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8月2,周一。
凌晨四点的深圳被雷雨笼罩,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林风旅馆房间的窗玻璃。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欧元对美元过去一周的走势图——一条几乎水平的直线,在1.0730到1.0750之间窄幅震荡。
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张浩然发来的加密邮件躺在收件箱里:“徐文渊要求我提供你所有外汇持仓的详细数据。我给了部分真实数据,部分虚假数据。他看起来没有怀疑。”
林风回复:“继续提供虚假数据。重点是误导他对我们持仓规模的判断。”
窗外雷声滚滚。林风走到窗边,看着暴雨中的城市。这场雨已经下了三天,深圳多处内涝,街道变成了河道。但外汇市场不会因为暴雨而停歇,相反,这种天气更容易掩盖一些交易。
他的手机震动,是王志强发来的照片——盐田港仓库的现场。警方已经介入,现场被封锁。照片里能看到弹壳和血迹。
“警方定性为黑帮火拼。”王志强的短信紧随其后,“徐文渊那边放出了风声,说是走私团伙内讧。没有人提到王秀英。”
林风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徐文渊不敢公开这件事,怕引火烧身。
但这也意味着,徐文渊会更加疯狂地报复。
上午九点,外汇市场开盘。欧元依旧在窄幅区间波动,但成交量明显萎缩。张浩然打来电话:
“林先生,市场出现异常。几家大银行同时减少了欧元交易的报价频率,好像在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欧洲央行的消息。”林风说,“本周四有欧洲央行利率决议。市场预期会维持利率不变,但如果……”
“如果意外降息,欧元会暴跌。”张浩然接话,“徐文渊的看涨期权就全完了。”
“对。”林风说,“所以他一定会在决议公布前想办法拉高欧元。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怎么做?”
“制造恐慌。”林风说,“散布消息,说有大型对冲基金准备在决议公布前做空欧元。让市场产生先卖为敬的心理。”
“这需要资金配合。”
“我们有资金。”林风说,“从今天开始,分批建立欧元空头仓位。但不要用我们的主账户,用那些分散的小账户。”
“明白。”
上午十一点,林风去了苏晚晴的实验室。女孩正在调试一台新到的示波器,见到林风,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来得正好。‘龙腾’的仿真结果出来了,比预期还好。如果能用0.18微米工艺流片,主频可以达到200MHz,功耗只有ARM9的70%。”
“需要多少钱?”林风直接问。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王院士联系了中芯国际,他们愿意支持国内研发。但前期费用还是要我们自己出,至少要三百万。”
三百万。林风现在手头能动用的资金大约是五百万,如果拿出三百万,就只剩两百万应对可能的风险。
“给我一周时间。”林风说,“一周后,我给你三百万。”
“林风,你不需要这么急。”苏晚晴说,“王院士说,可以等年底资金到位。”
“等不了。”林风摇头,“芯片行业,时间就是一切。晚三个月,可能就错过了一个时代。”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你是不是又在做危险的事?”
“不算危险。”林风笑了笑,“只是……一些必要的作。”
离开实验室时,雨小了些。林风站在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周将决定很多事情。
如果欧元如他记忆般在9月暴跌,他就能大赚一笔,解决资金问题。
但如果出现意外……
没有如果。他必须成功。
下午两点,林风来到王志强的办公室。陈雨薇已经在里面,两人正在看一份文件。
“徐文渊开始甩卖资产了。”王志强把文件推给林风,“他在罗湖的写字楼降价20%出售,福田的公寓也在低价挂牌。另外,他抵押了公司的股权,向银行借了五千万。”
“这么急?”林风皱眉。
“的人在债。”陈雨薇说,“我查到,徐文渊借的那两千万,利息已经滚到两千五百万了。那些放贷的人不是善茬,已经开始威胁他的家人。”
林风想起徐文渊的妻子和孩子。他们知道徐文渊在做的事吗?还是说,他们也是帮凶?
“徐文渊的家人现在在哪?”
“在香港。”王志强说,“住在半山的一栋别墅里。徐文渊上周把他们送过去的,说是度假,但应该是在避风头。”
林风思考了一会儿:“如果的人找不到徐文渊,会不会去找他的家人?”
