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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一月初,北风刮得像刀子。野狐岭榷场的帐篷在风里摇晃,哗啦啦响。

林闻站在明军大帐外,看着对面瓦剌营地。马群不安地踩踏,牧民忙着加固帐篷,风里传来羊膻味和听不懂的呼喝声。

巴特尔从瓦剌营地走来,这回没骑马,步行,怀里抱着个木箱。到帐前,单膝跪地——这是头一回。

“皇帝,”他抬头,汉话顺溜多了,“大汗准了。瓷锅,换马。但有个条件。”

“说。”

巴特尔打开木箱,里头躺着一套瓷锅——正是林闻给的那种,但锅底有道裂痕。“路上碎了四套。大汗说,损耗不能只你们担三成,得五成。”

林闻盯着那裂痕看了会儿:“摔的?”

“路颠。”

“包得不够厚。”林闻摆手,“加厚包装,损耗降到两成。这是底线。”

巴特尔咬牙:“三成!”

“两成。不答应,就散。”

风卷着沙土打在帐篷上,噼啪响。巴特尔盯着林闻,林闻也盯着他。僵了半盏茶工夫,巴特尔先低头:“两成就两成。但明年,我们要加订——五千套。”

五千套,换一万匹马。林闻心里算账:一套瓷锅成本二两,五千套一万两。一匹好马市价三十两,一万匹就是三十万两。这买卖……

“准了。”他点头,“但马要三岁口以下,肩高四尺八以上。老弱病残不要。”

“还有,”巴特尔补充,“我们要铁。”

帐内空气一凝。于谦、范广都绷紧了。

林闻没动声色:“什么铁?”

“不是铁器,是铁料。”巴特尔说,“草原有矿,但不会炼。你们出匠人,教我们炼铁,我们出矿石,炼出来的铁对半分。”

林闻笑了:“巴特尔,你觉得朕傻?”

“不是傻,是互利。”巴特尔站起来,“你们缺铁,我们有矿。你们出技术,我们出劳力。炼出来的铁,你们拿去打兵器打农具,我们……就打锅打犁。”

“然后熔了打箭头?”

“大汗发誓,绝不熔铁造兵器。”巴特尔从怀里掏出块羊皮,上面用蒙文写着什么,还按着血手印,“这是盟誓。违者,长生天降罚。”

林闻接过羊皮,看不懂,递给于谦。于谦仔细看,低声说:“确是誓文。但也先的誓……不值钱。”

“朕知道。”林闻把羊皮还给巴特尔,“炼铁的事,朕考虑。你先回去,明年开春给你们答复。”

巴特尔深深看了林闻一眼,转身走了。

人一走,帐内炸了。范广先吼:“皇上,绝不能教他们炼铁!那是资敌!”

“教了,他们就能自己打箭头,不用熔锅了。”于谦也反对,“草原不缺铁矿,缺的是技术。这技术一给,后患无穷。”

林闻听着,等他们说完,才开口:“谁说朕要教了?”

两人一愣。

“拖。”林闻坐下,“拖到明年开春,再说要准备匠人、工具。拖到夏天,又说匠人病了。拖到秋天,就说朝廷还没议定。拖一年,咱们自己能炼多少铁?工坊能产多少兵器?”

于谦眼睛亮了:“缓兵之计?”

“对。”林闻敲敲桌子,“但光拖不够。咱们得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把边镇的铁厂建起来,把兵练出来。等他们发现被骗时,咱们已经强到他们不敢动了。”

范广皱眉:“可他们要是急了,直接抢呢?”

“那就打。”林闻说,“朕敢拖,就有打的底气。骁骑营一万骑兵,年底能成军。火铳队扩到三千,明年开春就能装备。真打起来,谁怕谁?”

帐内安静了。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晃。

于谦深吸口气:“皇上思虑周全。但朝中……怕是不会同意建铁厂。开市已是极限,炼铁可是实打实的军工。”

“所以不在朝中说。”林闻压低声音,“永丰庄后山有铁矿,储量不大,但够用。咱们私下建,用庄子的钱,庄子的匠人。炼出来的铁,先供工坊打农具,再慢慢转兵器——一步步来。”

他看向范广:“你从幼军挑五十个机灵的,去工坊学炼铁。学成了,就是技术骨,将来分到各边镇去。”

“是!”

“于侍郎,”林闻又看向于谦,“你回京,把开市的事定下来。瓷锅换马,利国利民,朝臣说不出什么。炼铁的事,一个字别提。”

“臣明白。”

分派完,林闻走出大帐。风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稳。远处长城像条灰蛇,趴在山脊上。

王诚跟出来,递上披风:“皇上,回城吗?”

