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文学
致力于好看的小说推荐

第2章

下水道的黑暗并非均质。它有自己的脉搏——远处循环水系的低沉轰鸣,通风口间歇灌入的、带着上层尘世区喧嚣回响的气流,还有某种更加隐秘的、仿佛巨大生物肠道蠕动的粘稠声响。在这片黑暗里,苏婉烬像一滴融入墨汁的水,缓慢而确定地移动。

肩背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呼吸加深。骨裂,大概率是。她用从衣摆撕下的布条,就着污水的冰冷,草草勒紧,做一个简易的固定。动作熟练得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研究院里学的急救知识,第一次实践是在这种地方。

幽绿的荧光已经熄灭。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绝对的黑暗,或者说,她的其他感官接管了导航的职责。指尖划过冰冷滑腻的管壁,皮肤能分辨出水泥浇筑的接缝、金属检修梯的锈蚀边缘、以及某些区域异常柔软的菌类增生层。耳朵过滤着噪音,捕捉着那些不和谐的频率——比如,头顶上方约三十米处,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那是“清道夫”重型侦查无人机的声音。它们通常部署在重要管道枢纽。装备多光谱扫描阵列,理论上,只要她还活着,散发体温和脑波,就很难完全避开。

除非,她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

苏婉烬在一个三岔管道的交汇处停下,背靠着一粗大的、渗出冷凝水的中央管道。冰冷的触感让她灼痛的肩背稍微缓解。她摘下眼镜,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气,再吐出。

然后,她开始做一件过去三个月里,只成功过两次,且每次事后都像被抽空灵魂般虚脱的事情——主动抑制自身的情感光谱辐射。

这不是简单的屏息凝神。这是一种近乎自残的精神控。她的天赋让她能“阅读”他人的情感光谱,而现在她要做的,是强行“关闭”自己的发射器。

想象把一颗活跃跳动的心脏,握在手里,慢慢捏紧,让它搏动得越来越微弱,直至近乎停滞。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内衣,即使在冰冷的管道里。一种巨大的、空乏的虚无感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百骸蔓延。不是平静,而是某种更接近“存在感消失”的恐怖体验。自我认知的边缘开始模糊,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母亲哼唱的模糊调子,父亲维修仪器时专注的侧脸,研究院实验室里恒定的低鸣,还有……还有火焰吞噬一切前,那只将她狠狠推开、掌心滚烫的手……

“不。”她猛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疼痛将意识重新锚定。

她不能沉湎。沉湎意味着光谱波动。波动意味着暴露。

头顶的嗡鸣声似乎减弱了一些,朝着另一条岔路缓缓移去。成功了。暂时。

她瘫软下来,背靠着管道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肋骨的刺痛和喉头的腥甜。抑制的副作用开始显现:轻微的耳鸣,视野边缘有黑点在晃动,还有那种冰冷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疏离感。

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支营养剂,撕开,机械地吞咽。粘稠的合成物滑过食道,没有任何味道,只有滑腻的触感。胃部传来微弱的暖意,勉强支撑着透支的身体。

必须尽快找到“沉锚”黑市。 不仅为了林渊和“安全屋7号”的线索,更为了获取生存必需的物资:真正的医疗用品、净的水、能维持她这种天赋消耗的高能量食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近极限。

休息了大约十分钟——她通过默数心跳来计时——她强迫自己重新站起。不能久留。无人机的扫描模式是周期性的,可能会折返。

她选择了最左侧、也是看起来最狭窄肮脏的一条管道。水更深,几乎淹到大腿,水下堆积的淤泥和不明物体让每一步都充满危险。但她记得,在三个星期前一次仓皇逃窜中,她曾瞥见过这条管道侧壁上,有一个被坍塌物半掩的、可能是旧时代小型维护间的洞口。

记忆没有欺骗她。在跋涉了将近半小时后,她的手在左侧管壁上摸到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扒开缠绕的锈蚀电缆和湿漉漉的絮状物,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显露出来。里面漆黑一片,但有相对燥的空气流出,带着陈年尘土和金属的味道。

她钻了进去。

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大约四五平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还算平整。角落里散落着一些早已锈成一团的工具残骸和几个空罐子。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积水,而且空气虽然沉闷,却比外面清新一些。头顶有一断裂的通风管,不知道通向何处,但至少是一个潜在的换气口。

