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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窖的台阶有二十三阶。

柳清辞默数着,羊角灯在手中微微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如鬼魅。霉味、酒香、还有陈年木料的腐朽气息混合在一起,弥漫在阴冷的空气中。沈砚舟走在前方,青衫背影在昏黄光晕中显得格外挺拔。

“第三砖在西墙酒坛堆后。”他的声音在窖中回响,压得很低,“五年前地窖翻修时,那面墙曾重砌过,不知机关是否还在。”

清辞想起父亲羊皮图上的批注:“地窖西墙第三砖可动,内有谱。”父亲将机关谱藏在此处,是算准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还是……这本就是个陷阱?

两人来到西墙。这里果然堆满半人高的酒坛,坛上贴着“礬楼特酿”的红纸,有些纸张已经泛黄脆裂。沈砚舟示意清辞举灯照亮,自己则小心挪开最外层的酒坛。

灰尘扬起,在光束中狂舞。石墙露了出来,青砖严丝合缝,看不出哪块特殊。

“第三砖……”清辞伸手数去,从左至右,从上到下,“是这块。”

砖面与其他无异,只是接缝处的灰浆颜色略深些,像是后来填补过。沈砚舟从怀中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刀尖探入砖缝,轻轻撬动。

砖是松动的。

他屏住呼吸,慢慢将砖抽出。砖后是一个两寸见方的凹槽,里面躺着一只扁平的锡匣。匣面布满锈斑,却无锁扣。

清辞接过锡匣,入手沉甸甸的。她尝试打开,匣盖纹丝不动。

“有机关。”沈砚舟举灯细看,发现匣盖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纹——不是装饰,而是九个可转动的圆环,每个环上刻着不同的减字符号。

九宫锁,与书库乌木匣上的如出一辙。

“需按特定顺序转动圆环。”清辞盯着那些符号,脑中飞快回忆父亲留下的线索。乌木匣的锁用了《鹧鸪天》起调的三个音,那这个呢?

她忽然想起怀中那张素笺——昨夜她补全的那半阙词。“金明池,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最后一句“梅边吹笛”,在减字谱中该如何表示?

“笛”字,古谱中常用“篴”表示,对应的指法是“挑六弦,注三徽”。她试探着转动最中间的圆环,将刻着“六挑三注”符号的那面对准标记。

“咔”一声轻响。

匣盖弹开一条细缝。

沈砚舟眼中闪过讶异:“掌书如何得知?”

“猜的。”清辞不愿多解释,小心掀开匣盖。里面不是纸张,而是三片薄如蝉翼的玉板,每片上都用极细的针尖刻满了图文。

第一片玉板刻着复杂的齿轮机关图,标注着“金明池·泄水口·暗闸”。第二片是密密麻麻的算式,计算水位、时辰与闸门开启角度的关系。第三片……

清辞屏住呼吸。

第三片上刻的是一首诗——正是元祐八年金明池畔那首被凿去的题壁诗!但这不是她之前看到的八句,而是完整的十二句:

金波潋滟接天流,玉砌雕栏锁旧愁。

莫道池深龙易隐,须知水浅石先浮。

舟藏暗涌终倾覆,木秀危檐易折休。

若使清风能扫雾,何须夜夜望星眸?

但看东南帆影重,尽是民间血泪舟。

石顽不解苍生苦,犹作奇观奉御楼!

最后四句,锋芒毕露,直指花石纲之弊。

诗下还有一行小字:“元祐八年四月十七夜,沈文渊泣血题此。自知命不久矣,留此为证。若他得见天光,当告世人:石浮之,冤雪之时。——沈绝笔。”

沈文渊——沈砚舟的父亲。

清辞抬头,见沈砚舟已脸色煞白,手指抚过玉板上父亲的名字,微微发颤。

“家父……家父不是疯癫投水。”他的声音沙哑,“他是以死明志,留下这证据。”

