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燕西马术俱乐部。
秋高气爽,正是纵马好时节。
广阔的草场被精心修剪,远处的沙地障碍场上,几匹骏马正载着骑手优雅地跃过栏杆。
关敬仪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马术装,白衬衫、黑色束腰马裤和及膝马靴,长发在脑后扎成净的高马尾。
她没戴正式头盔,只扣了顶黑色棒球帽,此刻正靠在二层露天观景台的栏杆边,手里拿着苏打水,目光追随着楼下沙地障碍场上,陆七正在调教一匹新到的荷兰温血马。
“陆七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训特种兵。”一个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关敬仪回头,看见叶峥和祁绍康并肩走来。
叶峥一身浅咖色骑装,优雅练;祁绍康则穿着深灰色休闲马术服,更显沉稳。
四人自幼在同一个大院成长,关敬仪年龄最小。
叶峥在金融圈,祁绍康在顶级智库,陆七顶尖律所合伙人,如今虽领域不同,但彼此的信任和默契深蒂固。
“峥姐,绍康哥。”关敬仪笑着举了举杯子。
祁绍康挑眉打量她:
“难得啊,我们元宝同志周末没泡在代码里,居然有空出来跑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叶峥走到她身边,目光温和却敏锐:
“看你气色还行,但眼底有点东西。怎么,在部委碰上难缠的官僚了?还是家里有事?”
她隐约知道关家近来有些动作。
关敬仪吸了口气,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视线投向远方起伏的山峦。
她知道,在这三个人面前,没必要也藏不住。
“家里确实有点事,”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我结婚了。”
“噗——”祁绍康刚喝进嘴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叶峥也明显愣住了。
楼下的陆七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交给助理,大步流星地走上观景台,正好听到最后几个字。
“跟谁?”他言简意赅,问题直指核心。
“什么时候的事?”祁绍康缓过气,追问。
关敬仪面对三双充满震惊和关切的眼睛,淡然开口:
“上周领的证。和宋晏声。就两家吃了顿饭,没别的。”
陆七眯起了眼:“现在是什么状态?”
“该是什么状态,就是什么状态。”关敬仪看着他们,“需要你们知道,也需要你们像不知道。”
三人默契点头,没问为什么,但是都懂。
这个圈层里,有些事不需要解释。领证低调、不办仪式、不对外说。背后那套逻辑,他们都清楚。
“他人怎么样?”叶峥问得简略。
“目前看,讲规矩。”关敬仪答得也简略。
叶峥握住她的手:“需要我们做什么?”
“像以前一样。”关敬仪反握回去,“就是如果以后在某些场合,看到我和他有什么不得不的交集,或者我因为‘家里安排’偶尔消失,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祁绍康点了点头:“有事说话。”
“知道。”关敬仪笑了笑,“绍康哥,你这语气像要给我配个警卫班。”
气氛刚松弛下来,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从主楼走出。
为首的是个穿着最新款定制深蓝色骑装的年轻女子,被几个同样打扮精致的男女簇拥着。
那人身姿挺拔,马靴锃亮,头盔夹在臂弯,正仰头笑着说什么。
“高玥。”叶峥撇了撇嘴,“她怎么也在。”
陆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祁绍康则直接移开了目光,显然懒得搭理。
叶峥低声对关敬仪补了句:
“她爸今年刚调到那个能源央企当副总,风头正劲。她最近可是活跃得很。”
关敬仪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言。
她和高玥那点微妙的“比较史”,身边好友都清楚。
两人真正的交集始于大学,同在京大。
关敬仪是少年班出身,高玥则是通过特招渠道入学的艺术特长生,主攻艺术史论。
两人本无直接冲突,甚至在某些需要“技术”与“艺术”或“外联”结合的活动中有过短暂。
然而,距离产生差异,差异催生比较。虽非同院,却在同一精英圈内。
关敬仪那种由顶尖专业能力带来的核心圈认同,总让习惯在艺术品味和社交资源上建立优越感的高玥,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衡。
这种微妙的距离感,在关敬仪以耀眼成绩考入组织核心司局后,逐渐转化为一种持续的关注和暗自较劲。
此刻,高玥抬头看见观景台上的关敬仪,眼睛一亮,脸上扬起笑容,带着人走了上来。
“关敬仪,真巧!”
