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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渔船驶入太湖深处时,沈砚秋才真正体会到“三万六千顷”的浩渺。水天一色的蓝幕上,只有零星的岛屿像散落的碧玉,远处水寨的桅杆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在玉盘里的银簪。张铁匠站在船头,用竹篙敲着船板发出三长两短的信号,不多时,芦苇荡里划出艘小艇,船头的汉子举着面绣着铁锚的黑旗——正是陈青黛说的暗号。

“是张老哥吗?”小艇靠近时,汉子爽朗地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我是钱老大的副手,姓刘。”他看见沈砚秋一行人,目光在陈青黛的冲锋衣红内衬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快随我来,寨子里备了热粥。”

水寨建在湖心岛的天然溶洞里,洞口被茂密的芦苇遮掩,只留条仅容小船通过的水道。划进溶洞时,沈砚秋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岩壁上凿着层层石阶,火把沿着石阶蜿蜒而上,像条发光的长龙;洞底泊着十几艘快船,船身都刷着桐油,显然是为远航准备的;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在修补渔网,看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头,又低头忙活,神情里带着久经风浪的镇定。

“钱老大在议事厅等你们。”刘副手领着他们往石阶上走,岩壁上的凿痕还很新,“这洞是去年刚凿的,原本想藏些粮食,没想到倒成了安身之处。”

议事厅是溶洞最宽敞的地方,石桌上摆着盏油灯,灯芯爆出的火星映着张粗糙的木地图。一个络腮胡大汉正对着地图比划,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正是水寨头领钱老大。他的左手缺了小指,断口处结着厚厚的茧,显然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王掌柜的信收到了。”钱老大的声音像洪钟,指着地图上的苏州城,“马士英的人昨夜烧了积善堂,今早就在全城搜捕‘东林余孽’,幸好你们走得快。”他拿起王掌柜托付的油布包,掂量了两下,突然沉声道,“这名册若落到马士英手里,太湖周围的义士怕是要遭灭顶之灾。”

沈砚秋把在苏州城查到的城防部署说了说,尤其提到北门的薄弱:“知府把精锐都调去南门,显然是怕我们从水路进攻。”

“他是怕我们接应江阴的义民。”钱老大冷笑一声,往油灯里添了些油,“江阴县的百姓已经了马士英派去的县令,正举着‘大明中兴’的旗帜守城,只是缺粮缺兵器,撑不了多久。”

陈青黛突然开口:“我能造兵器。”她指着洞外的快船,“船上的铁锚、铁链,熔了都能打箭头。只要有焦炭和铁匠炉,我能让弟兄们每人多一把刀。”

钱老大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石桌:“好!我这就让人把铁匠炉搬进溶洞!张铁匠,你熟悉苏州的铁器行,能不能想办法弄些焦炭?”

张铁匠捋着胡子笑:“巧了,我侄子就在城西的焦炭厂当伙计,他早就看不惯马士英的做派,正想找机会投水寨呢。”

事情就这么定了。沈砚秋跟着钱老大熟悉水寨防务,才发现这看似简陋的溶洞藏着诸多机关:岩壁上的暗格里藏着弓箭,水道下的木桩能撞翻追兵的船,最深处的石缝里还藏着二十桶——是前明水师留下的,威力惊人。

“这些都是王掌柜悄悄运过来的。”钱老大摸着桶上的封条,“他总说‘留着救命’,果然没说错。”

陈青黛的铁匠炉很快就在溶洞深处支了起来。没有风箱,就用竹筒做了个简易的鼓风装置;没有铁砧,就把船锚倒过来当砧子。她带着几个会打铁的汉子没没夜地赶工,火星溅在湿的岩壁上,留下点点焦痕,像夜空中炸开的星火。

赵虎则成了水寨的“活地图”。他从小在白洋淀长大,对水性的熟悉远超太湖的汉子,很快就摸清了湖心岛周围的暗礁、浅滩,还找出了三条隐蔽的水道,能直通江阴城下。

石头和小公子成了溶洞里的“药童”。他们跟着从苏州逃出来的老医官晾晒草药,把止血的蒲公英、消炎的马齿苋分门别类,用破碗盛着,摆在石阶的角落里,倒像个小小的药铺。小公子怀里的西洋钟虽然坏了,却总揣在身上,有时会对着钟面喃喃自语,像是在跟父亲说话。

沈砚秋常坐在铁匠炉旁,看陈青黛打铁。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挥锤的力道、淬火的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打出来的长刀比苏州城防营的更锋利,箭头的倒钩也设计得更精巧,连钱老大都忍不住赞:“陈姑娘这手艺,怕是能抵得上半个营的兵力。”

这傍晚,他正在核对兵器清单,突然听见溶洞外传来急促的号角声——是发现敌情的信号。钱老大抓起腰刀就往外冲,沈砚秋紧随其后,只见瞭望哨的汉子正指着远处的水面:“是苏州水师的船!挂着‘剿匪’的旗号,怕是来搜岛的!”

水面上果然漂着十几艘战船,桅杆上的“马”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显然是马士英派来的。钱老大的脸色沉得像要下雨:“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怕是张铁匠的侄子那边出了岔子。”刘副手急得直跺脚,“我就说不该信那些城里的伙计!”

“别慌。”沈砚秋指着战船的阵型,“他们走的是主水道,显然不知道我们的暗礁机关。赵虎,你带弟兄们去启动水下木桩,把他们引到浅滩;陈姑娘,让铁匠们把熔好的铁水准备好,等他们靠近了就往下泼!”

