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袭无形而华贵的朝阳金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当司云锦回到江南小院,关上门扉的那一刻,所有的光芒便被隔绝在外,只余下一室清冷与决然。
她没有片刻迟疑,径直走向那方沉静的香案,将从司家废墟下取出的《织魂全诀》郑重地置于其上。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织就“双凤朝阳”时,丝线与机杼高速摩擦后留下的燥热气息。
她点燃三支安神香,看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着洗去一路的风尘与浊气。
待心神彻底沉静,她才净手,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本承载着家族最深秘密的手抄本。
开卷第一篇,没有繁复的织法,没有玄奥的图谱,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朱批小字,仿佛是某位先祖用血泪写下的警示:
“双生同脉,气分阴阳;一承紫曜,一镇幽瘴。”
紫曜,帝星之辉,主兴盛与气运。
幽瘴,九幽之厄,主灾祸与煞气。
司云锦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猛地想起林姨娘在电话里泣不成声的控诉,想起那句“双生女现,一兴一一灭”的恶毒预言。
原来,这本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她和苏婉儿,本就是一体双生的阴阳两面!
苏婉儿所享的璀璨星途,那被司家奉为至宝的“紫气”,并非她天生所有,而是从自己这个“镇厄之体”上,被强行剥离、抽引而去的阳面!
而自己,从出生起就承载着压制家族所有灾劫与晦暗的“镇厄命格”,是司家这艘华丽巨轮下,默默镇压着深海恶浪的那块镇舱石!
他们不是在献祭一个无用的女儿,他们是在恐惧,恐惧这块镇舱石有朝一会拥有自己的意志,不再甘于被禁锢在船底!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司云锦唇边逸出,带着彻骨的寒意。
她没有再往下读,而是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一块素白云锦,翻到背面。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学习,而是记录。
她取出一极细的黑丝线,穿针引线,指尖在素绢上疾走。
她运用的,是云锦织造中最基础,却也最考验心神的“图案记忆法”。
这是她从小练就的本事,能将任何复杂的景象,都用最精炼的线条与结构,在心中构图,再现于织物之上。
而此刻,她要记录的,是她的命运。
片刻之后,一幅小小的纹样在素绢一角成形——一只翅膀残破的墨蝶,无力地跌落在一光秃秃的枯枝上。
这幅图,隐喻的是前清晨,她准备参加线上资格认证时,手机无故进水报废,导致她错过了那场至关重要的考试。
这是她独创的“厄运记事法”。
将每一件降临在她身上的倒霉事,都用一幅云锦纹样记录下来。
这既是为了避免被周玄真之流窥探到秘密,更是为了用这种最熟悉的方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那张无形的大网。
接下来的七,司云锦的生活仿佛成了一场诡异的二重奏。
清晨,她会在素绢上绣下新的纹样。
或是琴弦无故崩断,划伤指尖;或是在饭菜里尝出微弱的苦杏仁味,那是轻微中毒的迹象;或是伏案赶工的图稿,第二天不翼而飞。
每一幅纹样,都代表着一次精准而恶毒的打击。
而与之对应的,是苏婉儿的星途越发璀璨。
琴弦崩断那,苏婉儿官宣成为某国际顶级奢侈品牌的乐器代言人;饭菜中毒那,苏婉儿的健康养生人设冲上热搜第一;图稿被盗那,苏婉儿的新剧造型因“别出心裁的古典设计”而备受赞誉。
更诡异的是,每当一幅新的“厄运纹样”完成,司云锦的指尖都会传来一阵细密的微麻,仿佛织入绢中的不仅仅是丝线,还有她自己被抽走的痛感与气运。
第七深夜,当第七幅纹样——《画稿失窃》织就,司云锦看着素绢上七个孤立的图案,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她将那块素绢取下,按照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将七个图案拼接成一幅横向的长卷,悬挂在墙壁上。
当长卷展开的刹那,她心跳骤停!
断翅的蝶、崩断的弦、染毒的食盒……这七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图案,其内在的构图走势,竟连成了一道清晰无比的螺旋脉络!
那脉络的核心,精准地指向了第七个图案的中心!
这轨迹……
司云锦猛地翻开《织魂全诀》,迅速找到其中关于阵法布局的篇章。
一幅名为“九宫吸运局”的古代阵法能量流向图,赫然映入眼帘!
墙上那道由厄运组成的螺旋轨迹,与书上的阵法图,惊人地吻合!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用最古老的玄学阵法,将她钉死在阵眼之上,把她当成了一个源源不断的人形供能桩!
