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悄至,无声覆满京城。
谢云澜踏着薄雪而来,玄色大氅上落了细碎银白,像披了一身星子。
他本为查工部新送来的硫磺流向密报,可刚翻过沈府院墙,脚步却不由自主转向书房——那幅未完成的《雁门关雪景图》,总在他梦里晃。
窗内烛火微明,沈玦果然还在。
谢云澜没急着进去,反而蹲在檐下,捏了个雪团,轻轻砸向窗棂。
“咚。”
窗内人影一顿。
“谁?”
“送暖的!”谢云澜朗声应道,翻身入窗,带进一阵寒气与雪沫。
沈玦搁下笔,眉心微蹙:“又翻墙?”
“走正门多没意思。”
谢云澜抖了抖肩上雪,目光已落在墙上那幅画上。
三年了,右下角依旧空白,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怎么,还不敢补?怕画坏了,我笑话你?”
沈玦不答,只起身去拨炭盆。
谢云澜却已走到画前,从怀中摸出墨笔——这次是正经的狼毫,还沾着朱砂。
他在那片空白处,先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左前爪特意点了个黑点;又在旁边题字:
“某人画技惨不忍睹,建议重练。——云澜留”
末尾还画了个龇牙笑脸。
写完,他得意回头:“怎么样?比你强吧?这狐狸可是照着‘小玦’画的,它要是知道你三年不敢动笔,得伤心死。”
沈玦拨炭的手顿住。
他当然记得那只白狐。
也记得谢云澜曾笑着说:“它认你当爹了!”
他抬眼,眸光如深潭:“你就不能正经点?”
“对你?”谢云澜倚在窗边,窗外雪光映得他眼尾带笑,“偏不正经。”
他走近炭盆,夹起一个黄铜暖炉,试了试温度,才转身递给沈玦。
指尖在交接时故意蹭过对方掌心,温热相触,两人皆是一顿。
“天寒,别冻着——”他声音放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与柔软,“我可舍不得。”
沈玦垂眸,掩去眼底波澜,接过暖炉却不说话。
谢云澜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松墨香。
“其实……我是来告诉你,陈砚查到赵衡把硫磺转到了城南义庄,地窖有新挖痕迹。”
“我知道。”沈玦淡淡道,“玄影已潜入三。”
谢云澜一愣:“你早知道了?”
“嗯。”沈玦抬眼,“所以今晚你不该来。”
“为什么?”谢云澜挑眉,“怕我打草惊蛇?还是……怕我撞见什么不该看的?”
沈玦沉默。
谢云澜忽然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点未化的雪:“你总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可我不是外人,沈玦。”
沈玦身形微僵。
这是谢云澜第一次直呼其名,不带调侃,不带戏谑,只有认真。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但有些事,我不想你涉险。”
“那你告诉我啊!”谢云澜急了,“我们一起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强!”
沈玦看着他,良久,忽然问:“若有一,我做了让你无法原谅的事……你会如何?”
谢云澜怔住。
这话像一针,轻轻刺进他心里最深的旧伤——午门刑场,沈玦冷漠的脸。
可这一世,他选择相信。
“那得看你做的事,是不是为了护我。”
他直视沈玦双眼,一字一句,“只要你心在我这边,刀山火海,我都信你。”
沈玦瞳孔微震。
窗外雪落簌簌,屋内炭火噼啪。
谢云澜忽然笑了,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再说了,你舍得让我恨你吗?”
沈玦别开脸,耳尖却悄悄红了:“……少自作多情。”
“哦?”
谢云澜不依不饶,指尖在他腕内轻轻挠了一下,“那我走啦?以后再也不半夜翻你窗,不给你送暖炉,不叫你‘哥’——”
“站住。”沈玦忽然开口。
谢云澜回头,眼里全是得逞的狡黠。
沈玦沉默几息,终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上:“药。治你上次的伤。”
谢云澜拿起,发现瓶底还是刻着极小的“玦”字。
他心头一软,却故意扬眉:“这药苦不苦?”
“苦。”
“那我不涂了。”他作势要收起来。
沈玦皱眉:“胡闹。”
“除非——”谢云澜眨眨眼,“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我来找你,别总板着脸。”
他笑着凑近耳边,温热气息拂过,“多笑笑,多让我抱抱……好不好?”
沈玦浑身一僵,却没推开他。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云澜却听见了。
他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将药瓶小心收好,又把暖炉塞回沈玦手里:“这个你留着,我府上多的是。你嘛——”
他走到窗边,回头冲他眨眨眼,“记得多穿点,别冻病了,我还指望你陪我喝庆功酒呢!”
话音未落,人已跃出窗外,玄色衣角消失在雪夜中。
沈玦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抚过画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指尖停在字上,轻轻摩挲。
而窗外,一只白狐悄然跃过雪地,左前爪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久久凝望书房方向。
远处城南,义庄地窖深处,黑衣人正将最后一桶硫磺搬入暗格,火折子在袖中微微发烫。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足迹,却盖不住两颗悄然靠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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