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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上午,郎中又来诊了一回脉,说是咳疾稍缓,但仍需静养些时。

顾寒衣自觉比前两好了些,只是夜里仍咳得厉害,白倒不甚明显。

只是她这里方见好转,婆母林氏的病却重了。

顾寒衣自然得去跟前侍疾。

林氏呕吐不止,太医诊为寒邪入胃,开了方子,一屋子人忙进忙出。

二房、三房的女眷皆来探望,混着药味与嘈杂的说话声,屋内显得格外闷热拥挤。

顾寒衣被挤到一旁,只觉阵阵眩晕,喘气都有些不畅。

好在这些人不过是略坐片刻,见林氏精神不济,不多时便都散了。

屋内空下来,只剩顾寒衣一人守着。

顾寒衣的风寒本未痊愈,侍奉了一下午,天色渐暮时,终于支撑不住,手肘撑在身旁小几上,额间冷汗涔涔,脸色煞白,身子软软往下滑。

旁边的婆子见状,忙上前扶住,才没让她跌倒在地。

见顾寒衣面色如纸,婆子急道:“夫人已睡了,少夫人也快去歇歇吧,赶紧请郎中来看看才是。”

恰在此时,苏映雪从外头进来,瞧见顾寒衣勉力支撑的模样,便柔声道:

“我来照顾姨母便是,嫂嫂先去歇着吧。”

顾寒衣身上一阵阵发冷打颤,连提气说句话都觉得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她紧紧握住拾翠的手,攒着力气点了点头,由着丫鬟搀扶出去。

外头冷风一吹,额上冷汗顿成冰刺,寒意直钻骨髓。

眼前引路的灯笼光影重叠,朦朦胧胧,竟让她恍惚想起幼时。

父亲应酬归来,总爱在夜色里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回院中。

眼眶微热,顾寒衣强将湿意回,仰起脸任冰凉的雪粒落在颊上。

一点一点的冷,让她渐渐清醒过来。

她半倚在拾翠身上,慢慢往回走。

拾翠瞧顾寒衣脸色不对,忧心忡忡:“少夫人怎么了?”

顾寒衣闭目摇头,费力道:“回去再说。”

回到院中,刚挨着床榻边坐下,她便偏头呕起来。

屋内丫头吓得手忙脚乱,赶忙又去请郎中。

郎中诊罢,叹息道:“少夫人是外感风寒未愈,又吹风劳累,以至恶寒发热、头身疼痛。本就气血不足,如今更是五脏失调。”

郎中细看了看顾寒衣的面色,压低声音:“万万不可再受寒了,必要好好静养些时。”

拾翠在一旁听着,心里难受得紧。

今去大夫人跟前探病的人不少,可多是嘴上关切,真正留下侍奉的,只有少夫人一个。

顾寒衣是儿媳,推脱不得。

来来去去,风寒未好又添新寒,怎会不加重?

顾寒衣倚着引枕闭目。

想着这一场病未完,又添一场,终究是拖累。

外头拾翠送了郎中,吩咐丫头去煎药,转身时却见门房小厮急匆匆跑来,便驻足问:“何事?”

那小厮手里捏着一封信,恭敬递上:“季府送来的,说务必交到大少夫人手上。”

拾翠一听是季家,又见天色已晚匆匆送来,料想是极要紧的事,忙道:“少夫人正病着,信给我吧,我送进去。”

她是顾寒衣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自然可信,那小厮便将信递了过去。

靠在床头的顾寒衣听说是季家来信,微微一怔,伸手接过。

信封以油蜡封缄。她垂眸,缓缓拆开。

身旁烛台投下明亮的光,映着信纸上的字迹。

顾寒衣看到末尾,沉默片刻,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回信封中。

拾翠在一旁小心问:“可是夫人身子……”

顾寒衣摇头,轻咳两声,目光投向不远处跃动的烛火。

信是外祖母送来的。

锦衣卫东司房的行事校尉,抓了她尚在国子监读书的表哥季如风。

今已押送北镇抚司。

进了北镇抚司会遭遇什么,不必细想。

人人都知道,那里的刑讯无人能扛,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明白外祖母为何如此急切地来信,王家大姑娘王芸锦的夫君,正是北镇抚司的堂上官镇抚使。

若他肯开口放人,本不是难事。

顾寒衣只觉得额角又隐隐作痛,指尖抵在太阳上。

季如风被抓,不过是因私下与人谈论遁甲兵法、太乙数术。

此事可大可小,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端看上头想如何定夺。

朝廷对妖书、邪说向来查得严,受牵连者不在少数。

若往重里判,只怕顾家也要受拖累。

如今的顾家已是风雨中的残枝,再经不起折腾了。

顾寒衣疲倦地合上眼。

王芸锦是长房林氏的嫡女,历来眼高于顶。

自己去求她,她绝不会应。

除非……王珩之出面开口。

可她清楚,求王珩之帮忙,最是无用。

在他心里,自己本就不重要,顾家更不值一提。

即便开口,王珩之多半也不会理会。

思绪在反复拉扯间越发无力。

顾寒衣将信塞到枕下,唤拾翠扶自己起来。

拾翠一愣:“少夫人要去哪儿?”

顾寒衣稍一动,便觉浑身骨头酸疼,心口像堵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低声道:“去书房。”

拾翠急道:“书房还在后头廊屋呢,这会儿出去定要吹风。您要什么,奴婢去取来便是。”

顾寒衣看着她担忧的神色,点了点头:“那取纸笔来吧。”

拾翠忙应下,扶她重新躺好,才转身去取。

纸笔备妥,顾寒衣披着外衣坐在罗汉榻上,身旁搁了两盆炭火,暖意将月白单衣熏出淡淡的橙红。

她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拾翠蹲在一旁拨了拨炭火,又将新换炭的手炉塞进顾寒衣怀里,见顾寒衣笔悬半空半晌不落一字,不由轻声问:

“少夫人要写信给谁?”

顾寒衣抿了抿唇,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浅影,声音轻得像叹息:“纪府。”

拾翠一怔。

她没想到少夫人会突然要给纪府去信。

京城高门显贵不少,可要说最尊贵的人家,纪府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而纪府里最显赫的,便是那位年纪轻轻便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的纪五爷——纪云舟。

纪云舟是皇后的亲弟,天子是他姐夫,父亲更是配享太庙的三朝元老、昔内阁首辅、帝师。

纪云舟是老首辅晚年所得,那一脉唯一的嫡系。

未及弱冠便被皇上亲封荣恩侯,是本朝最年轻的侯爷。

当年纪家在夺嫡之争中力保皇上,皇后娘娘更是为皇上挡过一箭。

如今帝后情深,后宫寥落,两位皇子皆为皇后所出。

这般圣眷,谁人敢开罪纪家?

拾翠低头看向顾寒衣面前依旧空白的信纸,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少夫人是要写信给纪侯爷么?”

顾寒衣唇线微抿,眼前却浮现出纪云舟那双永远冷淡疏离、拒人千里的眼睛。

她撑着额角,指尖紧了紧,悬在半空的笔锋终于落下了第一个字。

只是信尚未写完,身后脚步声响起。

顾寒衣回头,只见王珩之一脸寒色走了进来。

王珩之未换朝服,连身上的斗篷也未解,肩头沾着湿意,带进一室冬夜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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