑。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细碎的脚步声终于从假山另一侧传来,不止一人。

雷兄立刻握紧铜锤,陈锈也微微调整了站姿。

来者是宋先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锦袍、面皮白净、眉眼细长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串乌木念珠,步履轻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另一个则是身形瘦削、穿着灰布短打的老者,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眼神低垂,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雷兄,陈小兄弟,这位是城主府内务管事,赵先生。”宋先生引见那锦袍中年人,又指了指背药箱的老者,“这是府里的徐大夫。”他语速比平时稍快,目光与雷兄、陈锈接触时,极细微地摇了摇头。

赵先生上前一步,目光先落在昏迷的李管事和他怀中的包裹上,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缩,随即换上关切神色:“李管事伤势竟如此沉重!徐大夫,快看看!”他又转向宋先生和雷兄,拱手道,“宋大侠,雷壮士,辛苦了。府中已得宋大侠禀报,城主正在前厅等候,请二位速去详陈今夜之事。李管事和这位……”他看向陈锈,“这位小兄弟,由徐大夫照料即可。”

他语气温和,安排看似合情合理,但隐隐透着要将人分开的意思。

雷兄眉毛一拧:“等等!李胖子伤成这样,东西可不能离手!谁知道这园子里还有没有藏着鬼?”

赵先生脸色微僵,念珠在指尖顿住:“雷壮士说笑了,城主府内,焉有魑魅?李管事伤势要紧,这包裹……暂由老夫保管,定当妥帖送至城主面前。”

宋先生这时开口,声音平稳:“赵先生所言有理。李管事需要立刻救治。不过……”他话锋一转,“今夜刺客两次三番,目标明确,便是为此包裹。为防万一,不如由在下与雷兄携此物面呈城主,陈小兄弟留下照看李管事,赵先生与徐大夫从旁协助。如此,既全了救治,也保了东西周全。”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同了救治李管事的必要性,又坚持由他们这两个“外人”护送最关键的东西,还把陈锈这个“知情人”留下作为制衡和见证。

赵先生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但很快掩去,笑了笑:“宋大侠思虑周详,如此也好。那便请二位速去前厅,城主已等候多时。”

宋先生上前,小心地从李管事怀中取过那浸血的油布包裹。李管事在昏迷中似乎有所感应,手臂紧了紧,但终究无力抗拒。包裹入手沉重冰凉。

宋先生对陈锈低声道:“小心。”随即与雷兄交换一个眼神,两人转身,沿着湿漉漉的石径快步离去。

赵先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一处月门后,脸上笑容淡去。他示意徐大夫上前检查李管事伤势,自己则踱步到陈锈面前,上下打量。

“小兄弟便是那从黑水窖带回古图的聋哑人?”赵先生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审度的味道,“倒是好胆色,好本事。能在那等绝地生还,还能从刺客手中护下李管事。”

陈锈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赵先生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道:“黑水窖凶险,锈毒诡异,小兄弟能窥得其中一丝隐秘,实属不易。那古图与木匣,系太大,已非你一人所能担待。城主仁厚,必不会亏待有功之人。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小兄弟是聪明人,应当明白。”

这是警告,也是招揽。陈锈听懂了,但无动于衷。他指了指李管事,又指了指徐大夫,示意先救人。

赵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徐大夫手法娴熟,剪开李管事肩头衣物,露出狰狞的伤口。弩箭入肉颇深,周围皮肉已开始泛黑肿胀,散发出淡淡异味。“箭簇带毒,似是混合了锈毒和某种麻痹药性。”徐大夫声音沙哑,从药箱中取出小刀、镊子和几个瓷瓶,开始处理伤口。

陈锈站在一旁,看似关注李管事伤势,实则心神大半放在周围。雨后的清晨格外安静,连鸟鸣都听不到几声。假山、池塘、亭榭、花木……每一个可能的阴影角落,都在他目光扫视之内。赵先生看似从容,但指尖捻动念珠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丝。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管事肩头的毒箭被取出,敷上药粉,重新包扎。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前厅方向,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赵先生脸上的从容渐渐挂不住了,他开始频频望向月门方向,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

就在气氛越来越凝滞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前厅方向传来,还夹杂着呼喝与金铁交击的闷响!

出事了!

赵先生脸色骤变,再顾不上维持仪态,转身就朝月门疾步走去。徐大夫也吓得手一抖,药瓶差点落地。

陈锈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一眼地上尚未清醒的李管事,又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他没有立刻跟上赵先生,反而侧耳……凝神感知着地面传来的震动和空气里极其细微的波动。

打斗声很快停歇,但一种更加压抑、混乱的气氛如同无形的波纹,从前厅方向扩散开来。

没过多久,几个身穿府内护卫服饰、但脸色惊惶的汉子,搀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后园。被搀扶的,赫然是雷兄!

只见雷兄身上多了几道伤口,最严重的是左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淋漓。他手中只剩下一柄铜锤,另一柄不知去向,脸上混杂着愤怒、憋屈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么回事?宋先生呢?城主呢?”赵先生急声问道。

雷兄喘着粗气,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娘的!被人阴了!前厅本没人!我们刚进去,就中了埋伏!暗器、绊索、迷烟……还有七八个好手围着打!宋老儿为了护住东西,被两个使奇门兵器的高手缠住了,让我先冲出来报信!”

他猛地抓住赵先生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赵先生痛呼出声:“快!调人手!去救宋老儿!东西……东西还在他手里!”