她的目光快速掠过关敬仪清爽专业的装束,语气亲热:
“你也来跑马?正好,我们刚约了场小型友谊赛,障碍接力,还差一组。一起玩?”
她身后的几个朋友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打量。
高玥的马术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好。请的是退役冠军教练,装备顶尖,动作规范漂亮。
关敬仪还没回答,高玥又笑着补充:
“就是随便玩玩,三杆障碍接力。我听说你小时候在大院练过?应该没问题吧?”
这话听着是邀请,实则是将球轻巧地抛到了关敬仪面前。
接,就是默认同场竞技;不接,难免落个“怯场”的口实。
祁绍康正要开口,关敬仪却放下苏打水,棒球帽檐下的眼睛清澈平静:
“好啊。好久没认真跳障碍了,正好活动活动。”
高玥眼底掠过一丝得色,笑容更盛:
“那太好了!我们就按俱乐部常规接力赛规则?每人三轮,计时相加。我和王皓一组,你们……”
她看向关敬仪身边三人。
“我和元宝一组。”陆七已经上前一步,声音平静。
高玥挑眉:“七哥要下场?那我们有压力了。不过友谊赛嘛,重在参与。”
她转头对助理吩咐,“去跟场地协调,清一条标准三杆接力道,要计时设备。”
比赛很快准备就绪。
沙地障碍场上,红白相间的栏杆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三道障碍依次是:交叉杆、单横木、双横木,间隔十五米,需要骑手与马匹配合完成一轮跳跃后,返回起点与队友击掌接力。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高玥那组先上场。
她选的是一匹高大的汉诺威温血马,毛色黑亮,装备精良。
高玥上马的动作标准流畅,接过缰绳后轻轻拍了拍马颈,姿态自信。
哨响,黑马如箭射出,节奏稳定,起跳点精准,三道障碍一气呵成,动作规范得几乎可以当教学示范。返回击掌,接力顺利。
她的队友王皓表现也不俗,虽然节奏稍急,但全程无碰杆。
电子屏亮出成绩:高玥 45.32秒,王皓 47.15秒,合计 92.47秒。
场边响起掌声。
高玥下马,摘掉头盔,脸上是克制的笑意,朝四周点头致意,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关敬仪这边。
“到我们了。”陆七对关敬仪说。
关敬仪点头,走向马厩。
她没有选俱乐部那些显眼的名贵温血马,而是牵出了一匹栗色的盎格鲁混血马。
这马体型匀称,线条流畅,眼神温顺但透着机敏。
“老伙计了?”陆七问。他认得这马,关敬仪来俱乐部常骑它。
“嗯,配合默契。”关敬仪拍了拍马颈,熟练地检查鞍具,调整脚蹬。
陆七先上。
他选了一匹沉稳的荷兰温血,哨响后稳健出发,节奏控制极佳,全程无失误,返回击掌:46.88秒。
现在压力到了关敬仪这边。要赢,她需要跑进 45.59秒 以内。
场边安静下来。高玥抱臂看着,嘴角仍带着笑,眼神却专注。
关敬仪翻身上马,没有多余动作,只是俯身贴了贴马颈,低声说了句什么。栗色马耳朵动了动,打了个响鼻。
哨响!
栗色马如一道闪电射出,起步速度明显快于之前所有马匹!