“所以当年有人凿诗,不是为遮掩讽喻,而是为销毁这最后四句。”清辞低声道,“‘东南帆影重,尽是民间血泪舟’——这是要将花石纲的罪证直呈御前。难怪要灭口。”

沈砚舟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清明:“玉板背面还有字。”

清辞翻转玉板,背面刻着更小的字,是一段记述:

“余察花石纲转运使王黼,借采办之名,行贪墨之实。东南六路,民不堪命,鬻妻卖子以充石税。余集证欲上奏,然事泄,王黼勾结宫中内侍省都知梁师成,欲置余于死地。今藏证于金明池暗渠秘窖,机关三钥:一为此玉板所载机括图,二为渠图(在柳兄处),三为诗之拓文(在梁师成义子处)。若后世有缘人得之,当持证面圣,以清君侧,以平民愤。沈文渊绝笔。”

梁师成——徽宗朝权宦,以“隐相”自居,权势熏天。王黼——现任宰相,花石纲总领。这两个名字,每一个都重如泰山。

“原来如此。”沈砚舟收拢玉板,“家父查到的是当朝宰相与内侍省都知的勾连。这已不是寻常诗案,而是……政争,是死局。”

清辞想起郓王的警告:“你们要挖的,是某些人的命子。”王黼、梁师成,这确实是能要人命的子。

“令尊将证据分藏三处,是怕被一网打尽。”她分析道,“如今我们已得其二:渠图在我处,机关谱在此。只差第三钥——诗之拓文,在梁师成义子手中,也就是康王府那个内侍。”

“赵元璟知道拓文所在,却不说破,是要引我们去取。”沈砚舟冷笑,“他想要证据,却不愿脏自己的手。”

“或许他也身不由己。”清辞想起赵元璟笛声中的孤寂,“康王府,未必是他能做主的地方。”

两人沉默。羊角灯的光渐渐微弱,地窖深处的黑暗如水般涌来。清辞将玉板小心放回锡匣,忽然发现匣底还有一层夹板。

夹板下,是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写着:“柳兄明远亲启”。字迹与玉板上的相同,是沈文渊的手书。

清辞展开信,只有短短数行:

“明远兄台鉴:弟命如风烛,不堪久持。所托之事,幸未辱命。诗稿、证据已藏妥,机关图谱付吾儿砚舟。然梁、王势大,非一人可撼。兄若见信,当知弟已赴清池。勿悲,勿念,但请保全吾儿,待时机至,共举义帜。另:提防宫中‘梅苑’之人。此非友,乃大患。弟文渊绝笔。”

“梅苑”二字被重重圈出。

“梅苑……”沈砚舟皱眉,“宫中确有此地,在延福宫西侧,是培育珍稀梅花之处。但那里只是花圃,何来‘大患’?”

清辞却想起父亲词卷上的朱砂梅印记,还有沈砚舟铁指环上的梅花纹样。梅,似乎成了串联这一切的暗号。

“或许不是指地方,而是指人。”她推测,“以‘梅’为代号的某人,或某群人。”

羊角灯终于熄了。地窖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清辞将信收入怀中,低声道:“该上去了。换班的伙计快来了。”

他们原路返回,将酒坛恢复原状,砖块塞回墙中。走出地窖时,晨光已洒满庭院。礬楼开始苏醒,伙计们打着哈欠洒扫庭除,后厨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地窖中的发现只是幻梦。

沈砚舟在月洞门前停步:“掌书,玉板与信,暂由你保管。我住处人多眼杂,不安全。”

“琴师不亲自保管令尊遗物?”