“有可能。”王志强说,“那些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我们……”林风停顿了一下,“要不要‘帮’他们一下?”
陈雨薇抬头:“你是说,把徐文渊家人的地址泄露给?”
林风点头:“不是直接泄露,是让那些人‘偶然’发现。”
“这会不会太……”陈雨薇有些犹豫。
“太残忍?”林风说,“徐文渊绑架王秀英和孩子的时候,可没想过残忍不残忍。对付这种人,就要用他的方式。”
王志强点头:“我同意。但要做得很小心,不能让人查到是我们做的。”
“强哥你来安排。”林风说。
下午四点,外汇市场传来异动。欧元突然从1.0740跌到1.0710,跌幅0.3%。但很快又被拉回。
张浩然打来电话:“林先生,徐文渊在护盘。刚才那波下跌是我们的空单造成的,但他用大资金接住了。”
“损失多少?”
“我们的空均成本在1.0735,现在浮亏0.2%。”张浩然说,“但更关键的是,徐文渊好像知道我们在做空。”
林风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的?”
“可能是张浩然透露的。”陈雨薇在旁边说,“你不是让他做双重间谍吗?也许他假戏真做了。”
林风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也有可能是市场监控到的,我们的仓位虽然分散,但如果徐文渊雇了专业团队,还是能分析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张浩然在电话里问。
“继续空。”林风说,“但换一种方式。不要直接卖欧元,买美元对瑞郎的看涨期权。瑞郎和欧元高度相关,但市场关注度低,不容易被发现。”
“好主意。”张浩然说,“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林风感到一阵疲惫。这种猫鼠游戏太消耗精力了。
“林风,你需要休息。”陈雨薇说,“你看起来随时会倒下。”
“等这件事结束再说。”林风说,“雨薇,王秀英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到加拿大了。”陈雨薇说,“新的身份,新的住处,孩子们也安排了学校。她让我转告你,她会在那边为你祈祷。”
林风点点头:“那就好。”
晚上七点,林风接到张浩然的紧急电话。
“林先生,出大事了。”张浩然的声音在发抖,“徐文渊……他找到了我在香港的母亲。”
林风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张浩然说,“他派人去医院,威胁我母亲,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让她‘出意外’。林先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母亲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我已经请了保镖,但徐文渊的人一直在医院附近盯着。”
林风快速思考:“把你母亲接来深圳。我安排地方保护她。”
“可是她的病情……”
“深圳的医疗条件不差。”林风说,“你尽快安排。另外,答应徐文渊的所有要求。”
“什么?”
“答应他。”林风说,“但要告诉他,你需要时间准备。比如,你需要我的交易密码,而密码在我这里,你需要想办法拿到。”
“这是……”
“这是给他一个假目标。”林风说,“让他以为你在努力帮他,实际上是在拖延时间。同时,我们利用这个机会反制他。”
“怎么反制?”