“回。”林闻翻身上马,“回永丰庄。工坊该扩建了。”

永丰庄后山,铁矿洞已经打了三丈深。矿工是庄里的壮劳力,三班倒,昼夜不停。

林闻下矿洞看了,矿石品位不高,但够用。工部侍郎刘仁带着匠人测了,说能建两座小高炉,产铁五百斤——听着不多,但一年下来就是十八万斤,够打三千杆火铳。

“建。”林闻拍板,“但要隐蔽。炉子建在山坳里,外面种树遮掩。矿石夜里运,铁锭夜里出。账目单列,不走工坊的公账。”

刘仁点头:“臣已设计好了,高炉用石砌,烟囱顺着山势走,远处看不见烟。就是……缺耐火砖。”

“哪能弄到?”

“景德镇有,但运过来太远。京城琉璃厂也能烧,但容易走漏风声。”

林闻想了想:“自己烧。工坊有陶窑,改改就能烧耐火砖。需要什么原料?”

“黏土、石英砂、长石……”刘仁列了一串,“黏土后山就有,石英砂得去房山拉,长石……可能要南方运。”

“让沈万金办。”林闻说,“他是皇商,进货不惹眼。你列单子,朕批钱,让他一个月内备齐。”

“是!”

出了矿洞,林闻去工坊看扩建进度。新厂房盖了十间,木架刚立起来,匠人们叮叮当当上梁。栓子监工,脸晒得黑红。

“皇上,按您画的图,分三个区。”栓子指着说,“原料区存矿石、煤炭,冶炼区建高炉,加工区打铁、铸件。各区有通道连接,流水作业。”

“工人培训呢?”

“挑了八十个庄户子弟,识字的优先,正在学堂上课——学认矿石、看火候、使工具。等厂房盖好,就能上岗。”

林闻满意点头:“工钱怎么定?”

“学徒每月二两,师傅五两,管事八两。”栓子报账,“比外面高两成,但要求严——出次品扣钱,出优品有赏。”

“好。”林闻拍拍他肩,“你管账,朕放心。但记住,炼铁的事要保密。工人签保密契,泄密者,送官。”

“明白!”

正说着,庄子外头来了队马车。沈万金从车上下来,一身貂皮,笑眯眯的:“皇上,您要的东西,草民备齐了。”

林闻迎上去:“这么快?”

“有钱能使鬼推磨。”沈万金搓手,“石英砂从房山拉来五十车,长石从湖广运来三十车,还有您要的焦炭,西山煤矿现烧的,一百车。都在外头呢。”

林闻去看。车队排了半里长,车上盖着油布。掀开看,石英砂白花花,长石亮晶晶,焦炭乌黑。

“多少钱?”

“统共……八千两。”沈万金压低声音,“草民垫的。皇上方便时再结。”

林闻知道这是卖好,点头:“记内帑账,月底结你。沈老板,往后炼铁的原料,还得靠你。”

“草民荣幸。”沈万金顿了顿,“但皇上,这事……瞒不住太久。朝中已经有人打听,问永丰庄买这么多矿石做什么。”

“谁打听?”

“李庸李大人,还有几个御史。”沈万金说,“草民搪塞过去了,说庄子要打新农具。但他们要来看……”

林闻眯起眼。李庸……这老狐狸,嗅到味了。

“让他们看。”林闻有了主意,“工坊不是要打新农具吗?打给他们看。打犁,打锄头,打水车——打得漂漂亮亮的,让他们挑不出毛病。”

“可炼铁……”

“炼铁区封起来,就说在试验新炉子,闲人免入。”林闻说,“等他们走了,连夜开工。”

沈万金拱手:“皇上高明。”

送走沈万金,林闻回到住处,摊开纸画图。高炉结构、鼓风机、铸造模具……他凭记忆画,能画多少画多少。画完了,让刘仁去完善。

正画着,王诚来了,脸色不好:“皇上,宫里出事了。”

“说。”

“王振……病了。太医说是中风,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出。”王诚低声,“但奴婢查了,他病前,李庸去见过他。”

林闻放下笔:“李庸跟他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王振病后,他房里少了样东西——太后当年赐的一块玉佩,能调内承运库的物资。”

林闻心里一紧:“玉佩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奴婢查到,李庸的儿子,上月去了西山煤矿,说要考察……可西山煤矿,跟咱们炼铁用的焦炭,是一个矿。”

线索串起来了。李庸拿了玉佩,能调用内承运库的物资——包括铁料。他儿子去西山煤矿,是摸清焦炭产量。他们想知道永丰庄到底在什么。

“盯紧李庸。”林闻下令,“还有,内承运库那边,查查最近谁调过铁料。”

“是!”

王诚退下后,林闻坐不住了。在屋里踱步,脑子转得飞快。

李庸要查炼铁,是为了抓他把柄?还是想分一杯羹?或者……背后还有人?

他想起张彪死前说的“宫里有人”。王振倒了,但宫里不止王振一个太监。司礼监、御马监、内官监……哪个衙门没点势力?

“得加快。”他自语。

三天后,李庸真来了永丰庄。

带着两个御史,还有工部的一个主事。说是“视察农具革新”,但眼睛四处瞟。

林闻亲自接待,带他们参观工坊。原料区堆着煤炭、矿石,加工区匠人在打农具——叮叮当当,热火朝天。

“皇上,”李庸指着矿石,“这些是……”

“铁矿。”林闻坦然说,“庄子里要打新式犁,铁耗大,所以自己备点矿。”

“自己炼?”