“正因为是家父遗物,才更不能在我手中。”沈砚舟的目光扫过庭院,“从昨夜有人盗书来看,我们已被盯上。东西分散,更安全。”

清辞点头,将锡匣贴身藏好。这时,银烛匆匆跑来:“掌书,康王府来人,送了这个。”

是一支玉笛——赵元璟昨吹奏的那支。笛身温润,尾端系着青色的流苏,笛孔旁刻着一行小字:“子时三刻,梅边见。”

“送笛的人说,殿下请掌书今夜务必赴约,有要事相告。”银烛补充道,“还说……‘残词当续,旧曲重弹’。”

又是暗语。

清辞接过玉笛,指尖触到笛身时,发觉重量不对。她对着光细看,发现笛尾似乎是空心的。轻轻一旋,笛尾竟能拧开——里面塞着一卷极细的绢。

展开,是一幅简易的宫城图,标注着“梅苑”的位置。旁边写着:“梁之义子张顺,今夜值宿梅苑西厢。拓文在其枕匣中。”

赵元璟将第三钥的下落直接给了她。

“他这是什么意思?”沈砚舟蹙眉,“让我们自投罗网,还是……”

“是考验,也是。”清辞收好绢卷,“他给我们线索,看我们敢不敢取,能不能取。若我们得手,他便有了的筹码;若我们失手,与他无关。”

“风险太大了。梅苑在宫城之内,夜闯禁中,是死罪。”

“所以他要我们子时三刻去金明池,而不是梅苑。”清辞思索道,“今夜梅苑那边,或许会有变故——让我们能趁乱取物的变故。”

沈砚舟沉默良久,终于道:“掌书决定如何?”

“去。”清辞握紧玉笛,“但要有所准备。琴师可记得,令尊信中提到的‘共举义帜’?他当年应该有盟友,或许……那些人还在。”

“你是说……”

“郓王。”清辞压低声音,“他昨特意点出《寒食帖》摹本题跋的玄机,又将父亲的渠图给我,这绝不是偶然。他或许就是沈先生当年期待的‘时机’。”

晨钟响起,汴京彻底苏醒。清辞望向东方,朝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今夜之前,我们需做三件事。”她转向沈砚舟,“一,确认梅苑今夜确实有变;二,准备好进入金明池暗渠的器具;三,找一条退路——万一事败,如何脱身。”

“第一件交给我。”沈砚舟道,“我在教坊司有旧识,能探听宫中消息。第二件……需备水靠、绳索、防水油布,这些东西礬楼后厨就有。第三件——”

他顿了顿:“退路有两条:一是暗渠出口,按渠图所示,东端通汴河,那里可备小船;二是……郓王府。若真到绝境,或可一搏。”

清辞点头,从怀中取出昨夜写的那张素笺:“这半阙词,琴师看看。”

沈砚舟接过,轻声念出:“金明池,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他抬眼看她,“掌书续的?”

“是。不知合不合令尊原意。”

沈砚舟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在笺纸背面快速写下几行字,递还给清辞:

“金明池,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竟是完整的《暗香》词牌,词意凄清孤高,与父亲那半阙《鹧鸪天》的“人间惆怅客”遥相呼应。

“这是家父生前最爱的词,姜白石的《暗香》。”沈砚舟低声道,“他说此词有梅花风骨,凌寒独开,香冷入席。掌书既续‘梅边吹笛’,我想家父若在,当以此词相和。”

清辞将笺纸仔细折好,与玉笛一同收起。晨光越来越亮,礬楼的喧闹渐起,歌伎开始练嗓,琴师调弦试音,新的一天在熟悉的繁华中拉开序幕。

但清辞知道,今夜之后,很多事情都将不同。

整个白天,清辞如常处理书库事务,校对诗稿,记录新收的字画。周文渊午后曾来查问昨夜东阁失窃之事,她只推说不知,心中却明白那盗书之人定与王黼或梁师成有关。

申时,沈砚舟托银烛送来一张字条:“梅苑今夜亥时三刻有内宴,梁师成将往,张顺随侍。西厢空。”

果然有变。

酉时,清辞以盘点酒窖为名,从后厨取了两套水靠、绳索和油布,藏于书库暗格。又借口要抄录古谱,多领了蜡烛和火折子。

戌时,她最后一次检查羊皮图、玉板、还有父亲那半阙词卷。所有东西用油布包好,塞入防水的皮囊。玉笛系在腰间,素笺揣入怀中。

万事俱备,只等子时。

亥时初,礬楼依然热闹。今夜有西域商队包场,胡姬舞旋,琵琶急弦,酒香弥漫整个白矾楼。清辞换上深青色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斗篷,从后门悄悄离开。

