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的消毒水味很淡,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姜晚坐在诊疗床边,看着校医用镊子夹起浸透碘伏的棉球,轻轻擦拭她右手缝合的伤口。刺痛传来,她眉头都没动一下。
“缝得不错。”校医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就是下次别用手抓刀了,小姑娘家家的。”
姜晚抬眼。
校医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白大褂穿得松松垮垮,里面是件灰色卫衣。他头发有些乱,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会趴下去睡着。
但他的手很稳。
镊子夹着棉球,精准地清洁每一道缝线,动作轻柔得不像在换药,像在修复什么艺术品。
“星轨医生在吗?”门外传来学生问询的声音。
“不在,死了。”校医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门外安静了。
姜晚看着他前的工作牌——星轨,校医。
“你是系统的人。”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星轨动作没停,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姜晚同学,伤口感染会引起发烧,发烧会说胡话。”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姜晚听懂了。
隔墙有耳。
换完药,星轨用纱布重新包扎伤口,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他收拾器械时,像是随口一提:“艺术节今天下午彩排,高三七班的虞归晚报了小提琴独奏。”
姜晚手指微微收紧。
“她琴拉得不错。”星轨继续说,把用过的棉球丢进医疗垃圾桶,“不过听说备用琴房里那把最好的小提琴,昨天琴弦突然断了。真可惜。”
他看向姜晚:“你好像也会拉琴?”
姜晚没说话。
她前世确实会。妹妹小时候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用一把二手小提琴拉最简单的旋律,哄她入睡。
“我不会。”她说。
星轨笑了笑,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那可能我记错了。”他站起身,从药柜里拿出一小瓶药,“止痛的,疼得厉害时吃一颗。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同步痛觉靠这个止不住。系统规则里,目标受伤的痛感会百分百传递,药物无效。”
姜晚接过药瓶,指尖冰凉。
“还有,”星轨坐回椅子,重新趴回桌上,像是要睡了,“小心妹。她最近……不太对劲。”
他说完这句话,就真的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姜晚在医务室又坐了两分钟,然后起身离开。
走廊里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她握着那瓶止痛药,右手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本身的痛。
是那种更深层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痛感——陆烬今早训练时扭伤了脚踝,系统的同步痛觉在十分钟前刚刚传递过来。
她得习惯。
下午的艺术节彩排在礼堂举行。
姜晚从后门进去时,台上正在排练合唱。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观众席——陆烬坐在第三排,跷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随意敲打节拍,看起来百无聊赖。
他脚踝应该还疼,但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下一个节目,高二三班,虞归晚,小提琴独奏《沉思》。”
掌声响起。
虞归晚穿着白色的长裙走上台,长发披肩,怀里抱着琴盒。她打开琴盒的瞬间,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台下的指导老师:“老师,我的琴……琴弦断了。”
“怎么回事?”指导老师皱眉,“不是昨天才检查过吗?”
“我也不知道。”虞归晚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委屈,“我明明保管得很好的……”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那用备用的吧。”指导老师说。
“备用琴房里那把最好的也坏了。”虞归晚咬了咬嘴唇,目光忽然转向观众席角落,“不过……我姐姐好像会拉琴?她或许有自己的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姜晚身上。
姜晚坐在阴影里,没动。
“姜晚同学,”指导老师看向她,“你带琴了吗?能不能借给妹妹用一下?”
姜晚抬起眼,和台上的虞归晚对视。
虞归晚的眼睛很清澈,像蓄着泪,但深处有一抹极淡的、只有姜晚能看见的冷意。
陷阱。
但姜晚站了起来。
“我带了。”她说。
礼堂里一片寂静。
姜晚走出座位,从后门离开。五分钟后,她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黑色琴盒。
那是她昨天放学后,在旧货市场花两百块买的二手琴。琴身有划痕,漆面斑驳,看起来像随时会散架。
虞归晚看见那把琴时,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姐姐……”她轻声说,“这琴能拉吗?”