林风压低声音:“你告诉徐文渊,我在本周四欧洲央行决议前,会大量加仓欧元空单。但实际上,我们不加仓,甚至可能减仓。让他把资金浪费在错误的方向上。”
“我明白了。”张浩然说,“但这样很危险。如果徐文渊发现我在骗他……”
“所以要做好伪装。”林风说,“我会给你一些真实的交易记录,但关键部分修改掉。让他相信你在提供真实信息。”
“好……我试试。”
8月3,周二。
暴雨终于停了,深圳的天空露出了久违的蓝色。但林风的心情却更加沉重。
上午十点,张浩然的母亲被接到了深圳,安排在王志强的一处安全屋里。医生和护士随行,医疗设备也搬了过来。
“谢谢你,林先生。”张浩然眼眶通红,“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帮过我,我帮你,应该的。”林风说,“但我们现在要集中精力对付徐文渊。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徐文渊相信了我说的话。”张浩然说,“他给了我五十万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万。他要求我在周四决议公布前,实时提供你的仓位变化。”
“可以。”林风说,“我会给你一份‘交易计划’,你按时传递给他。”
林风制定的计划是这样的:周三开始“加仓”欧元空单,名义金额五百万美元。周四上午再加三百万美元。营造出一种要在决议公布前大举做空的假象。
而实际上,林风真正的计划是:周三开始减仓,把现有的欧元空掉一半。同时,悄悄建立美元对瑞郎的多头仓位。
“这样风险很大。”张浩然说,“如果徐文渊不上当,反而在欧元上涨时加大做多,我们可能会亏损。”
“他不会的。”林风说,“徐文渊现在资金紧张,经不起折腾。他一定会相信你提供的信息,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内线’。”
下午两点,林风去了深圳大学,见了王院士。
老人正在实验室里指导几个学生,见到林风,他摘下老花镜:“小林来了。正好,给你看看我们最新的成果。”
屏幕上显示着一组复杂的数据曲线。王院士指着其中一条:“这是‘龙腾’核心的功耗曲线,在200MHz频率下,功耗只有1.8瓦。同样的性能,ARM9需要2.5瓦。”
“这很了不起。”林风由衷地说。
“但问题还是工艺。”王院士叹气,“0.18微米工艺,国内没有。必须去台湾流片。我已经联系了台积电,他们愿意接单,但价格不便宜。”
“多少钱?”
“一次流片,包括掩膜版、晶圆、测试,总共五百万。”王院士说,“而且不能保证一次成功。芯片设计就是这样,可能要做两三次才能成功。”
五百万,甚至更多。林风感到压力巨大。
“王院士,如果……如果我们自己做生产呢?”林风忽然问。
王院士愣住了:“自己做生产?你是说,建晶圆厂?”
“不一定是晶圆厂,可以是封装测试厂。”林风说,“先从小做起。买二手设备,从低端产品开始,慢慢积累经验和技术。”
“那需要更多钱。”王院士摇头,“至少两千万。而且风险极大,可能血本无归。”
“但如果成功了呢?”林风说,“我们就有了自己的生产能力,不用再受制于人。”
王院士看着他,眼神复杂:“小林,你的想法很好,但太理想化了。芯片产业不是几个人、几千万就能做起来的。需要国家的支持,需要长时间的积累。”
“我知道。”林风说,“但总要有人开始。王院士,如果我能筹集到两千万,您愿意带领团队尝试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实验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如果你真的能筹集到两千万,我就陪你疯一次。”王院士最终说,“但小林,你要想清楚。这条路,比金融更艰难,更漫长。”
“我想清楚了。”林风说。
离开实验室,林风走在校园里。八月的深圳依然炎热,但林风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前世他做芯片设计,始终受制于制造环节。这一世,他要改变这个局面。
但两千万……他现在连五百万都拿不出来。
只能赌欧元这一把。
8月4,周三。
外汇市场进入欧洲央行决议前的最后准备阶段。市场预期高度一致——维持利率不变。欧元汇率在1.0730附近震荡,波动率进一步下降。
按照计划,林风开始“加仓”欧元空单。当然,只是纸面上的加仓。实际上,他在悄悄平掉现有的空单。
张浩然按时向徐文渊报告:“林风今天上午加仓两百万美元空单,成本1.0730。”
徐文渊的反应很快——他开始买入欧元,把汇率从1.0730拉高到1.0750。
林风的假空单出现“浮亏”,但真正的仓位在悄悄盈利。
下午三点,王志强带来一个消息。
“徐文渊的妻子和孩子从香港回来了。”
“为什么?”
“好像是的人找到了他们在香港的住处。”王志强说,“我按照你的意思,把地址‘无意中’泄露给了那些人。他们去闹了一场,徐文渊的妻子吓坏了,带着孩子回了深圳。”
“现在在哪?”
“在徐文渊的别墅里。”王志强说,“守卫很严,有六个保镖。”
林风思考了一会儿:“这是机会。徐文渊现在要分心保护家人,对我们有利。”
“但也很危险。”陈雨薇说,“狗急跳墙,徐文渊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事。”
“所以我们更要加快速度。”林风说,“周四决议公布,如果欧元下跌,徐文渊的期权就会开始亏损。到时候,的人会更疯狂地债。”
晚上八点,张浩然传来徐文渊的最新动向。
“徐文渊在筹集更多资金。”张浩然说,“他把公司的股权二次抵押了,又借了三千万。而且,他好像在和几个境外基金接触,想借入美元,做多欧元。”
“借美元做多欧元?”林风皱眉,“这不是典型的套息交易吗?”
