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藏。”
那声音一落,陆归藏喉间那名线像活蛇一样猛地一绞,骨头都被勒得“咔”一声轻响。
帐外的甲叶声随之齐齐一顿,紧接着是铁靴踏碎碎石的节奏——有人已经站到帐门前三步,声音冷得像钉子:“奉铁令,重验名。帐内三人,先出一人受灯。”
沈栖鸢指尖一抬,封魂针已抵住陆归藏喉侧,针尖冰冷,像在找一处最合适的切口。她没看他,声音却压得极低:“别动。那不是线,是‘钥’。”
裴照夜手里黑钉一翻,指节泛白。他没回头,只把身形半挡在帐门缝前,像一面不愿后退的盾:“我出去。”
陆归藏肩上的石心婴“咯咯”又笑了一声,名线在他喉结上轻轻打了个结,像把“归藏”这两个字系成了襁褓扣。
陆归藏心里一阵发寒。
他知道井底最会什么——它不人,它先要你开口。你一应,一念,一承认,你就是它名册上的一笔。
而现在,它叫的是“归藏”。
不是“陆”,也不是他刚才报出的那一段被剜空过的身份。
是真名。
他甚至来不及想自己为什么会被它叫出真名,帐帘外就“哗”地一声亮起符光,验名灯的光像一把刀,从帘缝里切进来。
灯光一入帐,石心婴的婴眼骤然一缩,像被灼痛;同一瞬间,陆归藏喉间名线猛地往外一拽,像要把他的魂从口里拖出去,塞到灯里去照。
沈栖鸢瞬间下针——封魂针扎入影中,影子像被钉在地上,陆归藏的喉结抽动一下,那名线被她硬生生钉住半寸。
“还不够。”沈栖鸢冷声道,“灯一照,你就得答。你答不出,它你答;你答得出,它就记。”
帐外的甲士已经掀帘。
为首黑甲抬灯,灯光往里一照,下一刻,灯芯竟“噼啪”炸出一圈细细的灰线——像有人在灯里提前写过字,现在被光一照,字活了。
“陆——”
术吏刚开口,忽然一滞。
因为“陆”字只吐出一个音节,他的舌头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扯住,瞬间瘪发黑,喉咙里涌出一股哑雾,硬生生把后半个字吞回去。
陆归藏眼底一沉。
是他先前异化出的“缄”影祟,封过术吏的口——还没散。
爽点在这一瞬间炸开:对方来验名,要靠术吏开口念名;术吏一开口就哑,灯就成了瞎子。
黑甲脸色大变,厉喝:“换人念!”
第二名术吏上前,刚要开口,石心婴忽然从陆归藏肩头一翻,像一滴黑水滑落,钻进地上的影子里。
下一刻,帐中影子里响起“咯咯”的笑。
那笑声黏得让人发毛,仿佛有人贴在每个人耳边,慢慢学着他们的呼吸。
第二名术吏的嘴唇张开,却没念出“陆”,他念出了自己的姓。
只一个音。
灯光“嗡”地一颤,名线从灯中抽出,像钩一样钩住那术吏的舌——他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珠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回音。
他想把名字咽回去,可已经晚了。
石心婴在影里轻轻一吸。
那术吏口像被掏空一块,整个人当场软下去,像一张被抽走字的纸。灯里灰线一卷,竟多了一道新痕——不是记“陆”,而是记了术吏自己。
黑甲骇然失声:“他被夺名了?!”
裴照夜眼神一凛,黑钉甩出,钉在灯柄上,“铛”地一声,把验名灯的符光硬生生钉偏半寸:“退后!灯别对着帐内——”
然而灯偏,灰线却没散。
它像闻到血的虫,顺着那半寸偏差,从灯光里爬出一丝细得发亮的线,直直钩向陆归藏的喉结——那名线像两条蛇相见,瞬间纠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井底那个声音隔着黑水又轻轻叫了一声:“归藏。”
这一次,不是远。
是近。
近到像在他脑子里,贴着他被挖空的记忆边缘,慢慢用指甲刮。
陆归藏眼前一黑。
他看见一段不属于现在的画面:黑井很深的地方,有人跪在祭坛前,把一个孩子抱起,孩子的喉间缠着名线,名线上写着两个字——归藏。
那人低声说:“藏住,别让他们拿走。”
画面戛然而止,像被硬生生剪断。
代价的冷意从脊椎爬上来:他体内的契印在发烫,像在问他要不要再押一次。
陆归藏咬住牙。
他知道不能再让井底用“归藏”把自己牵走——再叫一次,他就会在灯下“自答”,把魂送出去。
他抬手,按在自己喉结那名线上。
契印的冷字在他识海里弹出,像刀刻在骨头上——
【可异化:喉间名线(活钥)】
【异化后:缄钥祟(吞名、封声、反写)】
【代价:记忆一段 / 血肉一寸 / 寿元三月】
沈栖鸢的针还钉着那线,她冷冷吐出两个字:“别。”
她怕的不是他变强,是怕他把自己彻底换没了。
裴照夜也低喝:“陆归藏——”
他终于叫了他的名字。
可这一声落下,井底那股拖拽反而猛地一顿,像被某种规矩撞了一下——因为“陆归藏”是报过的名,是灯能照的名;而“归藏”是钥,是门里要的名。
两种名在他身上撕扯,像要把他扯成两半。
陆归藏眼里凶光一闪。
“我欠你们一条命。”他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更欠自己一条活路。”
他按下契印。
轰——
那勒在喉间的名线猛地一热,像铁丝烧红,瞬间“活”了。
它不再往外拽魂,而是反过来往里一缩,像一条饥饿的细蛇,直接钻进他自己的喉骨里,盘成一个“锁”的形状。
陆归藏张口,却发不出声。
可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在他体内响起——不是井底叫他,而是他在“叫”井底。
“归藏。”
同样的两个字,从他喉间那道“锁”里吐出,不是求应,而是命令。
灯光里的灰线像被狠狠抽了一鞭,瞬间乱作一团,钩向他的那丝名线居然被反咬回去,“嗤”地一声被吞掉半截。
石心婴从影里探出半个婴头,婴眼亮得可怕,像在等这一口。
它张开嘴——
一口咬住验名灯里那团灰线。
咔嚓。
灰线断裂的声音像咬碎骨头。
验名灯当场一暗,灯芯“噗”地灭掉一半,为首黑甲脸色大变,怒吼:“毁灯!斩疑诡!”
