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顾长风盘膝静坐,识海中《混沌衍天诀》默默运转,气血如细流般在四肢百骸中穿行。远处的动声透过石壁,隐隐约约钻进耳朵——先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惊怒的叫骂,接着是火把晃动时投在远处崖壁上的光影乱晃。那阵动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像退似的,渐渐平息下去。
他始终没睁眼。
天色从墨黑转为深灰,又从深灰透出一点鱼肚白,远处再无异响传来,顾长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石窗漏进一线微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眸子在昏暗中静得像潭深水。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一夜调息下来,非但不困,反而神清气爽。推开门,山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寒气。断剑崖的石坪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翻滚的云海和崖壁上密密麻麻的剑痕。
顾长风像往常一样走到崖壁前,伸出手掌,虚按在离自己最近的一道剑痕上。他闭上眼,试图感应其中残留的剑意——这是昨天发现玄天道印能吸收剑意后养成的习惯,既是为了淬炼筋骨,也想看看能不能再遇上那种让道印“起反应”的古老剑意。
然而,心神刚沉下去不到三息,远处山道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独臂老人那种慢吞吞、拖沓的步子。
是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像一群野兽在狂奔,踩得碎石乱飞。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紧接着就是粗野的吼骂:
“……他娘的!搜!给老子掘地三尺搜!”
“赵师兄消消气,那小子跑不远……”
“屁话!老子攒的那点家底全没了!”
顾长风缓缓收回手,睁开眼,转过身。
七八个人影已经冲上了石坪,为首的个头极高,比周围人足足高出一头,粗布短褂被撑得紧绷绷的,露出两条筋肉虬结、青筋暴起的胳膊。他面色黝黑,方脸阔口,一双铜铃眼瞪得通红,满是血丝,此刻正死死盯着站在崖边的顾长风,膛剧烈起伏,喘气粗得跟拉风箱似的。
正是黑虎堂这一片的小头目,赵虎。
他身后跟着的七八个手下,也都是面色不善,有的脸上还带着倦容和火气,显然一夜没睡,硬是被拖过来的。人群里,顾长风一眼就看到了李豹——这小子昨天还趾高气扬,今天却缩在赵虎侧后方,半边脸肿着,嘴角破了皮,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顾长风对视。
赵虎的目光像刀子似的,从头到脚刮过顾长风。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见顾长风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单薄,气息也只是普通锻体境初期的样子,心里的怀疑反倒更重了——太镇定了。一个新来的,大清早被这么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围住,竟然连点慌色都没有?
“你,”赵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就是新来的?顾长风?”
顾长风微微点头:“正是弟子。不知师兄……”
“少他妈给老子装!”赵虎猛地踏前一步,锻体境圆满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气息不像李红袖那样轻灵飘逸,而是带着一股子蛮横、沉重的压迫感,像一堵无形的墙轰然压过来,震得石坪上的灰尘都扬了起来。空气仿佛粘稠了几分,呼吸都有些憋闷。
顾长风脸色“白”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师、师兄……这是何意?”
“何意?”赵虎狞笑一声,又往前了一步,几乎贴到顾长风脸上,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老子问你,昨晚上,你在哪儿?!”
“弟子……弟子自然在屋内修炼。”顾长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被冤枉的委屈,“断剑崖夜里风大,弟子不敢外出。”
“放屁!”赵虎猛地一挥手,差点扫到顾长风鼻尖,“老子问你整夜里都在屋里?有没有出去过?!”
顾长风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弟子整夜都在崖边感应剑意,后来回屋调息,一直到天亮。师兄若是不信,可以问……”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旁边紧闭的石屋门,“可以问守崖的师叔。”
“守崖的?”赵虎嗤笑一声,瞥了眼那扇破旧的木门,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他压了下去,“那老东西?他管你半夜出不出门?小子,别跟老子耍花样!老子告诉你,昨晚上,老子的住处让人摸了!丢了东西!要紧东西!”
他身后的李豹这时像是找到了表现机会,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半步,指着顾长风:“赵师兄,肯定是他!昨天他就鬼鬼祟祟的,还跟红袖师姐扯上关系……我看他早就不安好心!”
顾长风看向李豹,眼神平静,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强忍着怒意:“李师兄,昨你带人前来索要孝敬,弟子已按规矩给了辟谷丹。如今无凭无据,怎可凭空污蔑?”