“对。”张浩然说,“如果欧元上涨,他不仅能从期权赚钱,还能从套息交易中赚钱。但如果欧元下跌……”
“他就会双倍亏损。”林风说,“而且,借美元有成本,如果欧元不涨,光是利息就能压垮他。”
“所以他在赌。”张浩然说,“赌欧洲央行不会降息,甚至可能暗示加息。”
林风笑了。徐文渊在赌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因为林风清楚地记得,1999年9月16,欧洲央行确实意外降息了。虽然不是这次决议,但离现在也只有一个月时间。
而市场对加息的预期越强,降息时的冲击就越大。
“让他赌。”林风说,“我们按照原计划执行。”
晚上十点,林风最后检查了一遍仓位。
欧元空单已经平掉了60%,剩下的40%作为对冲。美元对瑞郎的多头仓位建立了三百万美元,平均成本1.4850。
他们的期权组合——欧元跨式期权,盈利稳定在30%左右。
一切准备就绪。
林风走到窗前,看着深圳的夜景。这座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河,璀璨而虚幻。
明天,将是一个重要的子。
如果一切顺利,他将离目标更近一步。
如果不顺利……
没有不顺利。他必须成功。
8月5凌晨三点,林风被噩梦惊醒。
梦里,欧元暴涨,徐文渊狂笑,而他所有的仓位都在爆仓。苏晚晴在哭,王院士在叹气,父母在远方呼唤……
他坐起身,满头冷汗。
打开电脑,查看全球市场。亚洲市场刚开盘,一切平静。但林风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拨通了张浩然的电话。
“张先生,查一下徐文渊最新的仓位变化。”
“稍等。”几分钟后,张浩然回复,“奇怪……徐文渊在减仓。他平掉了三分之一的欧元多头仓位,但同时又增加了期权买入。”
“期权?什么期权?”
“还是看涨期权,但行权价更高了——1.12,明年3月到期。”张浩然说,“他在做长线布局。”
林风心里一沉。徐文渊在减仓短线头寸,加仓长线期权。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周四的决议没有把握?
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林风不知道的消息?
“还有其他异常吗?”
“有。”张浩然说,“我查到他昨天和一个欧洲投行的人见了面。那个人是欧洲央行的前官员,现在在投行做顾问。”
欧洲央行的前官员。林风的不安感更加强烈。
“能查到他们谈了什么吗?”
“不能。但那个人今天早上飞回欧洲了,很匆忙。”
林风挂断电话,在房间里踱步。徐文渊在最后一刻调整策略,一定有原因。
那个前官员……会不会带来了什么内幕消息?
比如,欧洲央行确实不会降息?甚至可能暗示加息?
如果这样,欧元就会上涨,徐文渊的长线期权就会赚钱。而林风的空单就会亏损。
但林风的记忆不会错。1999年欧元确实会暴跌。
除非……他的重生改变了历史。
这个念头让林风浑身冰凉。
他冲回电脑前,开始疯狂搜索欧洲央行官员最近的言论,搜索经济数据,搜索一切可能影响汇率的信息。
但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欧洲经济在复苏,通胀在上升,加息的可能性在增加。
和他记忆中的完全相反。
冷汗从额头滑落。林风感到一阵眩晕。
难道真的改变了?
因为他重生后的作,因为和徐文渊的对抗,因为所有这些蝴蝶效应,历史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如果是这样,他所有的计划都将失败。
不,不可能。外汇市场有它的规律,不会因为几个人的作就改变大势。
但万一呢?
林风盯着屏幕上的汇率——1.0745。比昨天高了15个点。
离欧洲央行决议公布,还有九个小时。
他必须做出决定:坚持原计划,还是紧急调整?
窗外,天色渐亮。深圳在晨光中苏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林风,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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