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刚过正午,杂役峰的宁静便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踏碎。
一队身穿深青色劲装的执法弟子冲上山道,袖口裤腿都用皮绳扎得紧梆梆的,像铁水似的涌上来,眨眼工夫就把杂役峰主院落的几个出入口给堵严实了。打头的汉子膀大腰圆,国字脸,浓眉拧成疙瘩,下巴绷得紧紧的,正是张铁。他眼神刀子似的扫过闻声聚拢、满脸慌乱的杂役们,最后盯死了不远处那间挂着“管事处”木牌的屋子。
院子里刚才还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全冻住了。药田边歇脚喝水的杂役,端着碗僵在那儿;屋檐下补农具的老头,悄悄把锤子撂下;连树梢上叽喳的灰雀子,都像是觉出不对劲,扑棱棱全飞跑了。
张铁没理那些目光,大手一挥:“跟我来。”
他带着四个执法弟子,径直朝管事处走。靴子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窝子上。
“砰!”
房门被直接推开,狠狠撞在墙上。
屋里,王彪正歪在太师椅里,一只脚跷在桌上,手里攥着个酒壶,眯眼哼着小调。这动静吓得他浑身一哆嗦,酒壶差点脱手。待看清门口逆光站着的那魁梧身板,还有那身扎眼的深青色衣裳,他脸上的舒坦劲儿唰地褪了个净,三角眼里闪过慌乱,又硬生生挤出惯常那副倨傲又油滑的笑脸:“哟,张队长?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庙来了?快请坐,快……”
“免了。”张铁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半点客套没有。他迈进屋,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桌上散落的花生米、歪倒的酒壶,还有墙角那个半人高的枣木柜子。“王管事,执法堂接到举报,说你经手的杂役月例账目不清,有克扣私吞的嫌疑。奉堂主令,特来核查。”
王彪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皮跳了一下。他站起身,搓着手笑:“张队长,这话怎么说的?我王彪在杂役峰管事这些年,向来勤勤恳恳,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从没出过岔子。准是有些心术不正的小人,在背后嚼舌,诬陷我!”
他越说声儿越高,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慨,想先把气势撑起来。
张铁脸上没半点表情,从怀里摸出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灰褐色石片,拇指一搓,油纸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是不是诬陷,查过就知道。这是有人匿名送到执法堂的拓印,上头记的,是你近五年来克扣月例的细账。时间、人名、该发多少、实发多少、扣下多少,一笔一笔,倒记得挺清楚。”
他把石片往前一递。
王彪眼睛盯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得那字迹,那是他自己的字!更要命的是,那石片的质地、大小,分明就是他藏在暗格里那些记账原石中的一块!
冷汗“唰”就从王彪额角冒出来了,顺着太阳往下淌。他喉结滚了滚,强笑道:“张、张队长,这……这肯定是假的!对,是有人仿我的字,想坑我!您可不能信这个啊!”
“真假,比对比对就清楚。”张铁收回石片,语气还是那样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人劲儿,“现在,请你配合,我们要搜这间屋子,尤其是——”他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枣木柜子,“所有可能放账本文书的地方。”
“搜、搜查?”王彪声儿都尖了,下意识挪步挡在柜子前,“张队长,这不合规矩吧?我怎么也是宗门任命的管事,没真凭实据,哪能随便搜我的屋子?这、这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杂役峰的脸往哪儿搁?”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想靠嗓门和架势压住心里的慌。
张铁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那股子经年累月执法磨出来的凛冽气势直接压过来,得王彪呼吸一窒,后头的话全卡在嗓子眼。
“王彪。”张铁盯着他,一字一顿,“执法堂办案,只认证据,不认脸面。你要心里没鬼,拦什么?还是说——”他眼神陡然一厉,“那柜子里,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怕被翻出来?”