金明池在夜色中静默如兽。

她沿池畔北行,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池水波光粼粼。对岸宫城的灯火倒映水中,碎成万千金点,随波荡漾。第三蟠龙柱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如巨兽的爪牙。

子时将至。

清辞在柱旁的柳树下驻足,握紧腰间玉笛。池畔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巡夜卫士的灯笼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忽然,一阵笛声从水面传来——是《梅花落》,正是赵元璟昨吹奏的曲调。

她循声望去,见一艘小舟从池心驶来,舟头立着一人,执笛而奏。月光照在他身上,靛蓝直裰,螭纹玉佩,正是赵元璟。

舟至岸边,他放下玉笛,朝清辞伸手:“掌书请上船。”

清辞犹豫一瞬,还是踏上小舟。舟身轻晃,赵元璟稳住她,低声道:“掌书果然来了。沈琴师呢?”

“他另有要事。”

赵元璟微微一笑,也不追问,只撑篙离岸。小舟滑向池心,离第三柱越来越远。

“不是要在柱下……”

“那是幌子。”赵元璟道,“真正的入口不在柱下,而在——”他指向池心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泄水口的暗闸,需从水下开启。柱下只是通风口,取东西需从那里下去,但今夜不行,梁师成的人就在附近监视。”

清辞心中一凛:“殿下如何得知?”

“因为张顺的枕匣里,本没有拓文。”赵元璟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拓文三前已被梁师成取走,现在藏在梅苑的地窖中。今夜内宴是假,梁师成要在梅苑审几个知晓内情的老宫人,才是真。”

“那我们来此……”

“声东击西。”赵元璟从舟中取出一套水靠,“梁师成以为我们要取柱下的东西,实则我们要进的是泄水口——那里直通梅苑地下。沈琴师此刻,应该已到梅苑附近接应了。”

清辞愕然:“殿下与沈琴师早有安排?”

“不算安排,只是默契。”赵元璟将水靠递给她,“他说要探听宫中消息,我便知他会去教坊司找旧识。教坊司的乐师今夜要去梅苑献艺,正好可作内应。”

原来沈砚舟白离开,是去做这个准备。

“殿下为何要帮我们?”

赵元璟沉默片刻,望着远处宫城的灯火:“因为十五年前,我母亲就死在梅苑。对外说是急病,实则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时我十岁,记得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元璟,记住,梅苑的梅花是用血浇的。’”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后来我查了十年,才知道母亲看到的是什么——是梁师成与王黼私会,商议如何借花石纲敛财,如何陷害忠良。沈文渊先生的那首诗,母亲也曾见过拓本,是她偷偷交给当时一位言官的。可惜那位言官还未上奏,便‘暴病而亡’。”

清辞想起沈文渊信中那句“提防宫中‘梅苑’之人”。原来沈先生早就知道梅苑是梁师成的据点。

“所以殿下查诗案,不只是为沈先生,更是为母亲报仇?”

“也为那些因花石纲而死的万千百姓。”赵元璟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这是梅苑地窖的简图,我花了三年才绘成。今夜梁师成审完宫人,必会将拓文重新藏入地窖——那是他最重要的罪证之一,他不会销毁,只会藏得更深。我们要趁他藏好后、离开前的空隙,潜入取走。”

他将图展开,指着一条标注为“水渠暗口”的路线:“从金明池泄水口入,潜行约一里,可至梅苑地窖下方。那里有铁栅,但年久失修,可撬开。上去后是地窖的储冰室,这个时节应该无人。”

计划周密得令人心惊。

清辞换上水袍,冰凉的皮质贴紧肌肤。赵元璟也换好,将小舟划至池心一片芦苇丛后,抛下石锚。

“从此处下水,潜行三十丈即到泄水口。我在前引路,掌书紧随。水中昏暗,务必跟紧。”