“试试就知道了。”姜晚把琴和弓递给她。
虞归晚接过,架琴,摆好姿势。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演奏。
《沉思》的旋律流淌出来。
平心而论,她拉得很好。技巧娴熟,情感充沛,每一个音符都落在正确的位置。台下不少学生露出欣赏的表情。
但姜晚听出来了。
她在炫技。把所有复杂的技巧堆叠在一起,像一场华丽的表演,却缺少了这首曲子最核心的东西——沉思。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掌声雷动。
虞归晚微笑着鞠躬,然后看向姜晚:“姐姐要不要也试试?毕竟……这是你的琴。”
挑衅。
裸的。
台下陆烬停止了敲打膝盖的动作,眼睛看向姜晚。
指导老师有些为难:“姜晚同学,如果你不想……”
“好。”姜晚说。
她走上台,从虞归晚手里接过琴。琴身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弓毛有些旧了,松香上得也不均匀。
她架好琴,试了试音。
几个音出来,台下有人笑了——音不准,琴太破了。
姜晚没理会。
她闭上眼睛,手指按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出来的瞬间,礼堂里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沉思》。
是一首没人听过的曲子。
旋律很怪,像在挣扎,又像在哭泣。高音处尖锐得刺耳,低音处又沉得像叹息。她拉得毫无章法,完全不遵循任何乐理规则,就像——
就像在发泄。
但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座位上。
因为那声音里有东西。某种沉重的、压抑的、几乎要冲破琴弦的东西。
姜晚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移动,右手因为伤口还没愈合,每拉一下都带来尖锐的痛感。但她没停。
她想起了前世。
雨夜,废墟,妹妹死在她怀里,身体一点点变冷。她抱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坐在瓦砾堆上,哼了一夜的歌。
就是这首。
她自己编的,没有名字,只是把所有的悔恨、愤怒、无力,都塞进了旋律里。
最后一个音符是戛然而止的。
像刀切断喉咙。
姜晚放下琴,右手纱布已经渗出血迹。她站在台上,呼吸有些乱,额头上全是冷汗。
台下死寂。
足足十秒钟,没人说话,没人动。
然后,掌声炸开。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是疯狂的、失控的掌声。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红了眼眶。
虞归晚站在台侧,脸色苍白。
指导老师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姜晚鞠躬,下台。
走到一半,她听见身后传来很小的啜泣声。
她回头。
虞归晚站在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看着姜晚,眼神很空,空得像丢了魂。
“这个调子……”她喃喃地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我梦见过。”
姜晚的心脏骤停。
“在我很小的时候,总是做同一个梦。”虞归晚还在说,眼泪流得更凶,“梦里有人在拉琴,拉的就是这首曲子。我问她是谁,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然后我就醒了,每次都哭。”她的声音哽咽,“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过……”
礼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这个平里温柔优雅的校花,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姜晚站在原地,右手伤口疼得钻心,但比伤口更疼的,是口某个地方。
系统没有提示。
这不是穿越者的表演。
这是……原主的灵魂,在听到那首曲子时,短暂地冲破了躯壳的禁锢。
她的妹妹。
真的还在。
“归晚!”指导老师冲上台,扶住摇摇欲坠的虞归晚,“快,送医务室!”
人群动起来。
姜晚被人群挤到一边,她看着虞归晚被扶下台,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姐姐……”
姜晚听见了。
很轻,很轻。
像前世妹妹临死前,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姜晚猛地回头。
陆烬站在她身后,眼神很深:“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姜晚甩开他的手:“没有名字。”
“你编的?”
“不是。”
“那是谁教你的?”
姜晚抬眼看他:“与你无关。”
她转身要走,陆烬又开口:“你拉琴的时候,我想起一些事。”
姜晚脚步顿住。
“也是雨夜。”陆烬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哼歌,旋律很像你刚才拉的。我问她是谁,她不说话,只是……”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只是抱着我,在哭。”
姜晚的呼吸停了。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然后我就醒了。”陆烬看着她,“每次都是。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姜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礼堂门口。
右手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纱布。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检测到异常情感波动】
【来源:虞归晚(原主灵魂短暂苏醒)】
【提示:容器灵魂未完全消散,存在回收可能】
【风险:回收过程可能导致穿越者反扑,请谨慎评估】
姜晚握紧手机,指尖泛白。
她抬起头,看向礼堂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
妹妹还在。
在那个被占据的身体里,还在。
而她刚才拉的那首曲子,是钥匙。
能暂时打开囚笼的钥匙。
“姐姐。”
身后传来声音。
姜晚回头,看见虞归晚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那种冰冷的、属于穿越者的清明。
“你拉得真好。”虞归晚微笑着,走近,“教教我,好吗?”
她伸出手,想要碰姜晚手里的琴。
姜晚后退半步,避开了。
“不教。”她说。
虞归晚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那算了。”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轻声说:“对了,姐姐,你手上的伤……要小心哦。”
“毕竟,”她眨眨眼,声音甜得像蜜,“破伤风可是会死人的。”
她说完,优雅地离开了。
姜晚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右手。
伤口在疼。
但比伤口更清晰的,是刚才虞归晚哭时,那一瞬间的眼神——
和前世妹妹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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