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在露台上打了个旋儿,吹乱了林薇薇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空气中某种一触即发的紧绷。
傅司寒站在原地,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沈清歌身上。三周,仅仅三周,她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指衣着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场。沉静,从容,背脊笔直,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过去三年那种小心翼翼的温顺,也没有了那晚在书房里的激烈,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他心惊。
“清歌?”林薇薇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她挽着傅司寒的手臂紧了紧,身体更贴近他一些,“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新加坡?天啊,这真是太巧了。”她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仿佛遇见的是久别重逢的挚友。
沈清歌的目光从傅司寒脸上移开,落在林薇薇身上。她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周全:“林小姐,傅总,晚上好。” 说完,她侧身对身边的陈景明低声说了句“失陪一下”,便打算离开露台。
“站住。” 傅司寒的声音比海风更冷。他往前一步,挡住了沈清歌的去路。陈景明眉头微皱,想要开口,却被沈清歌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傅总还有事?” 沈清歌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细金边眼镜后的眸子清亮透彻,映着远处的灯火,却没有映出他的影子。
“你怎么在这里?” 傅司寒重复了一遍问题,目光扫过陈景明,又回到她脸上,“还有,这位是?”
“陈景明,景明资本的创始人。” 陈景明主动伸出手,笑容得体,“傅总,久仰。这位沈小姐是我们今晚的贵宾。”
“贵宾?” 傅司寒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盯着沈清歌,“什么贵宾?”
“傅总,” 沈清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晚宴隐约传来的音乐声,“我想,这属于我的个人隐私,没有义务向您汇报。我们之间,”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已经没有法律上的关联了,不是吗?”
这话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准地划开了傅司寒试图维持的某种表象。离婚协议是他签的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林薇薇适时地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臂:“司寒,别这样。清歌姐可能是来新加坡散心的,我们别打扰她了。” 她转向沈清歌,语气温柔而关切,“清歌姐,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联系我和司寒。”
这话听起来体贴,实则每个字都在强调沈清歌的“孤单”和“需要依靠”。
沈清歌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谢谢林小姐好意。不过不必了,我很好。”
她再次想走,傅司寒却再次开口,这次问题更尖锐:“你住哪里?用什么身份入境的?沈清歌,你哪来的钱来这种场合?”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果汁杯上,又扫过她没有任何首饰的手腕和脖颈,最后停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空空如也,那枚银戒指不见了。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莫名一空,随即被更大的烦躁取代。
“司寒,” 林薇薇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恳求和难堪,“大家都在看呢……” 确实,露台入口处已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来。
沈清歌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疏离和强硬:“傅总,我的财务来源和行程安排,都与您无关。如果您没有商业上的事务要谈,恕我失陪。” 她侧身,对陈景明点头示意,“陈先生,我们刚才的话题,可以去那边继续吗?”
“当然。” 陈景明立刻领会,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绕过傅司寒,朝露台另一端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傅司寒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香气,不是她过去常用的那种柔和花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雪松和冷泉气息的陌生香水味。
这味道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沈清歌,真的不再是傅家那个安静无声的影子了。
“司寒……” 林薇薇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有些委屈,“我们进去吧,王董他们还在等我们呢。”
傅司寒没动。他看着沈清歌和陈景明走到露台栏杆边,两人低声交谈,陈景明微微倾身,态度明显是尊重甚至带着几分商讨的意味。沈清歌偶尔点头,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静而专注。
那画面刺眼极了。
“景明资本……” 他低声咀嚼这个名字,眼神沉了下去。这家新兴投行他听说过,以作风凌厉、擅长捕捉市场漏洞著称。沈清歌怎么会和他们搅在一起?是巧合,还是……
一个荒谬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那家抢走傅氏专利授权的新加坡公司,那个精准打击傅氏的幕后黑手,会不会……
“不可能。” 他立刻否定了自己。沈清歌?她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资源。也许她只是运气好,搭上了某个人,来见见世面。但她刚才和陈景明交谈的姿态,绝不像一个攀附者。
“司寒,我们真的该进去了。” 林薇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沈清歌的出现,尤其是傅司寒的反应,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傅司寒终于收回目光,转身揽住林薇薇:“走吧。”
露台另一端,沈清歌握着冰凉栏杆的手指,直到傅司寒和林薇薇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入口,才几不可察地松开,指尖微微发白。
“沈小姐,你没事吧?” 陈景明关切地问。
“没事。” 沈清歌摇摇头,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心绪平复下来,“陈先生,我们继续。关于傅氏和林氏的合并案,你刚才说,林氏在新加坡的贷款有异常?”