她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化为冰冷的寒流。
愤怒已无意义,她现在需要的,是验证。
第二天,司云锦故意在曾经住过的偏房书房里整理书籍,趁四下无人,她剪下一缕自己的头发,悄无声息地压在了砚台之下。
当晚,夜深人静。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了司家老宅那间早已无人居住的偏房。
正是司家的私人风水顾问,周玄真。
他手持一个样式古朴的铜制罗盘,在房中缓步绕行。
罗盘上的指针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在他行至那方书案前时,猛地指向了那块砚台。
周玄真他将其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黄色符袋中,口中念念有词,声音阴冷如蛇:
“借尔精魄,润我紫婴。”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映入了书案对面,那面挂在墙上、用作装饰的古董铜镜之中。
那是养母留给司云锦的遗物,一面清代的“反光鉴”,本是古代绣娘用来观察织物反面、勘察线路走向的工具,其特殊的弧度与打磨工艺,能映照出常人难以察觉的死角。
镜中,周玄真的嘴脸扭曲而丑恶。
镜外,藏身于院中海棠树后的司云锦,缓缓握紧了拳头,眼中再无一丝波澜,只剩下看死人般的平静。
她无声地退回自己的小院,在那幅“命运图谱”上,添上了第八个纹样。
那是一只无形的手,正纵着一个提线木偶,暗红色的丝线如锁链般缠绕在木偶的脖颈上。
她为这幅图题名:《傀儡师之手》。
第三,司云锦上演了一场“情绪崩溃”。
她在客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幅练习稿撕得粉碎,哭诉着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永远都比不上姐姐”。
苏婉儿立刻闻讯赶来,脸上挂着完美的担忧与关切,上前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安慰。
而在拥抱的瞬间,她的目光却如利剑般,飞速扫向司云锦随意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
然而,司云锦的手机相册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张不成样子的模糊风景照。
待苏婉儿“安慰”完毕,心满意足地离开后,司云锦脸上的脆弱瞬间褪去。
她冷静地打开手机里的隐藏文件夹,将那幅已经初具规模的“命运图谱”拍摄下来,加密上传至云端。
而密码,则是《云锦图谱》里,某一幅图样的具体页码和经纬线坐标。
做完这一切,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小块早已修复好的“双凤朝阳”的尾羽织片,将其贴在口心窍的位置,同时默念《织魂全诀》中的一段残句。
一股暖流瞬间从织片上散发开来,让她因气运被夺而时常感到的心悸与疲惫,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这是她摸索出的“织物护魂”之法,以自身血脉织就的灵物,反向阻断部分气运的外泄。
虽然微弱,却是一个开始。
深夜,万籁俱寂。
司云锦再次翻开《织魂全诀》,直接翻到末章。
那里,有一段不知是何人留下的朱笔批注,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血引则脉动,丝断则归宗。”
血引则脉动……归宗……
司云锦的目光猛地落在了自己左手腕的护腕上。
那里面,藏着她最初得到的,那块被烧毁的香囊残片!
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她立刻解下护腕,取出那块焦黑的残片。
以针尖刺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精准地滴落在残片上那断裂的金线上。
刹那间,异变陡生!
那早已死寂的金线,在接触到她鲜血的瞬间,竟如活物般剧烈震颤起来!
微弱的银光沿着丝线蔓延,焦黑的织面下,竟自行延展出了数寸全新的、完整的纹路!
一个半幅的、从未见过的陌生图腾,在织面上缓缓浮现。
那图腾似龙非龙,似凤非凤,形态古老而威严,而在图腾的正中央,一点米粒大小的紫芒,若隐若现,仿佛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司云锦对照书中秘闻记载,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归命印”!
唯有司家嫡系血脉觉醒者,以心头血为引,方可激活的最终秘印!
窗外,毫无征兆地滚过一声沉闷的春雷。
她死死盯着那抹微弱却执着的紫光,一字一句,低声呢喃:“你们吸了我三年,现在……轮到我收利息了。”
话音刚落,被她随手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动亮起。
一条云端志的同步提醒,无声地弹出:
【同步事件第19例】——苏婉儿新剧《凤鸣九天》试镜失败,原定导演陈导于十五分钟前,在社交媒体公开宣布与其经纪公司解约。
司云锦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半幅“归命印”之上。
那神秘的图腾,在雷声的映衬下,仿佛一幅通往未知战场的地图,而那一点紫芒,就是她夺回一切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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