安全屋。临时的。

她几乎虚脱地靠坐在相对净的墙角,再次点亮荧光棒。幽绿的光芒充满了这个小小的巢,将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她检查了一下伤口,布条已经被血和污水浸透。她皱了皱眉,从背包里翻出最后的半卷消毒绷带和一小瓶合成凝血剂——同样是逃亡者之间的硬通货。

处理伤口的过程冷静而迅速,仿佛在修理一件仪器。疼痛是信号,止血是步骤,固定是结果。情感被剥离在程序之外。

做完这一切,她才有空打量这个意外得来的容身之所。目光扫过那些锈蚀的垃圾,最终停留在对面墙壁上。

那里有字。

不是涂鸦,而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深深镌刻进水泥墙里的字迹。字迹工整,甚至带点旧时代书法的韵味,但刻痕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滑,覆盖着薄薄的灰尘。

她凑近,用荧光棒照亮。

刻的是四句诗,一种早已被禁止、只能在最隐秘的黑市记忆芯片里才能窥见只言片语的旧纪元文体: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浅一些:

“新历41年冬,于此等候三,未见信使。路或许绝,心未肯熄。——旅人”

新历41年。那是将近七十年前。比“焰心事件”早得多,甚至可能在“情感棱镜”系统完全建成之前。

“旅人……”苏婉烬低声念出这个代号。是谁?另一个逃亡者?一个信使?还是某个早期反抗者的遗迹?在这座城市庞大的地下躯体里,究竟埋藏了多少这样的“时间胶囊”,记录着多少从未被史书记载的等待与绝望?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刻痕。“心未肯熄”。四个字,像微弱的火星,溅落在她已然是一片冻土的心里。

她忽然想起江辰。他总喜欢收集这些“无用”的旧物——残破的诗集片段,音质沙哑的音乐记录,色彩失真的风景图像。他说,在这些被系统判定为“低效”、“冗余”、“易引发不稳定情绪”的东西里,藏着人类真正活过的证据。

“证据……”苏婉烬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项链。冰冷的金属下,那半张笑颜仿佛也带上了一丝遥远的、属于旧时光的温度。

但怀念是奢侈品。她现在需要的是活下去,找到林渊,查明真相。

她靠着墙壁坐下,开始整理思路。据那个濒死记忆贩子提供的残缺信息,“沉锚”黑市的下一个临时节点,大约在十七个标准时后于某个废弃排水调度站附近开启。她需要在那之前赶到,获取进入的“锚点”,并设法打听到“安全屋7号”和“逆命者”的具体线索。

时间紧迫。从这里到调度站,穿越复杂的地下管网,至少需要十小时。她还必须预留时间应对意外,以及……摆脱可能仍在追踪的无人机。

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短暂的。但更需要制定路线,评估风险。

她拿出笔记本和那截简陋的笔,就着荧光棒幽绿的光,开始绘制简略的路线图和标注注意事项。字迹因为疲惫而有些潦草,但逻辑清晰:

【当前坐标:旧维护间(相对安全,暂歇点)】

【目标:沉锚黑市下一节点(Sector-δ,旧排水调度站B-4入口)】

【时间窗口:约16标准时后】

【路径规划:主通道A-7 → 岔路Gamma-3 → 跨越中央污水渠(危险)→ 沿备用通风道上行 → 抵达δ区外围】

【风险点:1. 中央污水渠区域开阔,无人机巡逻密集;2. 备用通风道可能有坍塌或有害气体;3. δ区近期有异常扫描活动报告(需核实)。】

【行动优先级:1. 获取‘锚点’(需观察或交易);2. 寻找医疗物资;3. 打探林渊/逆命者情报;4. 确认安全屋7号位置。】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心未肯熄”那行刻字上。

然后,她在计划的最下方,用更小的字迹,添上一行:

【警惕:信任是稀缺品。情报需交叉验证。记住,‘旅人’也等不到他的信使。】

合上笔记本,她熄灭荧光棒,将自己完全沉入黑暗与寂静。身体的疲惫如水涌来,但大脑仍在高速运转,模拟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和对策。

外面的世界,追捕仍在继续。系统不会放弃。但在这被遗忘的角落,一个被通缉的“反派”,一个七十年前的无名“旅人”,他们的身影在时空中微妙地重叠——都在等待,都在坚持,都在一片绝境中,不肯让心中的那点火焰彻底熄灭。

几小时后,她将再次出发,潜入更深的黑暗,去寻找答案,也去寻找更多的“旅人”可能留下的痕迹,或像他们一样,在绝望中刻下属于自己的、无人知晓的印记。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