众人各司其职,溶洞里瞬间忙碌起来。赵虎带着几个水性好的汉子潜入水中,很快就听见远处传来船底撞碎的声响,伴随着水师的怒骂;陈青黛则指挥着铁匠们把滚烫的铁水倒进木桶,铁水映着她的脸,红得像团火。

战船果然被浅滩困住,动弹不得。水师头领在船头大喊:“钱老大!识相的就把东林余孽交出来,不然炸平你们这破岛!”

钱老大站在溶洞入口,哈哈大笑:“有本事就来!让你们尝尝太湖义民的厉害!”

就在这时,一艘战船突然朝溶洞方向开炮。炮弹落在岩壁上,碎石飞溅,幸好没击中要害。陈青黛见状,立刻让人把木桶推到洞口:“倒!”

滚烫的铁水顺着岩壁流下去,落在战船的甲板上,发出“滋啦”的声响,水师士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有艘船的帆布被铁水点燃,很快就烧了起来,浓烟滚滚,把半个湖面都染成了灰色。

“撤!快撤!”水师头领见势不妙,连忙下令撤退。战船拖着被撞坏的船底,狼狈地往苏州方向逃,留下几具浮在水面的尸体,像被丢弃的破布。

水寨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汉子们把赵虎抛起来,陈青黛则被几个女眷围住,称赞她的铁水比火炮还管用。沈砚秋看着被铁水烧黑的岩壁,突然觉得这太湖的星火,虽微弱却坚韧,竟比苏州城的灯火更让人安心。

夜里庆功时,钱老大让人了条刚捕的太湖白鱼,煮了锅鲜美的鱼汤。大家围坐在油灯旁,听张铁匠讲苏州城里的新鲜事:“马士英的知府被铁水烫断了腿,现在正躺在床上骂娘呢!”

“江阴的义民怎么样了?”陈青黛给石头盛了碗鱼汤,轻声问。她总惦记着那些守城的百姓,就像惦记固安城头的伤兵。

钱老大喝了口酒,叹了口气:“还在撑着,只是听说粮食快没了,连树皮都剥光了。”他看向沈砚秋,“王掌柜在信里说,沈先生有办法送粮?”

沈砚秋点头,指着赵虎画出的水道图:“这条暗渠能通到江阴城的护城河,只是太窄,只能用小船运,一次最多带三十石粮。”

“我去!”赵虎立刻举手,“我熟悉水道,保证把粮送到!”

“我也去。”陈青黛放下碗,“我给他们带些新打的箭头,还有疗伤的草药。”

沈砚秋看着他们眼里的光,突然觉得这乱世里最珍贵的,不是安稳的子,是明知前路凶险,却依然愿意往前冲的勇气。他摸出那支钢笔,在溶洞的石壁上写下“江阴”二字,笔尖划过岩石的声音,像在许下一个承诺。

几后,送粮的船队出发了。五艘小船披着芦苇伪装,赵虎在最前面领航,陈青黛坐在第二艘船上,怀里揣着给江阴义民的信——是沈砚秋用暗号写的,告诉他们太湖的援军很快就到。

沈砚秋站在溶洞入口,看着船队消失在芦苇荡里,心里像悬着块石头。钱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赵虎的水性比鱼还好,青黛姑娘又机灵,准能平安回来。”

可等了三,只回来两艘空船,船上的弟兄说,他们在江阴城外遭遇了马士英的伏兵,赵虎为了掩护陈青黛,带着粮船冲进了敌军船队,现在生死未卜。

消息传来时,石头当场就哭了:“虎子哥说要教我游泳的……”小公子则默默从怀里掏出摔坏的西洋钟,放在洞口的岩石上,像是在为失踪的人祈祷。

沈砚秋的心沉到了底。他知道赵虎的性子,冲进敌军船队意味着什么。他走到铁匠炉旁,看见陈青黛没带走的那把长刀还放在铁砧上,刀刃映着溶洞的火光,亮得刺眼。

“他们会回来的。”钱老大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块从空船上找到的红布——是陈青黛冲锋衣上的内衬,显然是她故意留下的记号,“青黛姑娘聪明,肯定是带着赵虎躲起来了。”

沈砚秋拿起那块红布,布料上还沾着铁屑和的味道。他想起在固安城头,这红色是绝望中的希望;在苏州的火海里,这红色是突围的信号;此刻在太湖的溶洞里,这红色依然像团不灭的火,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也点燃着不肯熄灭的信念。

他把红布系在溶洞最高的石柱上,让火光透过布料,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等他们回来时,就能看见这信号。”他对着钱老大说,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夜里,沈砚秋坐在油灯旁,继续写那本记录乱世的册子。他把赵虎的勇敢、陈青黛的坚韧、王掌柜的牺牲都写了进去,用的是那支快要耗尽墨水的钢笔。写累了,就抬头看看石柱上的红布,看它在风中轻轻飘动,像在诉说着什么。

他知道江阴的义民还在等粮,知道马士英的爪牙迟早会再次来袭,知道这太湖的星火随时可能被狂风扑灭。但只要那支钢笔还能写字,只要那块红布还在飘动,只要心里的念想还在,他就会一直等下去——等赵虎带着捷报回来,等陈青黛的打铁声再次响起,等这乱世里的星火,终有一天能燎原。

洞口的海浪声轻轻拍打着岩石,像在为未归的人伴奏。沈砚秋握紧钢笔,在册子的最后写下一行字:“星火虽微,可照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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