“污蔑?”赵虎盯着顾长风的眼睛,一字一顿,“老子排查了一夜!附近几个有嫌疑的,老子都查过了!就你,新来的,又住在最偏的断剑崖……你说,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那股锻体境圆满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压得顾长风呼吸都有些困难。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连远处山风的呼啸声都模糊了。
顾长风抿了抿嘴唇,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依旧倔强地迎着赵虎:“弟子确实不知。师兄若要搜查,尽管搜弟子的石屋便是。”
他说得坦然,甚至侧了侧身,让开了通往石屋的路。
赵虎却冷笑一声,没动。他目光扫过顾长风身上那件单薄的青衫,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双手,最后落在他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上。
“搜屋?”赵虎舔了舔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渐盛,“小子,你以为老子是傻子?偷了东西,还会藏在屋里等着老子去搜?老子问你,你身上这件衣裳,昨夜里换过没有?”
顾长风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弟子只有这一身衣裳,何来换过之说?”
“是吗?”赵虎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子怎么闻着……你这身上,好像沾了点什么味儿?”
他身后的手下闻言,都下意识抽了抽鼻子,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哪有什么味儿?只有清晨山风里的湿气和崖壁石粉的土腥气。
但顾长风知道,赵虎这是在诈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波动,缓缓道:“弟子不明白师兄的意思。”
“不明白?”赵虎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好,老子就让你明白明白。”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右臂,五指捏拳,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爆响。浑身肌肉贲张,血管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鼓起,原本就魁梧的身形又膨胀了一圈,一股更加暴烈、蛮横的气息轰然炸开!
“猛虎出闸!”
赵虎低吼一声,右脚猛踏地面,石坪上的一块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腥风,直扑顾长风面门!那拳头裹着锻体境圆满的强悍力量,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仿佛一头真正的猛虎从山林中扑出,獠牙毕露!
拳未至,拳风已扑面而来,刮得顾长风脸颊生疼,头发向后狂舞!
顾长风瞳孔骤缩。
他没有硬接。
脚下步法自然而动,圆满级基础剑法带来的对身体每一寸肌肉、骨骼的极致掌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左脚向后斜撤半步,腰身拧转,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贴着那凶悍的拳锋,险之又险地侧身滑开!
赵虎的拳头擦着他前衣襟掠过,拳风刮得青衫紧贴皮肉,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一击落空,赵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动作丝毫不停,左拳紧跟着横扫而出,直取顾长风的腰肋!这一拳角度刁钻,速度更快,正是《猛虎拳》中衔接“猛虎出闸”的“虎尾鞭”,以腰发力,如钢鞭抽击!
然而,在赵虎出拳的瞬间,顾长风识海深处,那枚悬停的玄天道印,轻轻一震。
淡金色的光晕无声流转,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玄奥到极致的波动,以顾长风为中心悄然扩散,瞬间扫过了赵虎全身。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
但赵虎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中仿佛被拆解成了无数细碎的片段——抬臂的角度、肩膀发力的习惯性前倾、腰胯扭转时因为旧伤导致的细微迟滞、呼吸节奏与拳势衔接之间的那微不可察的缝隙……
所有细节,如同掌上观纹,无比清晰地被道印捕捉、分析、推演。
顾长风脚下步法再变。
他没有后撤,反而迎着赵虎横扫而来的左拳,左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子如同失去重量般向上微微一拔,同时右膝提起,恰好撞在赵虎左臂手肘下方三寸处——那是这一式“虎尾鞭”发力流转时,力道最薄弱、也最不易变招的一个节点。
“砰!”
一声闷响。
赵虎只觉得左臂一麻,横扫的力道竟被这一撞卸去了小半,拳路不由自主地偏了几分。他心中一惊,怒意更盛,右拳回收,左拳再出,拳势如狂风暴雨,招招不离顾长风要害!
“虎扑!”“虎啃!”“虎啸山林!”