赵先生疼得龇牙咧嘴,连声道:“好!好!雷壮士莫急,我这就……”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神闪烁,显然在飞快权衡。

陈锈却注意到,雷兄虽然伤势不轻,气息紊乱,但他抓住赵先生胳膊的那只手,小指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叩击了三下。这不是无意识的动作。

而赵先生眼底深处,除了惊慌,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意外,更像是……某种计划被打乱后的懊恼和急迫?

府内护卫?埋伏?目标是宋先生和包裹?还是……另有所图?

陈锈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铁尺。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边缘,看不清水下到底有多少只手在搅动。

就在这时,后园通往前院的另一条小径上,又走来几个人。

当先一人,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方正,留着短髯,穿着暗青色绣云纹的锦袍,腰悬长剑,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他身后跟着两名眼神精悍、气息绵长的带刀侍卫。

此人一出现,赵先生脸色立刻变得更加精彩,连忙松开雷兄(雷兄也顺势松手),躬身行礼:“城主!”

此人便是灰岩城主,贺连山。

贺连山目光扫过现场,在雷兄的伤势、昏迷的李管事、以及持尺而立的陈锈身上各停留一瞬,最后落在赵先生脸上,声音低沉:“赵昀,前厅何事喧哗?李昀(李管事)为何重伤在此?这几位又是何人?”

赵昀,也就是赵先生,急忙将宋先生回报、遇袭、护送包裹等事简略说了一遍,自然隐去了自己方才的一些表现和猜测。

贺连山听罢,眉头紧锁,尤其是听到“古图”、“木匣”、“龙陨之墟”等字眼时,眼中厉芒一闪。“宋先生现在何处?”

“雷壮士说在前厅遭伏,宋先生被困。”赵昀答道。

贺连山冷哼一声:“在我府中,竟有如此猖獗之事!贺忠,贺勇,带人封锁前后府门,仔细搜查,务必将贼人找出,救回宋先生!”他身后两名侍卫沉声应诺,迅速离去。

他又看向雷兄:“雷壮士伤势如何?可需大夫?”

雷兄摆摆手,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皮肉伤,死不了!城主,宋老儿那边……”

“本城主自有安排。”贺连山打断他,目光终于落在陈锈身上,带着审视,“你便是那个从黑水窖带回古图的陈锈?聋哑之人,能有此胆识作为,难得。”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古图与木匣,事关重大,乃破解锈毒之关键,必须由本城主亲自掌管。你献图有功,本城主不会亏待。赵昀,带陈小兄弟去‘澄心院’暂歇,好生款待,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任何人打扰。”

澄心院?听着雅致,实则是软禁。

陈锈心中雪亮。贺连山看似公正果断,实则第一时间便要控制局面,控制知情者,控制那可能带来巨大利益或灾祸的“关键”。宋先生和包裹在前厅失踪,是意外,还是……贺连山自导自演?赵昀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他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赵昀连忙应下,对陈锈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小兄弟,请随我来。”

陈锈看了一眼地上的李管事。贺连山淡淡道:“徐大夫会妥善照料。”

陈锈不再犹豫,跟着赵昀,朝后园深处另一条小径走去。雷兄则被另外的仆役搀扶着去治伤。

走出不远,还能听到贺连山冰冷的声音传来:“加派人手,仔细搜!尤其是水门、密道……还有,查查今夜府内所有人员动向!”

澄心院位于城主府西南角,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墙高树密,颇为幽静,也颇为封闭。院中只有三间厢房,一个小天井,院门一关,便与外界隔绝。

赵昀将陈锈领到正中一间厢房,吩咐两名守在院外的健仆:“好好伺候陈小兄弟,没有城主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他又对陈锈挤出一丝笑容:“小兄弟暂且在此安歇,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他们。城主处置完眼前杂务,自会召见。”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似乎急于去参与府内的搜查或别的什么事情。

房门关上。陈锈环顾室内。陈设简单整洁,床榻桌椅俱全,桌上还备有茶水点心。窗户紧闭,从内可栓死。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院墙很高,墙头甚至能看到防止攀爬的尖锐铁刺。那两名健仆就守在院门口,身形笔直,显然是受过训练的护卫,而非普通仆役。

他被严密地看管起来了。

陈锈退回桌边坐下,将铁尺横放膝上。指尖拂过冰冷粗糙的尺身,触感依旧稳定。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古图和木匣的出现,就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灰岩城表面下的暗流。城主、管事、来历不明的刺客、态度暧昧的宋先生和雷兄……各方势力交织,目标都指向那可能揭示锈毒源头和“龙陨之墟”秘密的东西。

贺连山将他软禁,无非几种可能:一是保护,避免他被灭口或挟持;二是控制,作为知情人不能放任;三是筹码,或许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四是……等待合适的时机,从他这里榨出更多东西,或者脆处理掉。

宋先生和雷兄呢?他们是真的遭了埋伏,还是另有打算?雷兄那三下叩击,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硬木扁匣……陆文渊警告“慎之”,它到底是钥匙,还是祸端?如今落入谁手?

陈锈闭目,将进入灰岩城后的种种细节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锈窑、薛重、老兵铁铺、矿坑深处、陆文渊遗言、灰白锈尸、两次伏击、府内暗斗……

线索很多,但迷雾更浓。

他睁开眼,眼神恢复清明。无论如何,他北上的目标没有变。灰岩城只是中途一站,龙陨之墟和那把锈剑,才是终点。眼下被困,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触手微温。茶水清澈,没有异味。但他没有喝。

天色大亮,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照进澄心院的天井,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府内隐约还能听到一些喧哗和跑动声,但很快就平息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锈靠在椅背上,铁尺在手,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均匀。

他在等。

等这府内的暗流,露出真正的獠牙。

或者,等一个可以破局而出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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