他戴上护目琉璃片,咬住一中空的芦管,无声滑入水中。清辞深吸一口气,也随之下水。

春夜的池水刺骨寒。水下黑暗如墨,只有前方赵元璟腰间系着的一颗夜明珠,发出幽蓝的微光。她拼命划水,跟着那点光向前。

约莫半炷香后,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正是泄水口。赵元璟取出工具,几下撬开锈蚀的锁扣,铁栅移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人通过。

穿过泄水口,进入地下暗渠。这里更黑,水也更冷。暗渠顶部不时有水滴落,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诡异如鬼哭。

又潜行许久,前方出现微光。赵元璟浮上水面,清辞也跟着探出头——这里是一处石砌的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梅花香。

墙上着几支将熄的火把,光影摇曳。他们所在是一个方形水池,应是储冰用的冰窖入口。

赵元璟爬上岸,伸手拉清辞上来。两人脱下湿重的水袍,换上准备好的衣。清辞这才看清周围环境:石室不大,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墙角结着蛛网。

“上面就是梅苑地窖。”赵元璟压低声音,“梁师成应该还在审人,我们需等。”

他示意清辞噤声,自己则贴耳于石壁,细听上方动静。许久,他低声道:“结束了。有脚步声远去……应该是梁师成离开了。但地窖门口还有守卫。”

“如何进去?”

赵元璟从怀中取出一支细竹管:“迷香。守卫两人,一炷香时间足够。”

他爬上石室角落的木梯,轻轻顶开一块活动的木板——竟是地窖地板的一处暗门!缝隙间透下微光,还有守卫低低的交谈声。

竹管从缝隙中伸出,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片刻后,外面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赵元璟推开木板,率先上去。清辞紧随其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宽阔的地窖中。四壁都是木架,堆满箱笼,中间一张长案,上面还摊着些卷宗。

“找枕匣大小的木盒。”赵元璟开始翻查木架。

清辞则走向长案。案上的卷宗多是账册,记录着某年某月某地进献“花石”若,折银若。其中一本特别厚,她翻开,里面竟是王黼与梁师成的往来密信抄本!

她迅速翻阅,找到元祐八年四月的那几封——正是关于如何处置沈文渊、如何凿诗灭迹的内容。信中提到一个名字:“梅苑主事,周氏”。

周……清辞想起周文渊。难道?

“找到了。”赵元璟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捧着一只紫檀木枕匣,匣上刻着梅枝纹样。打开,里面是一卷拓文——正是沈文渊那首题壁诗的完整拓印,墨色如新。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梁公亲启。王黼拜上。”

赵元璟拆开,迅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王黼要梁师成设法销毁所有关于花石纲的旧档,包括沈先生的诗拓。原因是……官家近似对花石纲有疑,问了几句。”

徽宗起了疑心?这可是转机。

清辞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地窖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且步履急促。

赵元璟脸色一变:“不好,梁师成回来了!快走!”

他将拓文和信塞入怀中,拉起清辞就往暗门跑。刚下到石室,地窖门已被推开,火把的光照了下来。

“什么人!”厉喝声响起。

赵元璟反手关上暗门,上销:“快,原路返回!”

两人迅速换上水袍,跳入水池。刚潜入水下,就听上方传来砸门声和怒吼。赵元璟将夜明珠塞给清辞,自己则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些粉末——入水即化,迅速将后方水域染成浑浊的黑色。

“走!”他推了清辞一把。

两人拼命向来路游去。身后隐约传来入水声,追兵也下来了。

暗渠曲折,赵元璟熟悉路线,带着清辞左拐右绕。追兵的水声渐渐被甩远,但清辞的体力已到极限,肺部辣地疼。

就在她几乎要窒息时,前方出现光亮——是金明池泄水口!