王彪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冷汗已经把内衫浸透了。他张了张嘴,还想狡辩,可对上张铁那双没什么波澜、却好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时候,一个执法弟子已经绕过他,走到枣木柜子前,伸手拉了拉柜门。
“锁着的。”弟子回头道。
张铁目光转向王彪。
王彪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伸进怀里摸摸索索半天,才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钥匙进锁眼,轻轻一拧。
“咔哒。”
柜门开了。
执法弟子手脚麻利,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几件旧衣裳,几本闲书,一个空丹药瓶……王彪的心提到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柜子深处。
当那弟子伸手在柜子内壁某处按了按,又敲了敲,听到“咚咚”的空响时,王彪整个人猛地一颤,腿肚子都软了。
“有暗格。”
弟子说着,手指沿着木板缝一抠,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背板被轻轻撬开,露出后面一尺见方的隐秘空间。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正是几十块灰褐色石片,还有几本用线订好的、纸页已经发黄的簿子。
张铁上前,拿起最上头一本簿子,随手翻开。
“天武历三百七十二年,三月。杂役李四,月例:下品灵石五块,辟谷丹八粒。实发:碎灵四块,劣丹五粒。余:灵石一块,丹三粒。备注:此人性情憨直,可多扣。”
“天武历三百七十四年,九月。杂役赵钱氏(女),月例:下品灵石三块,辟谷丹五粒。实发:碎灵两块,劣丹三粒。余:灵石一块,丹两粒。备注:其夫在外门当值,略有背景,此次少扣。”
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不光有克扣记录,还有备注,甚至记了部分赃物的去向——“灵石十块,送予执事堂周师兄。”“劣丹二十粒,已托人售于山下坊市,得银十五两。”
铁证如山。
张铁合上簿子,看向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的王彪,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王彪,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王彪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挤不出半个整字。最后那点侥幸心思,在这些被搜出来的原始账本面前,被碾得粉碎。
“拿下。”张铁不再看他,沉声下令。
两个执法弟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瘫软的王彪架起来,利索地用特制的禁灵锁链捆住双手。那锁链一上身,王彪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顿时被封得死死的,整个人更像一滩烂泥。
“王彪克扣杂役弟子月例,中饱私囊,证据确凿,触犯门规第三条、第七条。”张铁当着院子里越聚越多、鸦雀无声的杂役们的面,朗声宣布,“现予以扣押,带回执法堂听候发落。另,责令其即刻退还近期克扣所有资粮,由执法堂监督,当场发还受损弟子。”
他嗓门洪亮,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遍院子每个角落。
短暂的死寂后,杂役人堆里爆出低低的、不敢置信的议论声,接着,不知谁先带的头,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很快连成一片,里头夹着压抑已久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叹息。
几个执法弟子抬出个木箱,里面正是从王彪住处搜出来的、还没被挥霍或转移的灵石和辟谷丹。虽然不可能是全部,但退还最近一两个月的份儿,绰绰有余。
“念到名字的,上前领。”一个执法弟子拿出从账本上抄来的名册,开始点名。
“李二狗!”
“在、在!”一个黑瘦汉子激动地跑上前,领回三块下品灵石和五粒品相正常的辟谷丹,捧着那点东西,眼眶都红了,对着张铁连连鞠躬。
“赵小五!”
……
顾长风混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当听到“顾长风”三个字时,他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下品灵石三块,辟谷丹五粒。点清楚。”执法弟子把东西递给他。
“多谢师兄。”顾长风接过,声儿不高不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普通杂役领回自己东西时应有的感激和一丝拘谨。他把灵石和丹药仔细收进怀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储物袋,然后默默退回到人群边上。
整个过程,他动作自然,没多看张铁一眼,也没刻意躲闪,就跟周围大多数杂役一个样。
然而,就在他退回人群的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得像鹰似的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找什么。那目光来自张铁。
顾长风心头微凛,但脸上神色没变,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专注地盯着自己鞋尖,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还没回神。
张铁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几个来回。他记得石片上那个名字——“顾长风”。一个刚来杂役峰不久的新人,却是那几块作为证据的石片上,记在案的第一笔克扣。是巧合?还是……
他看向那个低头退回去的清瘦少年。青衫洗得发白,身板单薄,站在人堆里毫不起眼,这会儿正跟旁边人一样,带着点后怕和庆幸的表情,小声说着什么。
张铁皱了皱眉,收回了目光。许是自己想多了。能把证据那么准地送到自己每练拳必经之路,还不留半点痕迹的人,哪会是这样一个看着怯生生的少年杂役?多半是某个被坑惨了、又有些胆子和手段的老杂役的。
这时候,被禁灵锁链捆着的王彪,已被两个执法弟子押着,踉踉跄跄往外走。
经过杂役人群时,王彪猛地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布满血丝,满是怨毒、不甘和疯狂。他的目光像毒蛇似的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掠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激动、或痛快的脸,最后,不知是直觉还是某种阴狠的感应,他的视线,死死定在了人群边上那个低着头的清瘦身影上。
顾长风。
这个名字,他记得。因为那是他最近一次克扣的对象,也因为那小子当时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神,让他隐隐觉得不舒服。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虽然理智告诉他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一股子莫名的、快完蛋了的恨意,还是让他把这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顾长风身上。
顾长风似有所觉,微微抬了下头,正好对上王彪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他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和茫然,随即又赶紧低下头,往旁边人身后缩了缩,一副被吓着的模样。
王彪死死盯着他看了两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执法弟子用力一推。
“走!”
他踉跄着,被拖出了院落,那道怨毒的目光,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余味。
院中,发还资粮还在继续。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驱散了长久以来笼在杂役峰上的那股子阴郁。顾长风站在人群的阴影里,摸了摸怀中那三块微凉的灵石和五粒丹药,眼神深处,一片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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