《猛虎拳》的招式一招快过一招,赵虎显然在这套拳法上浸淫多年,招式衔接圆熟,力量凶猛。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呼啸的风声,震得空气嗡嗡作响。石坪上的碎石被他踏得四处飞溅,灰尘漫天。
顾长风却不急不躁。
他脚下步法灵动,身形在赵虎狂猛的拳影中穿梭,时而侧身,时而拧腰,时而矮身滑步,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最凶险的攻击。他没有还手,只是闪躲,一双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赵虎的每一个动作。
识海里,道印运转不停。
赵虎每一次呼吸的深浅、肌肉贲张时气血涌动的轨迹、旧伤位置在发力时带来的细微凝滞……所有信息如同流水般涌入,被道印迅速解析、重构。渐渐地,在顾长风的意识中,赵虎那原本凶悍狂猛的《猛虎拳》,开始显露出清晰的脉络。
刚猛有余,灵变不足。
招式衔接看似紧密,实则有几个固定的习惯性破绽——比如“猛虎出闸”接“虎尾鞭”时,肩膀会习惯性多沉一分;“虎扑”落地后,右腿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回收迟滞;“虎啸山林”这式范围攻击,在出拳过半时,腰腹会短暂暴露……
这些破绽,在平时或许无关紧要,但在真正的高手眼中,便是致命的空隙。
顾长风一边闪躲,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他仿佛能看到,如果自己此刻境界与赵虎相当,力量足够,只需要在对方“虎尾鞭”扫出的瞬间,不退反进,一指戳向其腋下三寸;或者在“虎扑”落地的刹那,一记扫堂腿攻其支撑腿的膝弯;又或者在“虎啸山林”拳势过半时,一记贴山靠撞入对方中门……
无数种破解、反击的路线,在他脑海中如烟花般绽放,又被道印迅速筛选、优化。
他在偷学。
不仅仅是偷学《猛虎拳》的招式,更是在偷学赵虎施展这套拳法时的发力技巧、气血运转、甚至战斗的习惯!
赵虎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暴躁。
他原以为,对付一个锻体境初期的新人,一拳下去就该趴下。可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自己全力施为,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更让他憋屈的是,对方明明没有还手,只是躲闪,可那双平静的眼睛,却总让他有种被看穿、被审视的错觉。
“小子!你就只会躲吗?!”赵虎怒吼一声,拳势陡然再变,不再追求精妙的招式衔接,而是将全身力量凝聚,双拳齐出,如同两头发狂的蛮牛,轰然撞向顾长风膛!
这一击,毫无花哨,纯粹以力压人!
锻体境圆满的气血全力爆发,拳头前方的空气都仿佛被挤压得扭曲起来,发出“呜呜”的怪响。这一拳,躲不开——拳势笼罩的范围太大,顾长风身后几步就是崖壁,左右也被拳风封死。
顾长风眼神一凝。
他知道,不能再退了。
脚下步法急变,试图向斜侧方滑开,但赵虎这一拳含怒而发,速度太快,范围太广。他虽避开了正面冲撞,左肩仍被拳风边缘扫中。
“嘭!”
一股蛮横的力道传来,顾长风只觉得左肩一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退去。脚下碎石滚动,他连退五六步,每退一步都在石坪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才勉强稳住身形。
左肩处传来阵阵酸痛,青衫下的皮肉辣的。若非他骨骼经过剑意淬炼,比寻常锻体境初期坚硬许多,这一下恐怕就要骨裂。
赵虎见状,狞笑一声,得势不饶人,大步追上,拳势更加狂猛,如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给老子趴下!”
顾长风被得连连后退,脚步越来越乱。他尽量凭借道印的推演和圆满级基础剑法带来的身体掌控去闪避、卸力,但境界差距终究摆在那里,赵虎的力量和速度全面压制他,好几次拳风擦身而过,都让他险象环生。
不知不觉间,他已退到了断剑崖的边缘。
脚下,是翻滚的白色云雾,深不见底。身后,是那些密密麻麻、刻满了岁月痕迹的古老剑痕。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赵虎的拳头再一次轰来,顾长风避无可避,只能抬臂硬架。
“咚!”
又是一声闷响。顾长风双脚贴着地面向后滑出三尺,鞋底在石面上擦出刺耳的声音。他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双臂被震得发麻,几乎抬不起来。
而就在他后背几乎贴上崖壁的瞬间——
识海深处,那枚一直静静悬停、为他推演拳路的玄天道印,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不是此前感应到剑意残留时那种温和的牵引。
也不是推演功法时的平稳运转。
而是一种……被惊动了似的、带着急切的、灼烫的悸动。
像是沉睡的火山,突然感应到了地脉深处的异动。
道印边缘那圈淡金色的光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起来,光芒明明没有外泄,却在顾长风的意识深处,投下了一片滚烫的渴望。那渴望的源头,并非来自赵虎,而是……
来自他身后,那面布满了无数剑痕的、沉默的断剑崖壁。
顾长风心头猛然一跳。
他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近在咫尺的那道深深的、仿佛要将整片山崖都劈开的古老剑痕。
剑痕深处,一片黑暗。
但玄天道印的渴望,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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