没有刻意的收束节奏,而是一种充满弹性和爆发力的自然奔袭。
第一道交叉杆,马匹起跳轻盈,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直接加速冲向第二杆。
关敬仪的身体随着马匹的节奏自然起伏,仿佛与马融为一体。
第二道单横木,跃起、过杆、落地,行云流水。
第三道双横木是最高的障碍。
栗色马在接近时稍作调整,关敬仪手腕极轻地带了一下缰绳,马匹后肢发力,腾空而起。
那一刻,阳光勾勒出人与马在空中完美的弧线。
过杆,落地,转身加速返回!
关敬仪在马上微微前倾,栗色马四蹄翻飞,冲向起点线。
陆七已伸出手。
击掌!
电子屏闪烁,最终定格:44.73秒。
总成绩:91.61秒。
赢了0.86秒。
场边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叶峥笑着摇头,祁绍康则用力鼓掌。
关敬仪策马慢步回来,脸颊因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呼吸平稳。
她利落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方糖喂给它。
高玥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只是眼底的光芒微微暗了些。
她走上前:“精彩!关敬仪,你这匹马爆发力真好,配合也默契。看来小时候的基础到底扎实。”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巧妙地把胜利归因于“马匹爆发力”和“小时候基础”,而非当下的骑术。
关敬仪摘掉棒球帽,随手理了理被压乱的马尾,闻言笑了笑,语气平常:
“马是好马,但关键还是它愿意信任你,把力量交给你指挥。”
她看向那匹正亲昵蹭她手掌的栗色马:
“至于基础,多久不练都会生疏,今天算是找找感觉。”
她没接高玥关于“归因”的话茬,反而把话题引向了骑手与马匹的“信任关系”,轻轻绕开了对方隐含的比较。
高玥顿了顿,笑容不变:
“说得是。下次有机会再切磋?我最近在练盛装舞步,那个更考验细腻控制。”
“好啊。”关敬仪应得脆,“不过我得先把它送回去,好好犒劳一下功臣。”
她朝高玥点点头,又对陆七几人道:
“七哥,峥姐,绍康哥,我去刷个马,一会儿休息区找你们。”
说完便牵着栗色马朝马厩走去,背影利落,步伐轻快。
高玥站在原地,看着关敬仪和马匹亲昵互动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电子屏上那0.86秒的差距,心底那点惯性的比较之心再次翻涌,却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滋味。
关敬仪赢了,却没有丝毫得意或炫耀,甚至没把这场比赛当成“比赛”。
那种浑然天成的专注和置身事外的淡然,像一面镜子,隐约照出了她自己那份时刻需要被确认的“优越感”。
马厩里,关敬仪正用软刷仔细地梳理栗色马的皮毛。
陆七靠在一旁:“赢得漂亮。”
关敬仪头也不抬:“马儿给面子。”
“高玥那话,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关敬仪笑了笑,“不过无所谓。比赛就是比赛,赢了高兴三分钟,过了就忘了。倒是你,”她看向陆七,“刚才第二轮过双横木,你是不是故意收了点速度?怕我压力太大?”
陆七挑眉:“你看出来了?”
“废话,你平时跳那个高度,起码能再快0.5秒。”关敬仪把刷子放下,拍了拍马脖子,“谢了,七哥。不过下次不用,我能跟上。”
陆七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也笑了:“行,下次全力。”
夕阳西斜,俱乐部的灯光渐次亮起。
关敬仪换回自己的衣服,背着鼓鼓的双肩包走出更衣室,又恢复了那副高中生模样。
叶峥递给她一瓶水:“一会儿怎么安排?一起吃晚饭?”
关敬仪看了看手机,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宋晏声:
【会议结束。回程。】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她回复:【刚跑完马,准备撤。】
收起手机,她对好友们笑道:
“今天不了,得回家。下次我请,地方随你们挑。”
祁绍康调侃:“这么早回?家里有人等?”
关敬仪背好包,戴上棒球帽,嘴角弯起:“嗯,家里有人。走了!”
她挥挥手,身影融入俱乐部温暖的灯火与渐浓的秋夜暮色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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