“嗯,小打小闹。”林闻引他们到一间工棚,里面真有个小炉子,几个匠人在炼铁——是做样子的,一天出不了几斤铁。

李庸看了会儿,没看出名堂,但眼神还是疑。

转到加工区,匠人正在打新式曲辕犁。铁犁头锃亮,木犁身光滑,看着就结实。

“这犁,比旧式轻三成,耕得深两寸。”林闻介绍,“庄里试用过,好用。打算推广到直隶各庄。”

一个御史问:“造价呢?”

“铁料五斤,木料一方,工钱三钱——总共不到二两。旧犁也要一两五,但用两年就坏。这犁能用五年,算下来更划算。”

李庸点头:“皇上为民着想,老臣佩服。”他顿了顿,“但老臣听说,庄子还在练兵?”

来了。林闻不动声色:“护庄队而已。庄里存粮多,工坊值钱,不练点人守着,遭匪怎么办?”

“可人数……似乎不止八十?”

“轮班的。”林闻面不改色,“八十人常驻,还有一百二十人农忙时种地,农闲时训练——这叫亦兵亦农,不废生产。”

李庸深深看了林闻一眼,没再问。

参观完,林闻留他们吃饭。席间,李庸突然说:“皇上,老臣近整理旧档,发现件事——太宗爷时,曾下旨严禁私开铁矿。不知皇上可知道?”

“知道。”林闻夹菜,“但太宗爷也说过,皇庄用度,可自给自足。朕开矿炼铁,是为了打农具,不是为了造兵器——不违祖训。”

“可铁就是铁。”李庸放下筷子,“农具能打,兵器也能打。皇上就不怕……有人借此生事?”

话里有话了。林闻也放下筷子:“李卿觉得,谁会生事?”

“老臣不敢妄言。”李庸低头,“只是提醒皇上,朝中耳目众多,行事当谨慎。”

“谢李卿提醒。”林闻笑了,“朕行事,光明正大。炼铁打农具,是为民;练兵护庄子,是为安。谁要生事,朕接着就是。”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送走李庸一行,林闻脸沉下来。

“范广。”

“末将在。”

“从今天起,庄子。进出查身份,物资查来路。李庸的人,一个不许进。”

“是!”

“还有,”林闻看向王诚,“李庸那边,继续盯。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朕都要知道。”

“奴婢明白。”

当夜,高炉区灯火通明。刘仁带着匠人连夜砌炉,林闻亲自督工。耐火砖一块块垒上去,炉膛渐成。

天亮时,第一座高炉砌好了。三丈高,肚大口小,像尊黑塔。

“试火。”林闻下令。

焦炭填进去,矿石倒进去,鼓风机呼啦啦吹。炉膛渐渐红了,火光从观察孔透出来,映得人脸发亮。

两个时辰后,出铁口打开。红热的铁水流出来,淌进模具里,滋滋冒烟。

第一炉铁,成了。

刘仁激动得手抖:“皇上,成了!这铁……成色不错!”

林闻捡起块冷却的铁锭,沉甸甸的,泛着青黑光泽。“够打多少火铳?”

“这炉出了三百斤铁。精炼后,能打二十杆铳管。”刘仁算着,“两座炉子,一天出六百斤,一个月一万八千斤——够打一千二百杆。”

“太慢。”林闻摇头,“再建两座炉子。年底前,要产两千斤。”

“可匠人不够……”

“从工坊调,从幼军调,从庄户里挑。”林闻斩钉截铁,“三班倒,人歇炉不歇。钱不是问题,朕从内帑拨。”

“臣……尽力!”

炉火映着林闻的脸,忽明忽暗。他看着铁水缓缓流淌,想起历史上大明火器的辉煌,也想起土木堡的惨败。

铁是血,火是魂。有了铁和火,才能铸剑,才能雪耻。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林闻走出工棚,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王诚匆匆跑来:“皇上,大同军报——瓦剌使者又来了,这回要见您本人。”

“说什么事?”

“没说。但于大人让您……小心。”

林闻点头。瓦剌等不及了,想要炼铁的技术。拖字诀,拖不了太久。

“回信,朕三后到。”他下令,“范广,点二百幼军,随行。刘仁,高炉加紧建。栓子,工坊正常运转,别露破绽。”

“是!”

众人领命散去。林闻独自站在晨光里,看着庄子渐渐苏醒。

炊烟升起,学堂传来读书声,工坊响起打铁声。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但暗处的眼睛,越来越多了。

李庸在查,瓦剌在,朝臣在疑。他能走的路,越来越窄。

但窄路,也得走。

他转身回屋,摊开地图。大同、宣府、永丰庄……三点连成一线。

线的那头,是土木堡。

“不会走到那一步的。”他轻声说,像誓言,像祷告。

窗外,炉火正旺。铁水在模具里慢慢凝固,变成铁锭,变成兵器,变成……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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