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晴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一惊,猛地坐起来,就看到陆明-诚正单脚撑地,扶着墙,准备下床。
“你什么!不是让你别乱动吗?”苏晴赶紧下床扶住他。
“要去出……”
“出什么!你脚都肿成猪蹄了!”苏晴没好气地把他按回床上,“老实待着,我去给你请假。”
陆明-诚还想说什么,对上苏晴不容商量的眼神,只好乖乖地闭了嘴。
苏晴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找了王嫂,让她帮忙去跟部队的指导员说一声,就说陆营长脚伤复发,需要休息两天。
家属院的军嫂们一听陆营长受伤了,都纷纷过来探望。
“哎呀,老陆,怎么这么不小心?”
“弟妹,要不要帮忙?尽管开口。”
苏晴一一谢过,把人都送走了,才端着早饭进屋。
“你看看你,现在成重点保护对象了。”她把一碗热乎乎的疙瘩汤和两个白面馒头放到床头的小桌上。
陆明-诚有些不自在。他一个,这么躺在床上,让媳妇伺候着,总觉得不像话。
“我自己来。”他伸手要去接碗。
“手也崴了?”苏晴瞪他一眼,“老实坐着,我喂你。”
“……”陆明-诚的脸又红了。
苏晴才不管他害不害羞,舀起一勺疙瘩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
陆明-诚僵硬地张开嘴,把汤喝了下去。
荠菜做的疙瘩汤,鲜美可口,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脸上辣的。
一个,被媳妇一口一口地喂饭,这要是被手下的兵看到了,他这个营长的脸还要不要了?
苏晴看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偷笑,故意逗他:“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陆明-诚小声说。
“好吃就多吃点。”苏晴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尴尬又温馨的氛围中吃完了。
接下来的两天,陆明-诚就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腐败”生活。
苏晴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一三餐变着花样地做,端到床前喂给他吃。每天帮他用红花油揉脚,晚上还给他打水擦身。
陆明-诚一开始浑身不自在,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发现,被人照顾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这天下午,苏晴坐在床边做针线活,陆明-诚躺在床上看书。屋子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苏晴。”陆明-诚忽然开口。
“嗯?”
“等我伤好了,我们……给家里写封信吧。”他说。
苏晴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
自从上次谈过之后,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家里的事。
“好啊。”苏晴放下针线,“你想写什么?”
陆明-诚沉默了。
他想写什么?
他想告诉他们,他在这里过得很好。他娶了个好媳妇,她会做很好吃的饭,她不怕他“命硬”,她还敢指着鼻子骂他迷信。
他想问问他妈,身体还好吗?想问问弟弟妹妹们,子过得怎么样了?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怕,他怕他的关心,在他们看来,又是不祥的预兆。
苏晴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情,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
这个男人,心里明明牵挂着家人,却被那几句屁话给束缚住了手脚。
“不想写就算了。”苏晴故意说,“反正人家也不稀罕。你每个月还给家里寄钱吗?”
“……寄。”陆明-诚说,“每个月三十块。”
他现在的工资是七十多块,寄三十块回家,已经算很多了。
苏晴心里冷笑一声。
好家伙,钱照收,人当扫把星一样防着。这家人,也真是够可以的。
“陆明-诚,我问你,你觉得你亏欠你家里的吗?”苏晴很认真地问。
陆明-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连累了他们。”
“放屁!”苏晴忍不住句粗口,“你哪里连累他们了?你十四岁当兵,拿命换来的津贴,养活了一大家子人。他们娶媳妇嫁女儿,花的都是你的钱。你弟弟的孩子没了,那是意外,是病痛,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他们不感激你,反而听信一个江湖骗子的话来怨你,是他们忘恩负义!你一点都不亏欠他们,是他们亏欠你!”
苏晴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陆明-诚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心上。
是他们亏欠我……
是吗?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只觉得是自己不好,是自己给家里带来了霉运。
“可是……我妈她……”
“你妈她就是伤心过度,脑子糊涂了!”苏晴打断他,“再加上,觉得孙子比儿子重要。你别忘了,你也是她儿子!她怎么能那么对你?”