两名甲士拔刀冲进帐,刀光还没落下,地上影子里忽然伸出一截“黑钉”一样的影骨,直接钉穿其中一人的脚踝,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另一人挥刀斩影,刀刃刚触影面,影里那只石心婴猛地抬眼——
那甲士嘴里不受控制地吐出一个字:“……娘?”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口。
下一瞬,他口一瘪,像被谁隔空捏走了一团东西,整个人眼神空茫地站着,连刀都握不住,哐当落地。
沈栖鸢瞳孔骤缩。
她终于明白一件事:石心婴不是单纯的“听命灵祟”,它能借名行诡,它能人开口,它甚至能把“称呼”当成钩子——而“娘”就是它最顺手的一条钩。
裴照夜也看懂了,他猛地一把抓住那盏半灭的验名灯,黑钉连钉三下,把灯的符网钉死:“撤!灯废了!”
“撤?”帐外有人冷笑,白焰一闪,青烛宗净化使已踏入帐门,白袍一尘不染,像踩着尸臭走进花园,“夜巡司封井不力,疑诡不交,我青烛宗接手。”
林照尘被押在外侧,脸色苍白,净身法反噬的黑丝还缠在他颈侧;他看见陆归藏,眼里恨意像毒:“把祟心石交出来!他就是祸!”
净化使抬手,白焰成环,环上符文一亮,像要把整座帐篷都洗成灰。
沈栖鸢一步挡在陆归藏身前,针盒翻开,七针同时悬起:“你敢在夜巡司帐内动火?”
净化使不怒反笑,嘴唇微动,像要吐出某个名——一旦名出口,就能借“名”立规,借规净。
可他刚动唇,石心婴忽然抬头,对着他“咯咯”笑。
那笑声像在提醒:你一开口,我就咬你。
净化使面色微变,生生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陆归藏喉间那道“缄钥祟”锁得更紧,他听不见自己发出的任何声音,却能听见别人的“名”在空气里发热、发亮,像一条条线。
他抬起指尖,指向净化使白袍下隐约透出的腰牌——那腰牌上有一个被刻意磨平的字。
他看见那字像被名线补写过,边缘发黑,和井底的灰痕一模一样。
原来养祟祭道的线,不只在矿场,也在“净化”的白袍里。
沈栖鸢的眼神也冷到极致,她显然也看到了那道黑边:“你们……把黑井的名线带进宗门了。”
净化使脸色终于沉下来,白焰一收,声音更低:“诡医,你越界了。”
裴照夜横钉一步,挡在两人中间,黑纹面具下的眼神像铁:“这里是夜巡司封井台。铁律在前,青烛宗也得按规矩——”
净化使盯着他:“按规矩?那就按铁令。重验名,疑诡就地斩。”
他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不是灯,不是钉。
是石门。
那一声比刚才更清晰,更近,像有人把门闩彻底拨开了一截。
帐内所有符纸同时发,墨迹像渗血一样往下淌。
石心婴从影里爬出,重新趴回陆归藏肩头,名线又一次缠上他的喉结——但这一次,它不是在系襁褓。
它在……给他戴冠。
婴眼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学着井底那声音,叫第三遍:
“归藏。”
陆归藏体内那道“缄钥祟”忽然一震,像锁被钥匙入。
他眼前一花,帐外的世界像被翻成了两面:一面是灯,是人,是铁令;另一面是黑水,是祭文,是名册。
而在那两面之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拿着灰笔,在虚空里缓慢写下四个字。
那字不属于任何人,却让所有人后颈发凉。
——裴照夜。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裴照夜闷哼一声,黑纹面具下的呼吸骤然乱了半拍,像有人在他喉间系上了一线。
沈栖鸢脸色一变,七针瞬间转向裴照夜:“你被点名了!”
净化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快意,像是早就等这一刻:“铁令之下,点名即收。校尉大人,你要护他,还是护你自己?”
陆归藏肩头的石心婴咯咯笑着,名线却越缠越紧,像在他做选择。
而井底那更遥远、更熟悉的声音,又一次从他被剜空的记忆深处爬出来,轻轻说了一句——
“归藏,把门开好。”
帐外,符光忽然全部转暗。
石门缝里,有一只苍白的手,已伸出到第二节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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