“是的。” 陈景明压低声音,“我们查到,林氏集团用他们在东南亚的几条航运线路做抵押,从汇丰和渣打贷了将近八亿美元。但这笔钱的去向很模糊,没有全部用于他们宣称的船队更新,有一部分流向了开曼群岛的几个账户。”
开曼群岛。沈清歌眼神一凝:“账户持有人能查到吗?”
“很隐蔽,但其中一个账户的关联方,指向一个叫沈文渊的人。” 陈景明看着她,“沈小姐,这个姓氏……”
“是我二叔。” 沈清歌直接承认,声音冰冷,“三年前卷走沈家最后一笔钱跑路的人。看来他搭上了林家的船。”
“需要我深入查下去吗?”
“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沈清歌沉吟道,“重点查这笔钱在林氏合并傅氏的计划里扮演什么角色。我怀疑,林家不仅想吞下傅氏,还想用傅氏的优质资产和现金流,来填他们自己的窟窿,甚至……洗掉一些见不得光的钱。”
陈景明脸色严肃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傅司寒这次恐怕是在引狼入室。”
沈清歌没有接话。她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过了几秒,她才转回话题:“陈先生,的具体细节,我会让我的助理明天联系你。至于做空傅氏的时机,我会给你信号。”
“好,我相信你的判断。” 陈景明举了举杯。
两人又聊了几句,沈清歌便以疲倦为由提前离开了晚宴。她不想再冒险遇到傅司寒,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立刻消化今晚得到的信息。
关于林氏,关于沈文渊,关于那笔神秘的贷款。
酒店地下停车场。
沈清歌走向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刚拉开车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歌!”
她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傅司寒追了上来,呼吸有些不稳,显然是一路找下来的。他独自一人,林薇薇不在身边。
“我们谈谈。” 他挡在车门旁,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我以为我们已经谈完了,在书房里。” 沈清歌平静地说,手依然扶着车门。
“那不算!” 傅司寒的语气有些冲,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烦躁,“沈清歌,你到底在搞什么?你怎么认识陈景明的?你这三周到底在做什么?”
沈清歌终于转过身,正面看着他。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傅司寒。”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带着回音。
“离婚协议是你签的。从你签字的那一刻起,我的生活就与你无关了。我现在做什么,见什么人,去哪里,都是我的自由。你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过问。”
她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傅司寒心上。
“我只是……” 他语塞,那股莫名的空落感再次席卷而来。他看着她冷静疏离的脸,忽然想起过去三年,她每天在家等他回来,无论多晚,客厅总亮着一盏灯。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厌烦。现在那盏灯灭了,他才发现黑暗有多难熬。
“你……过得好吗?” 最终,他巴巴地问出这么一句。
沈清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唇角弯了弯,但那笑意里没有温度。
“很好。” 她说,“前所未有的好。不必看人脸色,不必扮演角色,不必为别人的喜怒哀乐负责。这样的生活,傅总应该无法想象吧?毕竟,您习惯了被所有人围着转。”
这话里的讽刺太明显,傅司寒脸色沉了沉:“沈清歌,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那傅总希望我用什么语气?” 沈清歌反问,“像过去三年那样,温顺听话,卑微恭谨?抱歉,我演累了,也……演够了。”
她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等等!” 傅司寒伸手按住车门,“如果……如果你遇到困难,可以回来。傅家……不会不管你的。” 这话说得有些艰难,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沈清歌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抬头看着傅司寒,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傅司寒,”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知道吗?你这句话,比过去三年任何一次忽视和冷落,都更让我觉得可笑,也更让我觉得……庆幸。”
“庆幸?”
“庆幸我终于离开了。” 沈清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在关门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决绝。
“别再来找我了。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中。
傅司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停车场阴冷的风吹过,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眼神,想起她说的“可笑”和“庆幸”,想起她左手无名指上消失的银戒指,想起她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想起她和陈景明站在一起时那种势均力敌的气场……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手机响起,是林薇薇打来的。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接。
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而沈清歌的离开,仅仅是这个错误掀开的序幕。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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