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着,走廊里白炽灯的光冷冰冰地铺进来,落在李云凯温柔关切的脸上,也落在白浅浅苍白脆弱的面容上。那一瞬间,宿舍内外仿佛两个世界。
“浅浅?”李云凯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给你带了点我们系楼下新出的栗子蛋糕,听说味道不错,甜食也许能让人心情好一点。”
他的目光坦诚而温暖,没有丝毫论坛上那些看客的猎奇或嘲讽,也没有张倩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急躁,更没有林墨那种冰冷入骨的漠然。那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分寸感的关心,像初冬午后一缕不烫人却足以驱散些许寒意的阳光,恰好照进了白浅浅此刻冰封龟裂的心湖。
她僵硬地站在门内,手指还无意识地抠着门框。几天来强行构筑的、名为“平静”的堤坝,在这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暖意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委屈、难堪、孤独、自我怀疑……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情绪,如同找到缝隙的水,猛地往上涌,冲得她鼻尖发酸,眼前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她飞快地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喉咙却哽得生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云凯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崩溃边缘。他没有再说安慰的话,也没有冒然进门,只是将那个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纸袋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可靠感:“不想说没关系。东西你拿着,就算不想吃,闻闻味道也好。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随时可以找我。”
他没有追问,没有评价,只是提供了一个温暖而安全的“选项”。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和体贴,对于此刻孤立无援、被全世界(在她感觉里)抛弃的白浅浅来说,无异于溺水者触到的一浮木。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接过了那个还有些温热的纸袋。栗子和油的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奇异地抚平了一丝她胃部因焦虑和食欲不振带来的痉挛。
“……谢谢。”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如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
“别客气。”李云凯笑了,笑容净明朗,驱散了些许走廊里的冷清,“那你先休息,我不打扰了。记得好好吃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别往心里去。你很好,一直都是。”
说完,他极为绅士地往后退了半步,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步伐从容,没有一丝停留或窥探的意味,将空间和选择权完全留给了白浅浅。
宿舍门轻轻关上,将那缕短暂的暖意和陌生的关怀隔绝在外。白浅浅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纸袋,温热的触感和香甜的味道包裹着她。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无声地浸湿了纸袋的边缘。
不是之前那种歇斯底里、充满恨意与绝望的痛哭,而是一种……掺杂了脆弱、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看见”和“安慰”后的酸涩释放。
李云凯的出现,和他那番话,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暂时稳住了她濒临彻底崩溃的精神。他没有像张倩那样激烈地抨击林墨,也没有像王莉那样理性地分析利弊,他只是简单地说“你很好”,在她最怀疑自我价值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李云凯的“存在”变得若隐若现,却又无处不在。
他会“恰好”在她下课时,出现在教学楼附近,自然而然地打个招呼,聊两句无关痛痒的天气或课程,然后礼貌告别,从不过多纠缠。他会在她常去的图书馆自习区“偶遇”,放下一杯热饮(有时是茶,有时是红枣茶)在她桌角,对她惊讶的眼神报以一笑,用口型说“顺便”,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偶尔会发来一两条微信,不是嘘寒问暖的套话,而是一些有趣的校园见闻,或是一张他认为治愈的风景照片,附言“路过觉得好看,分享给你”。
他的关心是浸润式的,不具压迫感,分寸拿捏得极好。总是在她需要一点“外界联系”却又害怕过度关注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他从不主动提及林墨,也不谈论论坛风波,仿佛那些让她痛苦不堪的事情从未发生。他只是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将她从那个自我封闭的、充满悔恨和耻辱的孤岛上,一点点地、拉回到现实的、有人间烟火气的岸边。
白浅浅起初是抗拒的,带着戒心。但李云凯的耐心和纯粹(至少表面如此)的友好,逐渐瓦解了她的心防。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辨析这份关心背后的意图。她只是贪恋这一点点温暖,贪恋这种被人在意、被温柔以待的感觉——这是林墨在过去九年给予过,却又在最后残忍收回,并踩得粉碎的东西。
她开始回复李云凯的微信,虽然只是简短的“谢谢”或“嗯”。她开始接受他顺手带来的热饮,并在下一次“偶遇”时,低声说一句“上次的,很好喝”。她甚至在某次从图书馆出来,天色已晚,李云凯提出“顺路”送她回宿舍时,没有拒绝。
走在夜晚的校园小径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李云凯很会聊天,话题轻松有趣,偶尔夹杂着对学业或未来的见解,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见识。他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举止得体。白浅浅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回应几句,但紧绷的神经和身体,却在这种安全舒适的陪伴中,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这是一种与林墨截然不同的感觉。林墨的爱(如果那是爱的话)是炽热的、笨拙的、充满占有欲和孤注一掷的,像一团不管不顾燃烧自己的火,最终也灼伤了她。而李云凯的靠近,是和风细雨的、从容不迫的、令人如沐春风的。他不会给她压力,不会让她感到窒息,只是提供陪伴和温暖,等待她自己靠近。
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火灾”、身心俱疲的白浅浅来说,李云凯这种温和无害的“水源”,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她像一株渴濒死的植物,本能地想要汲取这水分,哪怕还不知道这水源是否纯净,底下是否有暗流。
张倩和王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复杂。一方面,她们为白浅浅似乎从那种行尸走肉的状态中走出来一些而感到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她们对李云凯的突然接近抱有疑虑。
“李云凯这人……以前可没见他对浅浅这么上心。”张倩私下对王莉嘀咕,“现在浅浅跟林墨闹成这样,他倒殷勤起来了……”
“也许他只是想趁虚而入?”王莉皱眉,“不过看他样子,倒是挺真诚的,对浅浅也挺好。总比看着她一直消沉下去强吧?”