两人冲出水面,大口喘息。小舟还在芦苇丛中,赵元璟奋力游过去,先将清辞推上船,自己才爬上来。

“划!”他抓起船桨。

小舟如箭般驶向对岸。身后池面上,已有几艘船追来,火把照亮了水面。

“去第三柱!”清辞忽然道,“沈琴师在那里接应!”

赵元璟调转船头。接近北岸时,果然见第三柱旁泊着一艘乌篷船,船头立着一人,正是沈砚舟。

两船相接,三人迅速换船。沈砚舟撑篙,乌篷船滑入一条支渠,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

追兵赶到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小舟在池心打转。

支渠深处,乌篷船停下。三人在舱中喘息,浑身湿透,惊魂未定。

赵元璟取出拓文和信,铺在舱板上。火光下,拓文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刀刻。

沈砚舟抚过父亲的名字,眼眶微红。十五年,这纸拓文终于重见天。

“还有这个。”赵元璟将王黼的信推过去,“官家对花石纲起疑,这是我们的机会。”

清辞却道:“信中提到‘梅苑主事周氏’,可是周文渊?”

赵元璟与沈砚舟对视一眼,缓缓点头:“正是。周文渊是梁师成的远房外甥,这些年在礬楼,实为监视文人动向,收集情报。昨夜盗书的,应该就是他的人。”

原来周文渊的和善背后,竟是如此面目。

“现在我们有诗拓、有密信、还有沈先生的玉板证据。”清辞道,“接下来如何?”

赵元璟沉思片刻:“这些证据,需呈给一个既能面圣、又不惧王黼梁师成的人。”

“郓王。”沈砚舟道。

“不错。三哥虽与我不睦,但在大是大非上,尚有底线。”赵元璟收起证据,“明我会设法见他。但在此之前,我们要确保证据安全——分藏三处,你我各执其一。”

他将诗拓交给沈砚舟,密信自己收起,玉板证据则还给清辞:“柳掌书保管令尊的渠图与机关谱,这三件本是一套,不可分离。”

清辞点头,将玉板小心收好。

乌篷船轻轻摇晃,舱外传来蛙鸣。远处金明池方向,追兵的火把还在水面逡巡,但已渐渐远去。

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夜之后,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王黼、梁师成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赵元璟望着舱外夜色,“但我等这一刻,已等了十五年。沈先生等这一刻,等了十五年。东南的百姓等这一刻,等了更久。”

他转头看向清辞:“掌书本可置身事外,如今却深陷其中。后悔吗?”

清辞想起父亲词卷上那半阙残词,想起“人间惆怅客”的孤寂,想起沈文渊“石顽不解苍生苦”的泣血之句。

“不悔。”她说,“若今夜不来,才要后悔一生。”

沈砚舟拨动琴弦——是《广陵散》的几个音符,在静夜中铮铮作响。

“聂政刺韩傀,虽死犹荣。”他道,“我们未必会死。”

赵元璟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竟有几分少年般的明亮:“对,未必会死。但即便要死,也要拉着那些祸国殃民之辈,一同下。”

船外,东方已现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将是血雨腥风的一天。

清辞握紧怀中那半阙词,轻声念出最后几句:

“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梅花终会落尽,但春风年年会来。

而他们要做的,是让这春风,吹散笼罩大宋十五年的阴霾。

哪怕要用血来浇灌。

(掌书记事:北宋宫禁森严,然地下沟渠系统复杂,确有连通宫内外的水道。梅苑确为延福宫西侧园林,以植梅闻名,徽宗常于此赏花。梁师成、王黼皆为徽宗朝权奸,史载二人勾结贪墨,尤以花石纲为甚。王黼曾任宰相,梁师成官至太尉,权倾朝野,时人称之为“隐相”。民间有“打破简(童贯),泼了菜(蔡京),便是人间好世界”之谣,可见民愤。《广陵散》琴曲在宋代仍有流传,朱熹《琴律说》中曾提及此曲谱式。夜潜禁中在宋代为死罪,然权奸当道时,志士往往行非常之事,此亦史书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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