“还有你那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是白眼狼!拿着你的钱,心安理得,转过头就嫌弃你。这种亲人,不要也罢!”
苏晴知道自己话说得重了,但对付陆明-诚这种老实人,就得用重锤。不把他敲醒,他一辈子都得活在那个阴影里。
陆明-诚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子,肩膀微微颤抖。
苏晴知道,她的话刺痛他了。
她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让你跟他们断绝关系。他们毕竟是你的家人。但是,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你得让他们知道,你过得很好,非常好。你不是什么扫把星,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拉过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信,要写。但不是去道歉,不是去请安。是去告诉他们,你的新生活。”苏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得告诉他们,你娶了媳妇,你媳妇对你很好,你们俩的子过得红红火火。你得问他们,你寄回去的钱,够不够花?不够的话,我们这边子过得好,还能再多寄点。”
陆明-诚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
“这……这不是在炫耀吗?”
“就是要炫耀!”苏晴说,“你得让他们知道,你离开他们,不仅没倒霉,反而过得更好了!你得让他们心里不舒服,让他们后悔!让他们知道,他们当初那么对你,是错的!”
这番理论,完全超出了陆明-诚的认知范围。
还能这样?
“然后,”苏晴继续说,“信的最后,你要不经意地提一句,就说你媳妇说了,那个的瞎子就是个骗子。我们俩以后不仅要过好子,还要生一堆孩子,气死那个老骗子。”
陆明-诚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信写出去,他妈不得气得犯心脏病?
“怎么?不敢?”苏晴挑眉看他。
陆明-诚看着苏晴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挑衅的眼睛,心里那股被压抑了多年的不甘和委屈,突然就涌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被这么对待?
凭什么他要一个人躲到这山沟里来,活得像个罪人?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
“写!”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苏晴笑了,“笔和纸呢?我来写,你来说!”
她找来纸笔,铺在桌上,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陆明-诚看着她,酝酿了半天,才开口。
“妈,我和苏晴……”
“停!”苏晴立刻打断他,“称呼不对。”
“啊?”
“不能叫‘妈’,要叫‘母亲’。”苏晴说,“显得生分,客气,但是又有礼貌。让她一看就知道,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明-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母亲。”
“开头不能问好。”苏晴又说,“要开门见山,直接说事。”
在苏晴的“指导”下,一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家信,就这么诞生了。
信的开头是:“母亲,见字如面。近来工作繁忙,训练任务重,未能及时去信,望谅解。”
中间详细描述了他在广西这边的“好生活”。“这边山好水好,气候宜人。部队领导很器重我,同事关系也融洽。前不久刚结了婚,我爱人苏晴,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姑娘,做得一手好菜,把我照顾得很好,我都胖了好几斤。”
然后是重点:“上个月寄回去的三十块钱收到了吗?我跟苏晴商量了一下,觉得家里开销大,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给家里寄四十块。我们在这边没什么花销,自给自足,子过得很宽裕,不用替我们担心。”
最后,是苏晴加上的点睛之笔:“对了,苏晴听说了那个先生的事,她说那是封建迷信,是骗人的。她说我们是新时代的军人,要相信科学。她还说,我们以后要生两个孩子,一个叫卫国,一个叫卫家,用实际行动来打破那些无稽之谈。”
写完,苏-晴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怎么样?够不够气人?”
陆明-诚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这封信寄回去,家里估计得炸了锅。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就……就这么寄吗?”他还是有点犹豫。
“寄!必须寄!”苏晴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写上地址,贴上邮票,“明天我就让王姐家的孩子帮忙送去镇上寄了!”
她把信封拍在桌上,好像拍下了一个军令状。
陆明-诚看着那个信封,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去那些灰暗、压抑的人生,正在被这个叫苏晴的女人,一点一点地,撕开一道口子,投进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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