“但愿他是真心的吧。”张倩叹了口气,“浅浅现在……经不起再折腾了。”
她们没有在白浅浅面前多说,只是默默观察着。而白浅浅,似乎也下意识地回避去深究李云凯的动机。她太需要一点光亮来驱散内心的黑暗了,哪怕这光亮可能并不纯粹。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场可能影响更深远的风,正在高层写字楼的会议室里酝酿。
周末下午,林墨如约来到位于CBD核心区的一栋高级写字楼。按照“线索”指引,他见到了那位姓秦的人。
秦先生四十岁出头,穿着质料舒适但款式低调的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的办公室不大,但视野极佳,满墙的书架上除了金融书籍,还有许多科技、历史甚至艺术类的著作。没有一般人的喧嚣浮夸,处处透着内敛的底蕴。
简单的寒暄后,秦先生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林墨,我看过你在‘创投之星’的分享,也简单了解了你之前投的两个校内。思路清晰,切入点不错,尤其是对‘校园即时服务’那个的风险预判,很准。年轻人里有你这样眼光的,不多。”
“秦先生过奖,还在学习阶段。”林墨态度谦逊,但不卑不亢。
秦先生笑了笑,示意他喝茶:“不用谦虚。我找你来,不是听客套话的。我对高校,尤其是像你们海城大学这样的顶尖学府里的技术苗子,一直很感兴趣。但很多教授、学生的,要么太学术脱离市场,要么团队缺乏商业思维。你似乎能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些平衡,而且你本身就在这个环境里,有信息优势。”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带着审视:“我最近在留意一个方向,人工智能在特定垂直领域的轻量化应用。不是那些大模型,而是解决具体小问题的‘手术刀’。你们学校计算机学院,有个副教授姓赵,他的团队好像在做类似的东西,关于‘动态场景下的碎片化信息实时结构化’,技术上有点意思,但商业路径一塌糊涂。你听说过吗?”
林墨心中一动。“中级金融嗅觉”带来的模糊感知,让他对秦先生提到的这个方向隐隐有种“对了”的感觉。他确实隐约知道赵教授团队,那是学校里的技术大牛,但出了名的“学术派”,成果很多,转化几乎为零。
“略有耳闻。赵教授团队技术实力很强,但确实不太接触市场。”林墨谨慎地回答。
“有兴趣去‘翻译’一下吗?”秦先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挑战和邀请的意味,“我的意思是,由你去接触、评估,尝试理解他们的技术核心,并构思一个可能的、最小可行性的商业应用场景。不用太复杂,哪怕只是一个清晰的思路。如果你能做出一份让我觉得有价值的初步评估报告,我可以考虑提供一个小的孵化资金,由你牵头,尝试推动一下。当然,这有很大风险,那个赵教授据说很难搞。”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远超之前学生创业的难度和层次。直接接触教授级别的科研团队,尝试将前沿技术与市场需求嫁接,这需要极强的技术理解力、商业洞察力和沟通能力。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脑中飞速运转。“中级金融嗅觉”在隐隐发热,提示着这个方向潜在的巨大价值,同时也警示着其中技术风险、团队磨合和市场接受度的重重困难。
几秒钟后,他放下茶杯,目光澄澈而坚定地看向秦先生:“我很感兴趣。愿意尝试。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做前期调研,也需要您这边一些基本的授权和引荐。”
秦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不怕困难,不盲目答应,先要资源和时间准备,这个年轻人确实沉稳。
“可以。”秦先生爽快点头,“具体细节,我会让助理跟你对接。期待你的‘翻译’成果。”
会谈气氛变得更加融洽。两人又就当前科技的一些趋势交流了看法,林墨的不少见解都让秦先生暗自点头。临别时,秦先生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对了,小林,你个人感情生活……没受最近那些风言风语影响吧?做我们这行,心态要稳。”
林墨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任何阴霾:“谢谢秦先生关心。一些无关紧要的噪音,已经过去了。我知道自己该聚焦什么。”
离开写字楼,傍晚的风带着都市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墨深吸一口气,感觉腔里充满了新的动力和清晰的目標。与秦先生的会面,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也更硬核领域的大门。他需要立刻行动起来,消化信息,制定计划。
而就在他等车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倩发来的一条信息,语气有些犹豫:
“林墨,有件事……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浅浅她……最近好像跟金融系的李云凯走得挺近的。那个人……你最好留意一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
林墨看着这条信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云凯?他有点印象,一个看起来各方面都很“标准”的优等生。白浅浅和他走近了?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他平静地回复:
“谢谢告知。不过,这是她的自由,与我无关。祝她好。”
点击发送,他将手机放回口袋。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公寓地址。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他的思绪已经完全从那条信息,跳转到了赵教授团队的技术论文,以及如何构思那份“翻译”报告上。
对他而言,某些人和事,真的已经成了需要彻底过滤的“背景噪音”。他的棋盘上,已经摆下了新的、更重要的棋子。
而在校园的另一个角落,白浅浅正捧着李云凯送来的、还带着余温的糖水,听着他讲一个轻松的笑话,苍白许久的脸颊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真实的浅笑。
温柔的陷阱已然布下,事业的棋局正在展开。两条本应渐行渐远的线,却因为人心的复杂与命运的惯性,在无人察觉的维度,被新的力量悄然拨动,指向了下一个未知的交汇点。
风暴看似平息,海面之下,潜流暗涌,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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